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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糖葫芦 只是乌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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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用了,今天的事……其实是个误会。”
程未雨飞快地组织语言,尽量简洁地把这场乌龙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从外卖失踪,到着急寻人,每一个环节她都如实交代,语气诚恳。
然而,这番话似乎并没有让眼前人的神色缓和下来。
相反,那人眉心微蹙,薄唇微抿,原本就沉静的眉眼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更深的阴霾。
是错觉吗?程未雨觉得,在自己说完之后,对方的表情似乎比刚才更加……凝重了。
那人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开口指责,却让她没来由地心慌。
接着,她看见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按了按眉心。
原本还在脑海中盘旋的解释,在这个细微的动作里,忽然就散成了碎片。
她已经在尽力弥补这个误会可能带来的不快,可现在看来似乎适得其反。
对方这细微的动作,已明确地传递出这件事性质的恶劣。
领会到这层意思后,程未雨轻叹口气。
她能理解。
任谁好好在宿舍待着,突然被人找上门来,无端被认作外卖贼,恐怕都很难和颜悦色。
既然多说无益,程未雨便不再解释,朝对方诚恳地鞠了一躬,低声道:“真的非常抱歉,打扰了。”
离开男生宿舍时,雨还没有停。
在电梯里,陪同前来的保卫处小哥一路都在安慰她。
但程未雨并不是心灵脆弱的人,不会因这顿理所应当的冷遇而久久难过。
她同对方道了谢,也表达了关于这场乌龙的歉意,而后便在楼门口撑开伞,独自步入雨幕里。
这场雨似乎下了很久,天色被水浸透,仿佛一块忘了拧干的厚毛巾,湿漉漉地蒙在头顶,看不出何时能亮起来。
好在程未雨并不讨厌雨天。
她一直喜欢天空被雨水洗过的样子,雨霁云舒,连空气都会变得清冽。
上中学时,她常忘记带伞,每逢这样的天气,便索性留在学校旁的小书店里,拣一个靠窗的位置,一边等司机来接,一边漫无目的地翻书。
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再低头看看眼前拥有的一切,莫名感到一阵餍足。
此刻,她也试着找回一点那样的心情,踩着石板路上浅浅的水洼往前走。
手机震了震,外卖小哥又发来一长串解释。
说是因为配送延迟,系统发生故障,自动确认了送达,才导致这样的乌龙,并主动表示愿意支付一部分超时赔偿。
程未雨没有接受对方的赔偿,只回了句“谢谢”,便再次朝校门走去。
她不知道,自始至终,都有一道目光从高处静静地追着她。
沈方休站在小阳台上洗衣服,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楼下。
那把绽开的小红伞,像极了教学楼下那些被雨水沾湿后愈发秾丽的海棠花。
不同的是,树上的花要等到疾风骤雨才会零落,而无论下不下雨,那把伞终究是要走的。
撑伞的人也一样。
不过,刚才被拒绝的失落,很快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他竟和那个人身处同一座校园。
这念头宛如一颗火星,猝不及防地落进心底,将那片沉寂已久的薄暮烫开一个孔。
入学以来一直忙于各种事,疏于交际,以至于沈方休现在不禁有些懊恼。这半年来,至少走路时该抬头看看人的。
随即,沈方休又忍不住皱眉。
他分明记得,她心仪的是北方那所以文科闻名的大学。正因如此,半年前当他因家事不得不更改志愿时,也只当作是自此殊途,各赴前程。
比起重逢,他更在意对方为什么没有去自己的梦中学府。
沈方休出神的间隙,室友苏子煜已端着吃了大半的小龙虾晃到阳台门边。
这外卖本该是他自己去取,只因上午实验课被教授留下补报告,才央求沈方休帮忙。
不想竟闹出这样一场误会。
苏子煜背靠阳台玻璃门,瞅了眼楼下,又看看沈方休手里正拧着水的衬衫,眯着眼揶揄。
“沈总今天好雅兴啊,下雨天洗衣服。”
沈方休不理他,自顾自将衬衫抖开,随手取来两只衣架,一红一蓝。他没怎么犹豫,抬手挂上了红色的那只。
苏子煜习惯了他这副样子,刚入学那会儿也曾误解对方故作高冷,后来发觉,沈方休只是惯于沉默,面冷心软。
因此,他换了个对方会感兴趣的话题:“诶,说真的,刚才那女生我总觉得眼熟。上学期军训,她好像就站在经管学院的方阵里。”
“那你记性挺好。”沈方休淡淡地说。
“那可不,不过那妹子有点可惜。”苏子煜话锋一转,半试探地说。
“怎么可惜?”
