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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迷局 周六早晨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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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八点,岑楚准时把车停在市检门口。
车窗摇下,春天的晨风带着青草香涌进车里。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看起来清爽得像刚毕业的大学生——如果不看他手腕上那块价值六位数的表的话。
方驰也走出大楼时,脚步顿了顿。
他今天没穿制服,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外面搭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下身是卡其色的休闲裤。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年纪小了好几岁,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的学生。
“早啊,方检察官。”岑楚探出头,笑得阳光灿烂。
方驰也拉开车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早。”
车子平稳地驶入周末清晨的车流。岑楚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打量副驾上的人。方驰也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吃早饭了吗?”岑楚问。
“还没。”
“正好,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港式早茶,就在去洛水县的路上。”岑楚打转向灯,“他们家的虾饺和流沙包一绝。”
方驰也抬起头:“你去过洛水县?”
“昨天刚去了一趟。”岑楚把着方向盘,“接了新案子,阳波电力的公益诉讼,得先去看看现场。”
方驰也微微蹙眉:“阳波电力?那个老牌发电厂?”
“你知道?”
“听说过。”方驰也放下手机,“前阵子好像有媒体报道过,说附近村民饮用水有问题。”
“不止是水有问题。”岑楚语气沉了些,“保守估计,已经有几十个人因为重金属中毒去世了。当地环保组织‘森林之友’找到我们,想打公益诉讼。”
方驰也沉默了几秒:“取证难度应该很大。”
“非常大。”岑楚点头,“污染行为和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是最大的难点。而且这种地方企业,盘根错节,阻力不小。”
车子在一家装修雅致的早茶店前停下。周末早晨,店里人不少,蒸笼的热气混着茶香扑面而来。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岑楚熟门熟路地点了虾饺、烧麦、流沙包、凤爪,又要了一壶菊花普洱。
等菜的时候,方驰也忽然开口:“如果需要技术支持,可以找我。”
岑楚一愣,随即笑起来:“方检察官要给我开后门?”
“不是。”方驰也神色认真,“公益诉讼涉及重大公共利益,如果证据确凿,检方也可以支持起诉。而且……”他顿了顿,“我以前在公益诉讼部待过半年,认识一些专家。”
服务员端上茶点,热气腾腾。岑楚夹了个虾饺放进方驰也面前的碟子里:“那先谢了。不过现在还在前期调查阶段,等材料齐了,一定找你请教。”
方驰也小口吃着虾饺,动作斯文。岑楚看着他,忽然想起大学时,他们也是这样,周末睡到自然醒,然后找个地方吃早午餐。方驰也总是吃得慢,自己就故意抢他碗里的东西,惹得他拿筷子敲自己的手。
“看什么?”方驰也抬起头。
“没什么,”岑楚收回视线,笑得有点痞,“就是觉得,方检察官吃饭的样子,还挺下饭。”
方驰也白了他一眼,耳根却微微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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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洛水县要一个多小时车程。出了市区,道路两旁的风景渐渐变得开阔。四月底的田野,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延伸到远山脚下。
“春天了。”岑楚摇下车窗,让带着花香的风灌进来。
方驰也也侧头看向窗外,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他忽然轻声说:“大学时,我们好像也这样去过郊区。”
岑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嗯,去爬山,结果你爬到一半低血糖,还是我背你下来的。”
“我没让你背。”方驰也反驳。
“是是是,你只是晕在我怀里,我总不能把你扔半山腰吧?”岑楚笑起来,“后来还在农家乐吃了土鸡,你一个人吃了大半只。”
方驰也不说话了,但嘴角微微扬起。
车子拐进洛水县地界,空气里的味道开始变了。不是花香,而是一种隐约的、金属混合着化学制剂的沉闷气息。路边的树木看起来也有些蔫,叶片上蒙着一层灰。
“到了。”岑楚放慢车速。
洛水县是个典型的工业小镇,镇中心还能看到几十年前的老建筑,但更多的是一些新建的厂房和职工宿舍。阳波电力的厂区在镇子东边,占地很大,几根高耸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白烟。
岑楚没直接去厂区,而是按照夏友林给的地址,找到了“森林之友”在当地设立的临时办公室——一栋临街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简单的牌子。
夏友林已经在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在律所时更严肃。
“岑律师,这位是?”夏友林看向方驰也。
“我朋友,方驰也。”岑楚介绍得含糊,“对环境法有些研究,今天正好有空,一起来看看。”
方驰也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夏友林也没多问,直接带他们上了二楼会议室。墙上已经贴满了各种图表、照片和地图,像个作战指挥部。
“这是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夏友林指着墙上的地图,“阳波电力的排污口在这里,洛水河上游五公里处。按照环评报告,他们的废水应该经过处理,达到三级标准才能排放。但我们多次采样检测,水中的铬含量超标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他调出电脑上的照片,是浑浊的河水,岸边堆积着颜色诡异的淤泥。“这是下游三个村子的水源地。从五年前开始,这些村子陆续有人出现皮肤溃烂、肝肾损伤的症状。到目前为止,我们确认的死亡病例有二十七例,疑似相关的还有四十几例。”
照片切换到村民的特写,那些溃烂的伤口触目惊心。还有一张全家福,上面圈出了三个已经去世的人。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岑楚深吸一口气:“你们的采样和检测,有全程公证吗?”
