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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春归去 情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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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未雨抵达时,天色已微微沉了下来。
餐厅藏在城郊的海边景区,环境清幽,位置却有些难寻。她花了好些工夫才找到入口,被服务员领着往露天包间走时,步子还有些匆忙。
边走边摸出手机,借着漆黑的屏幕匆匆照了照自己。
忙了一整天,出门前只草草换了条米色长裙,外罩亚麻色的长袖外套,来时在车上随意抹了点口红。此刻镜中人看着有些倦,倒也慵懒得刚好。
虽本抱着应付了事的心思前来,可关女士反复叮嘱,程未雨也只好在心里叹口气,提醒自己至少维持表面礼节。
朝预定好的餐位走去,她远远看见木色露台的边缘。栏杆外就是海,暮色里的海水是沉静的灰蓝,一下一下轻拍着近处的礁石。
座位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程未雨走近时,脚步声惊动了他。
对方回过头,看见她的瞬间,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
那是个看起来与她年纪相仿的男生。侧脸被薄暮的光映着,轮廓清晰干净,有种未脱的少年气。他身上是简单的白T恤和浅色休闲裤,随性得像是刚散步路过。
“抱歉,让你久等了。”
男生很快回过神,起身替她拉开了对面的藤椅。
“是我到早了。”他笑了笑,眼尾微微弯起,方才那一瞬的怔愣已被敛去,“我叫许庭深,言午许,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庭深。”
他说着,伸手将程未雨面前的餐具从餐布卷里拆出来,依次摆好。骨碟在左,筷架在右,又顺手将她那杯没倒满的柠檬水续至七分。
“这儿的海鲜不错,”他把菜单翻开,推到她面前,“我提前做了点功课。你有什么忌口吗?”
程未雨翻过一页菜单,借着低头看菜名的间隙,将对面的人快速打量了一番。
此刻许庭深已全然放松下来,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指节轻叩桌面,像是遇到了令他饶有兴致的事情。
“没什么忌口,”她说,“你点就行。”
其实程未雨忌口很多。
只是从小因为挑食,没少被关女士念叨,说她家这闺女只有两样东西不吃,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后来长大了,和别人一起吃饭,她便随意许多。
点什么都行,给什么吃什么,从不挑剔。只是“能吃”和“爱吃”终究是两回事,她也不强求在外必须吃得尽兴,能应付过去便好。
许庭深应了一声,招来服务员,利落地报了几个菜名,又问了她一句清淡的合不合口味,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将菜单还了回去。
点完菜,他靠回椅背,没有刻意找话题,只随意拣了些不痛不痒的聊。问她来的路上好不好找,又说这地方他也第一回来,听朋友提过,比市区安静些。
闲聊间,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对了,”他语气自然得像才想起来,“你家阿姨是不是也交代了,到了得发个消息证明没临阵逃脱?”
程未雨抬起眼。关女士确实给她发过两条消息,催她到了记得说一声。
她点点头。
“都是这套流程。”许庭深了然一笑,晃了晃手机,“要不——我们合个影?各自发回去,两边长辈都放心。”
程未雨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不妥,点了点头。
许庭深起身绕到她这边,半蹲下来,举起手机。他没有凑得太近,刻意留出两掌距离。
“随意就好。”他说。
程未雨倒也没刻意,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唇边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咔嚓”一声。
许庭深坐回自己那边,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了几下,反手将照片转发出去。聊天框顶端显示着接收方的头像——一棵盛开的蓝花楹。
那张照片里,他自己倒是出镜不多。身后的女生坐在木藤椅上,亚麻色外套衬得她温淡如水。暮色里橘黄的天光落在她侧脸,浮起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敲下配文:[人算不如天算。猜猜你外公让你去见的人是谁?]
收到消息时,沈方休正在实验室里记录最后一组数据。
实验服还未脱下,他看着屏幕上那张突然弹出的照片,眼睫微微一动,有片刻的出神。
尚未厘清思绪,指尖已下意识地长按,保存,然后点开图像软件,裁去了照片边缘那半张不属于她的侧脸。
距离那晚在酒吧的偶遇,已经过去四天。
这四天里,他早已整理完知识竞赛要用的专业题库,却迟迟未敢发给程未雨。假借公事去敲她的对话框,未免笨拙,也怕打扰。
这原本是他手里唯一能名正言顺联系她的理由,他一直在等一个更自然的时机。
但现在看来,或许不必了。
沈方休关掉电脑,利落地收尾了实验。擦拭归位移液枪,清理干净台面,最后检查过仪器电源,做完这一切后,他脱下实验服挂好,推门走了出去。
将近晚七点,暮云正在天边收拢最后一线余光。
沈方休坐在车里望向窗外,想着程未雨或许也能看见这片晚照。
这念头让他恍惚了一瞬。
那晚的一切都像梦。
他坐在她对面,几乎不敢抬眼,怕撞上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可终究还是没忍住。
见她无意间喝了度数偏高的果酒,便匆匆离座去找药店,等拿着醒酒药回来,角落那个清瘦的身影已经不见。
车窗外,刹车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河,晚高峰车流正将城市拥塞成无边的岸。
沈方休又一次拿出手机。
许庭深自那张照片后便再无音讯,像是存心报复他今晚将这桩差事推了出去。
两人是十多年的发小,从小学到高中都在同一个班。当年许庭深追女孩,没少使唤沈方休。如今风水轮流转,许庭深难得回国一趟,想见的人没见到,倒被拉来当了他的相亲替身。
只是,若早知外公安排的人是程未雨,沈方休绝不会让许庭深去。
又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时,手机震了。
许庭深:[她是不是不爱吃海鲜?]
