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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气泡饮 外面下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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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宜大学城周边娱乐产业发达,入夜后尤其喧腾。
程未雨坐在酒吧靠窗的卡座里,指尖搭在沁出水珠的杯壁上。
窗外,街灯与人潮是流动的光河,商圈霓虹明明灭灭,被整片夜色浇筑成一座巨大而虚妄的琉璃城堡。
今晚的协调会其实很顺利。
她准备充分,两校参与的同学也都利落能干,不过个把小时,就把后续方案跟得清清楚楚。
只是这群人不仅学业出色,社交手腕也同样漂亮。
刚在校外咖啡厅敲定最终细节,就有人提议:“时间还早,不如转场去隔壁坐坐?我知道一家,氛围很好。”
一呼百应。
于是程未雨便坐在这里了。
其实刚坐下没多久就开始后悔。
起初还有几个男生借着话题间隙,将话头似有若无地引向她,问起感情状况,谈过几段。
程未雨很坦荡,全部如实相告。
没有对象。母胎单身。
这答案并没能让大家满意,纷纷打趣“骗人就没意思了”。
程未雨并不解释,只是很淡地笑笑,往后窝进沙发阴影里。
渐渐地,那些试探的话头便识趣地绕开她,拐到了某个不在场的人身上。
程未雨没留意名字,只零星捕捉到几个词:宜大,长得很漂亮。
“她啊,”有人会意地笑起来,“听说同时吊着两个呢,对外都说是朋友,实际上两边都不撒手。”
“真的假的?看着不像啊……”
“所以才厉害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程未雨的指尖停在杯沿上。
她不认识被议论的那个人,也不打算认识。这些话题于她而言,像隔着玻璃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暴风雨。
可雨太大了。
水珠成片地砸在玻璃上,汇成急流,一道道蜿蜒向下爬。即便拉紧窗帘,那些混沌的声响仍会渗进房间角落,将人从睡梦中惊醒。
“未雨,你觉得呢?”有人将话头抛过来,大概是看她沉默太久,想将她拉入这场喧哗中。
程未雨抬起眼,状似茫然地眨了眨。
“我觉得……”她转头看向刚才说得最起劲的那人,语气真诚而困惑,“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呀?是趴在她床底下听到的么?”
那人一愣。
程未雨又微微睁大眼,神情无辜。
“连两边都不撒手这种细节的都知道,”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歪了歪头,用一种赞叹的语气继续道,“你好厉害呀!”
桌上安静了半秒,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气氛宛如被扎了一针的气球,那股微妙的兴奋一下子散了。
提问的人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旁边有人打圆场,笑着说了句“你这嘴”,就把话题岔开了。
程未雨重新垂眼,杯子里的气泡还在上窜,一颗接着一颗,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直到有人提议玩个桌游暖场。
游戏规则并不复杂。
游戏开始时,去掉大小王的整副扑克牌被平均分发给所有玩家。手持方块7的玩家获得先手,打出此牌,游戏正式开始。
核心规则是同花色接龙。
每位玩家按数字顺序轮流出相同花色的牌。其他花色的7是“变道钥匙”,打出即可切换当前接龙的花色。轮到的玩家,若手中无牌可接,惩罚即刻生效。
要么饮一杯酒,并从下家手中领一张牌。
要么不喝,接受上一位玩家提出的任意惩罚。
游戏持续至有人打光手中最后一张牌。剩余玩家清算手中卡牌,每剩一张,罚酒一杯。
程未雨很快摸清门道。
她运气极佳,开局便摸到梅花7与黑桃7两张关键牌。
她不动声色地将它们扣在手中,只顺着桌上已有的红心与方块花色从容出牌,同时将手中数字偏远的牌陆续塞给上家。手牌顺利消减。
不久,那两种花色的接龙先后陷入僵局。罚酒与嬉笑声渐起,桌上一时热闹。
程未雨微微歪着头,掌心托腮,笑看其他人接受惩罚。
本校的知识竞赛出题组负责人是个性格豪爽的女孩,此刻正好轮到她向下家指定惩罚。
她眼睛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对面医科大学的一位男生身上,嘴角一翘,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开口:
“跟你们医学生一起弄竞赛太痛苦了。我一个学数学的,天天对着你们那些解剖图和病理名词头发昏。这惩罚嘛……干脆,你给我找个外援,拉进我们出题组,帮我分担分担那些专业题,怎么样?”