“有。”夏友林调出文件扫描件,“我们从去年开始,每次采样都请了公证处的人全程监督,样品一式三份,一份我们送检,一份留存,一份可以给你们。检测机构是省里有资质的第三方实验室。”
他又点开一个文件夹:“这是部分村民的医疗记录和死亡证明。这是几位愿意站出来作证的村民的证言录像。这是我们从……特殊渠道拿到的,阳波电力内部的生产日志,上面显示他们为了节约成本,经常在夜间关闭废水处理设备。”
方驰也忽然开口:“特殊渠道?”
夏友林顿了顿:“我们有线人,在厂里工作多年。出于安全考虑,现在不能透露身份。”
方驰也没再追问,只是走到墙边,仔细看着那些照片和图表。他的目光在一张排污口近景照片上停留了很久,又看向旁边标注的水流方向示意图。
岑楚继续问:“因果关系证明呢?这是最关键的。”
“我们已经联系了省医科大学的环境医学研究所,他们愿意做流行病学调查。同时,我们采集了村民的血液和头发样本,正在做重金属含量检测。”夏友林推了推眼镜,“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钱。”
“钱不是问题。”岑楚说,“关键是证据链要完整。任何一环有漏洞,在法庭上都会被对方抓住。”
“我明白。”夏友林点头,“所以我们需要专业的律师团队。不仅要在法庭上打赢,还要通过舆论给阳波电力施压,逼他们整改,给受害村民赔偿。”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夏友林展示的材料详实得惊人,从技术参数到法律条文,从村民证言到专家意见,几乎涵盖了诉讼需要的所有方面。
离开办公室时,已经过了中午。夏友林建议他们去河边看看,岑楚同意了。
洛水河比想象中更糟糕。河水是暗沉的灰绿色,河面上漂浮着不明油污,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岸边寸草不生,泥土呈现出不正常的红褐色。
方驰也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双一次性手套戴上,小心地取了点土壤样本,装进证物袋。然后又用随身带的采样瓶取了水样。
“你还随身带这个?”岑楚有些意外。
“习惯。”方驰也简单解释,把样品收好,“回去找人看看。”
“找谁?”岑楚挑眉,“方检察官,你这算不算违规操作?”
“不算。”方驰也站起身,摘下手套,“如果怀疑存在重大环境污染犯罪,公民有权取样送检。我只是行使公民权利。”
岑楚笑了:“行,你说得对。”
他们在河边待了半个多小时。方驰也沿着河岸走了很长一段,仔细查看排污口和周围的地形。他拍照,记录,偶尔停下来问岑楚一些技术问题——关于水流速度、土壤渗透性、污染物扩散模型。
岑楚发现,工作状态下的方驰也,有种特别的魅力。专注、严谨、每个细节都不放过。他不再是那个会在早餐店因为一句调侃而耳红的青年,而是专业、冷静、令人信服的检察官。
“差不多了。”方驰也收起手机,“回去吧。”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里弥漫着从河边带回来的、若有若无的化学气味。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方驰也忽然开口:“你觉得,夏友林这个人怎么样?”
岑楚想了想:“很专业,准备充分,而且……很有激情。他是真心想打赢这场官司。”
“太充分了。”方驰也说。
“什么意思?”
方驰也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一个地方环保组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集到如此齐全的证据——技术检测、医疗记录、内部文件、证人证言。这需要大量的资金、人脉和专业能力。”
“他说‘森林之友’有专项基金。”
“我知道。”方驰也转回头,“但效率高得有些不寻常。就像……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找一个合适的律师,然后发动。”
岑楚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你怀疑他……?”
“不是怀疑。”方驰也语气平静,“只是觉得,任何过于完美的证据链,都值得多看两眼。这是我的职业习惯。”
车子驶入市区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橙色。
“直接送你回家?”岑楚问。
“嗯。”方驰也顿了顿,“今天……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去看。”方驰也说,“这个案子如果真能打起来,影响会很大。你做得对。”
岑楚心里一暖,嘴上却还是吊儿郎当:“哟,方检察官夸我了?我得记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
方驰也无奈地看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扬起。
车子在方驰也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这是个普通的老式小区,环境安静,绿树成荫。
“明天……”岑楚开口,又停住。
“明天我要加班。”方驰也说,“下周一有个案子开庭。”
“知道了。”岑楚笑笑,“那……下周再联系?”
“嗯。”方驰也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路上小心。”
“遵命。”岑楚朝他挥挥手。
看着方驰也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岑楚才慢慢发动车子。晚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
他打开手机,点开方驰也的微信对话框,想了想,发过去一句话:
「今天和你一起工作,感觉很好。」
等了大概一分钟,回复来了:
「我也是。」
只有三个字,岑楚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笑起来,笑得像个第一次约到心上人去看电影的毛头小子。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座位上,打开车载音响。轻快的爵士乐流淌出来,和窗外的晚风一起,填满了整个车厢。
回家的路上,岑楚的思绪在今天的见闻和方驰也最后那句话之间来回跳跃。夏友林展示的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村民们绝望的眼神,还有方驰也蹲在河边取样时专注的侧脸。
这个案子不简单。他能感觉到潜藏在水面下的暗流。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沉重,反而有种久违的、想要全力以赴的冲动。
也许是因为,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等红灯的时候,他又看了眼手机。方驰也的那句「我也是」还停留在屏幕上。
绿灯亮起,岑楚踩下油门,嘴角的笑容一直没落下。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河。而他心里,也有了一盏重新亮起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