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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胭脂秀眉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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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秀眉绛朱唇,红轿彩灯琉璃瓦,那是刚刚及笄之的尉迟东宁对京城最初的幻想。
东疆的山和水是重重叠叠的,它们世世代代伫立在那里,看多了沙场的鲜血,连空气中竟也染了些肃杀的意味。尉迟东宁比不得京城小姐的温婉,手指也因得自小习武而磨出了一层厚茧,她只是东疆平平常常的一个成天在群山里跑的野孩子,从未有人喊过她“将军府二小姐”,也从未见过流苏幔帘,玉壶光盏。
初次见面,是京城楼上的惊鸿一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这是尉迟东宁对殷释之的第一印象。在东疆,她从未见过如此温润儒雅的人,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为他停留一滞。
再次见面,她知道了他就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太子殿下,世人皆道当今太子心计城谋不可一言语之,常人莫近莫语。
而她全当世人大都眼孔浅显,只因他曾说“二小姐这样便很好,无女儿家的矫揉,有敢言敢行的胆色,令释之十分钦佩。”
尉迟东宁当然知道这句话里有着三分虚情,六分场面,但哪怕只有一分真意也让尉迟东宁十分欢喜。毕竟“走路簪不摇,说话袖遮面……”真的让尉迟东宁十分心力交猝。
殷释之看着可以大声笑的女子,内心也泛起了一阵阵涟漪,他知道她与京城女子不同。
他已经见过了宫墙里的麻木与萧瑟,他想要娶一个能穿着红衣大笑的女子,他想把尉迟东宁堂堂正正地迎入太子府。
天仁十二年冬,将军府迎来了两道圣旨,其一是让将军府女嫁入太子府为正妻,其二是让将军府女嫁入三皇子府为平妻。人们大都看到了将军府的风光无限,无论是太子即位,还是备受宠爱的三皇子收揽大权,将军府都会有枝可栖。但这两道圣旨的背后更多的是波涛汹涌,深渊逼近。
“东宁,你嫁去太子府吧,阿姐喜欢三皇子。”
二八年华的尉迟东安相较于尉迟东宁更多了几分温婉,眉目间若有若无的藏了几分忧愁。
“阿姐,你真的喜欢三皇子吗?即使是去做平妻也愿意吗?”尉迟东宁为自己的长姐不值。
“是啊,阿姐听说三皇子生性温和,待人极好。”
“可是,阿姐,我听说三皇子生性残暴,苛刻下人。阿姐,我们去和爹说,爹在东疆立下了汗马功劳,皇上也一定不会怪罪的。”
“好了,东宁,我知道的能没有你多吗?我嫁过去会过的很好的,倒是你,入了太子府就是嫁出去的姑娘了,三皇子和将军府的事就不要再管了。”
天仁十三年春,将军府二女出嫁,其盛况百年未得遇,得亲目者无口不赞叹,终身未得忘。
天仁十七年春,皇帝驾崩,太子登基,改年号为天成,帝后恩爱如初,后宫千里只纳皇后一人。
天成二年秋,三王爷叛乱,三王爷被诛杀,三王爷府上下六百余人尽数入狱。
那日,三王爷府中被浸满了红色,从青石台阶到檀木衣柜,全染上了红色。
“皇上,皇后娘娘在议政殿求见。"
“派人拦住她,算了,朕亲自去见她吧。”
“皇上,臣妾的阿姐绝对与叛乱无关,她与三王爷不和人尽皆知,您看在臣妾的面子上就饶了她与那不满两岁的离儿吧。”
“宁儿,我也很想如你所愿,但我总有很多事是身不由己的,此事暂先不说吧。”
“皇上,您便答应臣妾吧,当初是因着阿姐我才能嫁给您,而她却去了三王府那狼穴之地,他日日遭三王爷的苛待,如今还要受这牢狱之苦,实属不该啊。”
尉迟东宁的脑中满是尉迟东安归省时身上的淤青以及那似乎永远都罩着一层灰雾的眸子。她的阿姐原来不是那样的,是为了我她才心甘情愿地嫁入三王府,甘愿做平妻,甘愿做将军府被舍掉的一子。
尉迟东宁跪在了议政殿门口的石板上,平日里并不觉得有何清凉,今日却觉得格外的刺骨,似是冰锋刺进了骨头中。
“皇上,臣妾求您了。”
殷释之作势去扶的手又缩了回来,他转身走开,徒留尉迟东宁一人在冰冷的大殿门口伴着那血色孤阳。
“皇上,皇后娘娘还在议政殿门口,已经三个时辰了。”
“找几个宫女,务必让皇后回寝宫,否则便不用在皇宫待下去了。”
殷释之握着手中的密函,眼眸阴暗,又有些无可奈何。
尉迟东宁病了。她躺在床上盯着空洞洞的内殿,屋内的翠流结彩似乎都有些不真实。多久也没有像现在一样无力了,许是京城的繁华真的会把人养坏吧!真的有些想念东疆的孤鹰长鸣和万里山川呢。
“皇后娘娘,您醒了,太医院说您这是忧虑过急,肝火攻心。”
“哦,我没事,我阿姐还好吗?阿爹和阿娘有没有去看她。”
“看了,不过……”
“不过什么,我阿姐出事了吗?”
“不是三王妃,是尉迟大将军被派去了东疆,今日寅时已经走了。”
“皇上下的旨吗?他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当初从东疆回京被卸了大半兵权,如今时过境迁,东疆的形式千变万化,没有兵权在手,如何能够保全性命。
“尉迟东宁扶着床榻,有些无力,但更多的是心累。”
“尉迟将军叛乱!”
“尉迟将军夫妇含愧而死!”