她话音落下,桌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几声了然的哄笑。
被惩罚的男生叫曲朔,他显然没料到惩罚会是这种务实的内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头,却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毕竟游戏规则如此。
“宜大不也有医学院嘛,”曲朔见众人起哄,顺势接道,“我就认识一个,你们学校的,真·大学霸。把他拉来给你们当外援,够意思吧?”
说着,他已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开始翻找通讯录。
他这么爽快,桌上气氛更热了。
立刻有人笑着调侃:“什么大学霸呀?我们余组长眼光可高,一般人来糊弄可不行——”
“糊弄啥呀!”曲朔像是被激了一下,急于证明自己,声音都扬了几分,“沈方休,听过没?强基进来的。我跟他暑期夏令营认识的,人家那水平,来搞这种竞赛都算屈才了。”
“沈方休?”宜大这边果然有人应声,“早说啊。项目刚启动时我们就找人问过他,人家倒是客客气气的,回了句‘最近手头事多,怕误了你们的进度’,还请那人喝了杯咖啡。”
“这也不算拒绝吧?”
那人抬起头来,笑了笑:“那杯咖啡喝完,就再没有下文了。”
“你们没跟人说,这项目能加学分?”
“说了啊,但人家直接跟着教授做项目,也看不上我们这小打小闹。”
“大一就跟项目?真的假的——”
“保真,我朋友是他舍友,亲口说的,那个人刚上大学就成了刘教授的亲传弟子。”
“那老曲你还打什么电话,人肯定不来啊。”
曲朔方才夸下海口,选取的对象虽得到认可,但他自身的人脉能力却遭到质疑。
或许是被那几句玩笑话架了起来,又或许是真有些上头,他面皮一热,提高声音:“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
这话一出,简直是往热油里滴水。起哄声与质疑声霎时炸开,几乎要掀翻桌上那一溜玻璃杯。
无人关注的角落,程未雨默默收敛了唇角的笑。
今日中午,窘迫的余温仿佛还贴在皮肤上。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张绝无可能泯然众生的脸。还有那双眼,如同沉着薄雾的深潭,她至今没能看懂。
她向来觉得自己看人有些准头。可那个人,她读不透。
明明看上去在生气,却一言不发;若说没生气,那目光里的重量又从何而来?
都说他礼貌也疏离,拒绝起人来客气而干脆。
那今日中午的情况算什么?盯着她不说话,面色看起来也不太好,这似乎和这些人口中的沈方休不大一样。
程未雨将杯沿轻轻抵在下唇,没有喝。
后知后觉,她好像真的将人得罪了……
另一头,曲朔拨出的电话却被接了起来。
程未雨抬眸瞥去,嚯,还是视频通话。
屏幕那头的人见到曲朔那张凑近的脸,并未显露讶异,只平静地颔首,礼貌寒暄。
曲朔则带着酒意,含糊道明来意。
程未雨静静听着两人一来一往。
那位大学霸显然无意改变主意,却将拒绝包裹得妥帖周全,话术圆融,不留丝毫缝隙。
程未雨心里掠过一丝佩服。这样游刃有余的周旋,于她而言是耗神费力的事,于对方却仿佛呼吸般自然。
而曲朔与沈方休打了半天太极,那根在情商上八百年没开过窍的神经,终于隐隐察觉到了对方的婉拒。
偏还不死心。
他起身,打算到外边单独说话。他了解沈方休,面冷心却不硬,等他找个没人的地方正经央求一番,这事或许还有转圜。
曲朔原本坐在程未雨对面,此刻起身,不可避免地要经过她身前。
手机屏幕随之倾斜。
画面里,沈方休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几缕黑发随意垂在额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不见丝毫不耐。
“明天一早还有课,今晚得早点休息,好意心领了。”语气客气,却没留什么商量的余地。
酒吧流转的暗紫色灯光,透过屏幕映在他侧脸上,晕开一片清寂。
随着曲朔走动,光影由暗紫滑入暖调的橙黄。
恰在此时,屏幕里那双始终平静的眼倏然抬起。
目光仿佛穿过摇晃的镜头,穿过缭乱的光与千里之距,笔直落定。
接着,手机里传来他清冽的嗓音:“你们现在在哪?”