“风评似乎不太好。”
苏子煜回忆,军训那会儿天气燥热,隔壁化学院有个女生请大家喝饮料,他凑过去蹭了一瓶,正好听见对方在分享那位小美女的八卦。
“她是我初高中同学,我可太了解了。”那女生当时这么开头。
“性子挺傲的,不太合群,但她特别喜欢往男生堆里凑。她高中那会儿追一个男生,追了整整三年,人家后来有女朋友了,她还不消停。”
“都是假的。”沈方休的声音忽然截断了苏子煜的话。
苏子煜一愣,随即不服气地反驳:“你又不认识人家,怎么知道是假的?那妹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你不知道吧,大一刚开学,我们院多少人跑去献殷勤,她连看都不看一眼,是真挺傲。军训那会儿也是,解散了永远一个人待着,一个朋友都没有……”
接下来的话,都在沈方休的默然注视中被咽了回去。
苏子煜从没见过沈方休这样的表情。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底下的情绪看不分明,却让人无端不敢再搅动。
沈方休这样看着他,缓缓吐出四个字:“乌、合、之、众。”
高中的时候,像这样编排程未雨的人不少。但有沈方休在的场合,那些声音总会不知不觉低下去,最后消散在风里。
不是因为他说过什么,沈方休鲜少当面驳斥旁人。只是他偶尔会抬起眼,睨说话的人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什么太明显的情绪,却让那些兴致勃勃的谈论,忽然就失去了继续的底气。
他们或许不懂他为何这样,但沈方休自己清楚。
他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此刻,他静静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抹红色在绿荫尽头消失。
冥冥之中,他想起自己和程未雨相识的开端——
惠南地理位置刁钻,三面环山,加之地处南方,天气总是阴晴不定,梅雨季也比旁的城市要长些。
经年累月的雨,对一座城本不是什么幸事。
可偏生惠南有年头,有故事,黛瓦白墙的老街巷保存得齐整,一场雨落下,便晕开一片氤氲的水墨气。
加上近年来,城内的各种设施愈发完善便利,经本地电视台那么一渲染,反倒成了许多人心里小楼烟雨该有的模样,渐渐在网络上走红。
春夏便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游客络绎不绝。
偏偏惠南市一中的位置,还要更刁钻些——正正对着一处热门景区的入口。
每逢周末和节假日,校门外就被堵得水泄不通。学生想回家,除了要经过一番作业试卷的洗礼,还需越过人山人海。
沈方休辗转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挤上一辆公交车。
车内早已没有空座,他将书包从肩上取下,抱在怀里,在靠窗的位置站定。
公交站台紧邻校门外的窄路,行人匆忙,小商贩叫卖却少人光顾。
站台前挤满穿黑白校服的学生,车门未合,还有人想挤上车,司机喊着“别挤了,后头车马上来”,车厢里一片嘈杂。
雨不知何时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几道透明的细痕斜斜划过玻璃,很快就连成蒙蒙一片,水汽模糊了街景。
沈方休没在意耳边的声音,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窗外,忽然停住。
站台边有一小段不算宽的顶棚。
一位大爷举着插满糖葫芦的长杆,勉强蹭到一点遮挡,但斜飞的雨丝并不留情,仍沾湿了晶莹的糖衣,惹得人满面愁容。
漫天雨雾里,忽然“嗒”一声,一柄小红伞从乌泱泱的人堆中撑开,将从天而降的雨丝格挡在半空,溅落成一片小型烟花秀。
接着,他看见一只白净纤细的手,将伞倾向了那位大爷。
大爷转头,看清伞下的人后,立刻挤出无奈的笑,连忙推拒:“哎哟,又是你这小祖宗?快把伞拿开,淋病了可别赖我!”
“哪能啊——”女孩把伞柄往大爷手里一塞,动作熟稔得像是在自家厨房挑水果,顺势从那长杆上挑了一支最大最红的山楂,“我正长身体呢,淋淋雨就当是天然有机肥了。再说,您这冰糖要是化了,改明儿我可吃不到这独一份的脆甜口了。”
她说完,抽出几张零钱塞过去,“哪天读书读不下去了,我还指望拜您为师,传承这门手艺呢!”
大爷被她逗得直摇头,却也没再把伞推回去,只是嘴上念叨:“你这丫头就会占我便宜。拿了糖葫芦赶紧走,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知道啦,改天请您吃冰棍!”
她将手里的书往头顶一遮,便转身跑进马路对面的雨幕里。
沈方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个背影。
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头,那本举在头顶的书页很快氤开深色水痕。
而他看清了,那是本高中物理教材。
拿课本遮雨,这画面若是让教物理的教导主任看见了,免不了一顿气急败坏。
但那人似乎毫不在意,脚步轻快,像一只掠过雨帘的燕子,转眼就消失在对街巷子的拐角。
车在这时晃了一下,终于合上门,缓缓驶离站台。
沈方休仍望着那个方向,直到车窗上蜿蜒的雨痕彻底模糊了所有景物。
倒是很有趣。
他回过神,后知后觉想起自己今日走得匆忙,也忘了带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