偌大的将军府竟在几日之内分崩离析,花果离散。
“皇上,臣请奏废皇后,以保后宫安全。”
“臣复议,祸万万不可从萧墙内出啊!”
“臣附议……”
“够了,此事朕自有决断。”
退了朝,殷释之出了议政殿,吩咐道“这件事不许传到皇后的耳朵里,告诉她说把病养好了就可以去见三王妃了。”
尉迟东宁走在阴暗的牢房里,每走深一步,心便凉一分。她的阿姐本还是阳光下笑魇如花的人,但如今却要被困在这阴暗的牢狱中。
“皇后,这边请”狱卒引着尉迟东宁到了个相对明亮的牢房中。
“阿姐,阿姐!”
尉迟东安拉进尉迟东宁,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东宁,你不要管三王府和将军府了,皇上待你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阿姐,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你要是不喜欢京城,我们就一起会东疆,和阿爹阿娘在一起。”
“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永远不可能了……”
尉迟东安见尉迟东宁身旁的侍卫摇了摇头。
“怎么了吗?东疆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不过是物是人非罢了。”
尉迟东宁低了低眼眸,并未再说什么。
自从得到了殷释之的应允,尉迟东宁便成日向这牢房中跑,为她的阿姐带些吃食,再逗逗她的小侄儿殷离。
如若能这样一辈子倒也挺好,但尉迟东宁终究是装不了一辈子的傻子,尉迟东安也当不了一辈子的阶下囚。京城满天的流言更像箭簇一样直插人心。
“尉迟家谋划十年,与当今皇后联合谋反。”
“尉迟家人愧对列祖列宗,几代忠勇毁于一旦。”
……
“东宁。我听狱卒说最近坊间传闻甚重。你明天就不要来了,免得遭人口舌。”
“好,我听阿姐的,过两天我给你带我亲自做的奶糕。”
“东宁,我们尉迟家都是忠勇之后,别人改变不了的,离儿也是忠勇之后,他长大以后会是像阿爹一样的人。”
“我知道,我们会看着离儿长成英雄的。”
这天她们说了许多的话,絮絮叨叨地,从儿时再山川间策马奔跑,到嫁人后的烦恼愁苦,尉迟东宁只觉得她的阿姐今日的话真多,这样真好,却不知竟是最后的美好光景。
次日迎来了天成二年的初雪,大雪纷纷扬扬地洒落,似是要洗白天下所有的冤屈。
“皇后娘娘,不好了!三王妃,三王妃役了。”
“什么!”
尉迟东宁手中的奶糕掉在了地上,就像瞬间破灭的美好,让人无可挽回。
“奴婢听说,三王妃撞墙而死,因,因……”
“因什么!”
“因生前被一个狱卒侮辱了。”
尉迟东宁脚下有些踉跄,她的阿姐,本就所嫁非良人,到了最后却还要受到如此待遇,上天何其不公啊!怪不得,怪不得她不让我今天去看她,原来她早就想好了一切。
天成二年冬,三王妃在狱中害病而亡,以王妃之礼,下葬黄陵。
天成二年冬,三王府六百余人尽数问斩,那日御史台的红流下了台案,流成了一道血河,生生痛杀了人心。
次日,尉迟东宁身着华服现站在议政殿门口。她望着那宏伟壮大的殿宇,有些陌生,又有些让人心寒。
“皇上,皇后娘娘在殿外求见?”
“皇后?她来做什么?让她先回去,朕下朝之后亲自去找她。”
“皇上,皇后娘娘说,如若您现在不见她,她,她就血溅议政殿。”
“让她进来”殷释之的眸子阴沉,眼中透着几分凉意。
尉迟东宁进入议政殿,规规矩矩地行了朝见之礼。
“皇后有什么事如此着急。如果是关于皇儿的,大殿之上怕是不必多言吧。”
大臣们听后多有惊讶。他们有喜有恶,但都道了声“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
尉迟东宁眼眸微山,她当然知道自己没有身孕,能与皇儿有关联的怕是殷离被殷释之救了下来。但疑惑与迟疑都只是一瞬间的,尉迟东宁不卑不亢地走向大殿中央。
她朱唇轻启,眼中的意味让人琢磨不透
“臣妾今日所来,是有另一事与皇上和各位大臣商议。臣妾请求回东疆!”
“皇后是有什么原因吗?”殷释之的语气冷了下来。
“臣妾尉迟一族十三位叔叔伯伯有七位战死沙场,臣妾的哥哥也在早年自尽在了戎贼营中,臣妾的爹娘为东疆耗费了半生心血,最终却含冤而死。臣妾作为儿女却无法为他们平反,自知愧于爹娘,愧于尉迟家族。臣妾自请去东疆,愿为尉迟家族尽一份绵薄之力,承爹娘遗志!”
大臣们议论纷纷,有劝阻的,但大多数还是认为尉迟东宁的做法极为正确。原因有二,其一便是自己儿女可以介此入宫,其二便是为着殷释之着想,认为这样后宫便可无祸患。
殷释之离开龙椅,走到尉迟东宁身前。眼中的寒意已经不受控地溢出,他的双手紧握,盯着尉迟东宁的眼孔。
“皇后当真是想好了吗?”殷释之的话语中满是警告的意味。
“臣妾心意已决,望陛下恩准!”
尉迟东宁不敢去看殷释之的眼眸,她眼眸低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颇有气势,但内心早已溃不成军。
议政殿中的那一刻似乎时间是静止的,大臣们不出声,等着皇上下最后的裁决。尉迟东宁也未敢出声,她能感受到殷释之温热的气息以及他那随时可燃的怒火。
片刻后,殷释之移开了目光,他看了看满朝大臣。
“好,朕准。”
“下朝!”殷释之径直离开了议政殿,留下满朝大臣和被华服所累的尉迟东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