[点的清蒸蟹和虾,一口没动。]
[哦,动了一只。]
沈方休眉头微皱,趁着等灯的间隙快速打字。
AwaitingDew:[她不爱吃那些。重新点一份慢烤牛肋排,法式焗蜗牛,巧克力布丁,玛格丽特披萨,再加一份辣炒海鲜面。]
屏幕那头安静了几分钟。随后,消息再度弹出来。
许庭深:[她说吃不下这么多。]
正当沈方休为许庭深的随机应变能力发愁时,那边又发来两句。
[情况不对,你高中的时候是不是说她喜欢那个简舟?]
[大事很不妙啊,简舟怎么也在这家餐厅?]
简舟。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沈方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前方信号灯早已转绿,后方催促的鸣笛声尖锐响起,他才猛地回过神,缓缓踩下油门。
高中的时候,那些关于程未雨的谣言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在众多八竿子打不着的绯闻对象中,简舟是唯一一个与程未雨有现实关联的人。
两人同班。若说程未雨是各科老师的心腹,那么简舟就是老师们的心腹大患。
只是这个大患的父亲任职教育局,母亲是本校副校长,家里早看出他不是读书的料,已为他铺好出国学艺术的路,老师们便也睁只眼闭只眼。
高二上学期,简舟去外地集训,每周五晚上坐两小时高铁回惠南,周末出现在学校后门的奶茶店外。
程未雨有时在,有时不在。
在的时候,两人就挨着站一会儿,说几句话。不在的时候,他便自己买一杯,喝完,回画室。
有个周五暴雨,高铁晚点,他到的时候,奶茶店已快打烊。程未雨撑着她那柄小红伞,立在屋檐下,手里拎着另一杯,早已凉透。
这事后来被顾遥在食堂当故事讲。沈方休坐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听见她说:“未雨肯定是喜欢他的。不然下那么大雨,干嘛去等?”
他没抬头,也没吃完餐盘里的饭,端起盘子走了。
后来,沈方休也曾疑心这故事的真假,亲自去程未雨的教室附近求证。
他仍记得那个深秋的傍晚,雨丝细得像雾。他看见程未雨撑着那柄小红伞,穿过湿漉漉的校园,走向花园转角。
伞面倾侧,恰好遮住两人低垂的侧脸。雨水沿着伞骨滑落,连成一片透明的帘。
十步之外,沈方休静静站着,像一株被雨淋透的树。
这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让他看清,又刚好让他明白,自己从来都是一个局外者,可笑而不自知。
不巧,那天也在下雨。
疏雨漏梧桐,叶子一片片往下掉。再过些时日,便要入冬了。
她曾经为他奉上一隅春光,只是无心之举,春天并不会因为某个人到来而永不过期,何况那人只是短暂地经过,并非为他驻足。
因此当她转身走向另一处风景,他也没有挽留的资格。
只能看着春天逝去,而后夏燥秋枯,任由四季荒芜,只剩漫长无声的冬,在往后岁岁年年的底色里寂静蔓延。
手机又震了。这次许庭深没发消息,直接拨了通话过来。
“你到哪了?”
沈方休扫了眼导航,最快还要二十分钟。
“不是我说你真得赶紧来!”
沈方休何尝不想快。若非不能违停,他几乎想弃车跑过去。
程未雨见到简舟了?她会怎么想?高二她转学后,他们还有联系么?若是没有,此刻重逢会想旧情复燃么?还是说……他们从未断过,她的心意也从未变过?
电话那头,许庭深像是目睹了什么不得了的场面,一个劲喋喋不休,沈方休嫌他吵,索性挂断了通话。
高考结束那个暑假才拿的驾照,一贯开车平稳的沈方休,把二十分钟车程压成了十分钟。
闯了两个红灯。
他赶到时,太阳正沉入海平面之下,天边余烬般的霞光将海水染成一片紫灰。餐厅露台的灯光已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软。
程未雨背对着他站在那片光晕里,然后他看见她抬起手——
清脆的一声响。
简舟侧过脸,站在原地。
程未雨收回手,转身就走,正正迎上沈方休凝在暮色里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