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归途》猪嗝拉底

37、铁证 市检察

　　市检察院的小会议室里，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投影仪的光芒映在方驰也苍白的脸上，他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但眼神亮得惊人。

　　屏幕上，是几张来自那块神秘存储模块的关键日志截图，每一行文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刺向会议桌前每一个人的良知。

　　程秦坐在主位，脸色铁青。其他几位参与专案的检察官和技术专家，则是一脸震惊后的愤怒。

　　“……所以，证据表明，‘星络科技’内部，至少是审核主管B005这个层级，对林晓雨遭受的严重网络暴力，不仅是‘明知’，更是‘放任’甚至‘利用’。”方驰也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清晰而冰冷，“他们为了维持所谓的‘平台热度’和‘用户活跃数据’，将针对一个未成年人的、明显违法侵权的内容，在接到多次举报后，不仅不处理，反而利用算法推至热门，甚至在迫于压力删除后，又为了‘保留观察’而恢复，并关闭了受害人的举报通道。直到惨剧发生，舆论爆炸，他们才匆忙销毁证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这不是简单的管理疏失，这是将商业利益凌驾于用户基本人权和安全之上的、系统性的、有组织的恶。审核主管B005的行为，足以构成刑事犯罪。而其背后的公司决策层，难辞其咎。”

　　程秦沉默地翻看着方驰也提交的书面报告和证据截图。良久，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B005，周志明，周志远的堂弟，‘星络科技’内容运营总监。”程秦缓缓开口，“如果这些证据坐实，抓他，没问题。但我们的目标，不止是他。我们要撼动的，是‘星络科技’赖以生存的、那套漠视责任的商业模式，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

　　他看向方驰也：“你提交的那份《检察建议书》草案我看了，要求‘星络科技’彻底整改其匿名社交机制、重建独立有效的未成年人保护审核流程、公开算法推荐的核心逻辑并接受第三方监督……力度很大，等于要动他们的根本。”

　　“程检，不动根本，不足以儆效尤。”方驰也毫不退缩，“林晓雨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如果我们只满足于抓一个替罪羊，那下一个悲剧只会换一个名字。法律监督的意义，就在于推动源头治理。”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每个人都知道，这份《检察建议书》一旦正式发出，并配合刑事立案，无异于向“星络科技”及其背后的资本和关系网，投下一枚重磅炸弹。反弹和反扑，将是空前的。

　　“证据链完整吗？”程秦问技术专家。

　　“方检带回的截图和部分拷贝数据是核心铁证。结合我们之前固定的一些外围证据，比如林晓雨父母的举报记录、平台客服的推诿回复、以及算法推送的异常轨迹分析，链条已经基本闭合。足以支撑对周志明涉嫌‘拒不履行信息网络安全管理义务罪’的立案侦查，并为追究‘星络科技’的民事及行政责任提供坚实基础。”技术专家肯定地回答。

　　“那个神秘的内部线人……”程秦看向方驰也。

　　“身份仍在调查，动机不明。但提供的线索极其关键，且从后续情况看，对方没有再联系，K7模块也没有被转移或再次处理，基本可以排除是陷阱。”方驰也分析道，“更大的可能是，公司内部也有看不下去的人，或者……是权力斗争中的另一方。”

　　程秦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黎明前的天空，是一种深邃的蓝灰色。

　　“小驰，”他没有回头，“你怕吗？”

　　方驰也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背脊：“不怕。职责所在。”

　　“不是怕你自己。”程秦转过身，目光如炬，“是怕这枚炸弹扔出去，引发的连锁反应，可能会波及无辜，可能会让事情走向难以控制的方向。甚至……可能会伤到你自己，和你身边的人。”

　　方驰也听出了程秦的言外之意。他想到了岑楚。这段时间，岑楚在民事诉讼和舆论战场上的配合与支撑，无声却有力。他们之间那种超越工作关系的默契与关切，程秦或许有所察觉。

　　“师父，”方驰也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如果因为怕连锁反应，就对眼前的罪恶视而不见，那才是对所有人最大的伤害。至于波及……我相信组织，相信法律。我会注意方式方法，也会……提醒该提醒的人。”

　　程秦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点了点头：“好。按程序走。立刻整理全部证据，准备移送公安机关，对周志明正式刑事立案。同时，以检察院的名义，正式向‘星络科技’发出《检察建议书》。发布会……我看，可以开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发布会你来主讲。把证据，把道理，把我们为什么必须这么做的理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公众。这不是针对某一个企业，这是为了所有可能受到伤害的孩子。”

　　“是！”

　　---

　　就在检察院紧锣密鼓准备“摊牌”的时候，“星络科技”内部已经是一片风声鹤唳。

　　周志明被从家里带走“协助调查”的消息，像一颗惊雷在公司内部炸开。虽然名义上还是“协助”，但谁都明白，进去了，恐怕就难出来了。

　　CEO周志远在办公室里砸碎了第三个杯子。他脸色灰败，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法务总监站在一旁，噤若寒蝉。

　　“废物！都是废物！”周志远低吼，“不是让你们把屁股擦干净吗？！那个备份模块是怎么回事？！张福贵那个老东西又是怎么回事？！”