曲朔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道嗓音已再次落下:
“地址发我。”
曲朔不知对方为何这么快便改了主意。只当是自己的诚意穿透屏幕,打动了那人。
通话挂断。他晃了晃手机,朝众人挑眉。
“看,没骗你们吧?人正往这儿赶呢。”
席间顿时又一阵揶揄笑闹。
唯有角落里程未雨,默默垂下眼。
方才那几轮牌局已磨光了她的心力。一边要不动声色地保全自己,一边还得在僵局时悄然喂牌解围。虽没说什么话,却也社交能量耗尽。
通俗点说,她没电了。
原本也还可以再撑一撑。但曲朔那通电话打完之后,满桌都在等沈方休到场,话题绕着他转了好几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中午的场景还在脑海中转。她想,等那人来了,场面只怕更难熬。
不能再留。
趁众人谈兴正浓,她悄无声息地收好背包,对身旁同系的女生低声道:“不太舒服,先回了。”
女生眼里掠过一丝惋惜,却也没多问,点了点头。
程未雨刚站起身,对面一个男生却像被触动了什么开关,猛地跟着站起。
“这就走了?”
声音亮而突兀,像一柄银勺敲在满桌玻璃杯沿上。
刹那间,整张桌子的谈笑风停。
十数道目光直直刺来,程未雨觉得皮肤微微发烫。像是被骤然架到聚光灯下的雪人,正听见自己一寸寸融化的声响。
场上好几名医科大的男生,先前便轮番向她劝过酒,此刻当然不会放任她就这样离开。程未雨早有所料。
果不其然,那几位最初簇拥着要搞第二轮的人,此刻也叫得最大声。
“别急着走嘛,再坐坐。”
“这么不给面子?这可是咱们第一次联谊。”
“扫了大家的兴,那至少得吹一瓶意思意思——”
明明都只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终日待在象牙塔中。程未雨没想通,他们上哪学的这套酒桌文化。
他们可能不知道,用这种方式难为人,并不会令他们看起来更像成熟的大人,反而显得外强中干,削去那层名为从众的保护壳,往往只余笨拙与虚张。
程未雨不是不会喝酒。
但不打算喝。
被人逼迫着喝酒总带有一种隐性的屈辱感,各方面都令她不适,此刻被燃烧殆尽的耐心已经隐隐逼近临界。
一整晚,她已将席间某些人的嘴脸看得清清楚楚。面上不说,心里却都记着。
她骨子里从来不是没有脾气。真到了不得不翻脸的时候,她也能三言两语,让人记她一辈子。
只是,她想起高中时。
那年她当面直言,拒绝了一位追求者。接下来整整三年,被造的谣数不胜数。那些话像雨后的苔藓,悄无声息地长满了青春的每一个角落。而她被困其中,学会了计算代价。
程未雨还在权衡,不远处的酒吧店门却倏然被人推开。
夜风趁势涌入,牵起桌边一缕未熄的烟灰。
沈方休像是从夜色里径直闯进来的。
停在卡座旁时,肩线还随着未平的呼吸微微起伏。发梢沾着室外潮气,几缕黑发落在冷白的额前,让周遭温度都仿佛瞬间降低。
他的出现打断了先前的僵局。
程未雨一时无措,目光落在他身上,却未接住他的视线。
沈方休并未看她,只如常向席间几位熟人点头致意,任由曲朔热络介绍。
“这位就是沈哥,宜大的人应该多少都听过吧?”
何止宜大。另几位医大的也跟着说久仰,一个女生将他细细打量,忽然道:“同学,你是不是惠南一中的?”
这个词被冷不防提及,沈方休眼睫微动,随即客气地应了声。
“难怪眼熟,我高中就在你隔壁学校。帅哥,当年你可拒绝过我不少姐妹。”
沈方休后来是什么神情,程未雨没有看清。她自己倒先恍惚了片刻。
按方才那些话,他该是和她同届。她下意识在记忆中翻找这个人,却什么也没找到。
虽然高二下学期,程未雨随妈妈工作转学去外市,可到底也在惠南一中待了一年半。对这个人,她竟毫无印象。
想了想,又觉得也合理。
那时候她几乎不出教室,连打水都要顾遥生拉硬拽。文理科教室隔着两栋楼,不曾碰见也是常事。
待程未雨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回忆与对方有关的细节时,她又愣住。
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程未雨低头,饮尽杯中最后一点气泡水。细小的气泡在舌尖碎裂,微苦,带着柠檬淡淡的清醒。
她准备离席。
沈方休在侧,那几个生事的男生便没再拦她。许是这般形貌出众的同性在场,令他们自知,纠缠只会显得自己上不了台面。
程未雨毫无留恋地起身,从过道向外走。经过一人身边时,却听见话音轻轻落下:
“外面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