　　“周总……我们查了，张福贵就是个普通保洁，什么都不知道。那个模块……可能是之前技术部为了应对极端情况留的紧急备份，忘了从冷存储里清理掉……至于谁泄的密……”法务总监声音发颤，“还在查。”

　　“查？等你们查出来，老子都进去了！”周志远瘫坐在老板椅上，看着窗外繁华的CBD，第一次感到一种大厦将倾的寒意。

　　他知道，检察院掌握了铁证。周志明那个蠢货留了那么多把柄，根本保不住。现在，检察院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公司本身，甚至……是他。

　　他想起了那些接不通的电话，那些突然变得含糊其辞的“朋友”。墙倒众人推。

　　就在这时，秘书惊慌地推门进来：“周总！检察院……检察院的《检察建议书》传真过来了！还有……他们通知，上午十点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林晓雨案的进展！”

　　周志远猛地抢过那份传真，快速扫视。越看，手抖得越厉害。建议书措辞严厉，直指公司核心商业模式和价值观，提出的整改要求几乎是要“密语”APP脱胎换骨。

　　而新闻发布会……这是要将一切公之于众，将他们钉在耻辱柱上！

　　“阻止他们！想办法阻止发布会！”周志远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来不及了……邀请函已经发给了所有主流媒体……”秘书小声道。

　　周志远眼前一黑。

　　他知道，完了。大势已去。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尽量切割，保住自己，保住公司的壳子。周志明……只能是弃子了。

　　上午十点，市检察院新闻发布会厅，座无虚席。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

　　方驰也穿着笔挺的检察制服，坐在正中央。他面前放着话筒和一叠材料，神色平静，但眼神中的力量，透过镜头，传递给了每一个人。

　　他首先简要通报了林晓雨案的调查进展，确认警方已对直接实施网络暴力的徐昊等人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随后，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而沉重。

　　“……然而，我们的调查发现，这起悲剧的背后，还有一个更值得我们警惕和深思的角色——网络平台。”

　　他示意工作人员播放了部分关键证据的投影，展示了“星络科技”内部是如何对待那些举报，如何为了流量而纵容甚至助推恶意内容传播。

　　“……匿名，不是违法犯罪的护身符。技术，更不能成为逃避社会责任的挡箭牌。当平台将商业数据置于用户安全，尤其是未成年人安全之上时，它就已经背离了最基本的企业伦理和法律底线。”

　　方驰也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有力地回荡在会场：

　　“今天，临海市人民检察院在此正式向‘星络科技’有限公司发出《检察建议书》。”
　　“我们建议：第一，立即彻底整改‘密语’APP的匿名社交机制，建立可追溯的实名后台验证与前台匿名保护相结合的模式。”
　　“第二，立即组建独立、专业的未成年人内容审核团队，建立优先于算法的、针对侵害未成年人权益内容的快速处置通道，并向社会公开审核标准和处置数据。”
　　“第三，公开‘密语’APP核心算法推荐逻辑中，涉及内容热度、传播权重等关键参数，接受第三方独立机构的评估与监督。”
　　“第四，对因平台失职而遭受侵害的用户，建立有效的民事赔偿机制和心理救助渠道。”

　　他每念出一条，台下就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和密集的快门声。这些建议，刀刀见血，直指命门。

　　最后，方驰也抬起头，目光直视镜头，仿佛穿透屏幕，望向每一个可能在看这场发布会的人：

　　“我们办理此案，不仅仅是为了给林晓雨同学和她的家庭一个交代，更是为了向全社会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网络空间不是法外之地，任何企业、任何个人，都必须在法律和道德的框架内行事。保护未成年人，是全社会的共同责任，更是法律赋予司法机关不可推卸的使命。”

　　“临海市人民检察院，将对此案的后续处理，包括《检察建议书》的落实情况，进行持续跟踪监督。我们坚信，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公开和法治，是网络空间清朗的基石。”

　　“我的发言完了。谢谢大家。”

　　方驰也站起身，微微颔首。台下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闪光灯将他挺立的身影，定格成这个秋天，最坚定的一道剪影。

　　发布会通过网络直播，瞬间传遍全网。

　　舆论彻底沸腾。“星络科技”和“密语”APP被推上了风口浪尖，股价开盘即暴跌。而方驰也那段铿锵有力的发言，尤其是最后关于责任与使命的陈述，被无数人转发、点赞，称之为“法治之光”。

　　岑楚在律所的会议室里，和团队成员一起看完了发布会直播。当方驰也说出最后那几句话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某种滚烫而澎湃的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想给方驰也发点什么，却发现手指有些微微的颤抖。最终，他只发了两个字：

　　「帅的。」

　　几秒后，方驰也回复：

　　「累了。」

　　简单两个字，却让岑楚仿佛看到了那个在人前光芒万丈的检察官，此刻卸下所有重担后，独自一人的疲惫。

　　他想都没想，直接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岑楚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被接起了。

　　“喂。”方驰也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沉沙哑许多，带着浓浓的倦意。

　　“在哪儿？”岑楚问。

　　“……办公室。”

　　“等着，别动。”

　　岑楚抓起车钥匙，冲出了律所。

　　他知道，战斗还远未结束，法庭上的较量、整改的落实、以及可能到来的疯狂反扑，都还在前方。

　　但此刻，他只想做一件事。

　　去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