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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同行者
电话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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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里的沉默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其中奔涌。
“好。”岑楚立刻回应,没有丝毫犹豫,“时间,地点。”
“一小时后,检察院对面‘静心’茶馆,二楼靠窗位置。”方驰也语速很快,显然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把你手头现有的材料都带上。另外,提醒林晓雨的父母,暂时不要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也不要再与学校或对方家庭私下接触,一切等我们沟通后再说。”
“明白。”
挂断电话,岑楚立刻着手整理刚刚从林父林母那里拿到的材料:病历、部分网络截图打印件、林晓雨生前日记的片段摘抄(记录了被欺凌的痛苦和绝望)、以及他们与学校、警方、“密语”平台客服沟通的录音和记录。
他特意将那些最触目惊心的截图和日记内容单独放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这些东西,连他看着都觉窒息,他不知道方驰也看到会是什么反应。
一小时后,“静心”茶馆二楼。
秋日的阳光透过格窗,在深色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方驰也已经到了,面前放着一杯清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穿着挺括的检察制服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岑楚在他对面坐下,将带来的材料袋推过去。
方驰也先没动那个袋子,而是将电脑屏幕转向岑楚:“这是我从内部系统调取的简要案情,以及‘密语’APP(星络科技)的基本情况。和你了解到的,有没有出入?”
岑楚快速浏览。方驰也整理的资料客观、条理清晰,重点标注了欺凌行为的持续性、网络匿名性带来的调查难点、以及平台方可能的责任规避点。他点点头:“基本一致。我这边有受害人父母提供的一些更具体的材料,包括部分聊天截图和日记。”
方驰也这才打开材料袋,一份份仔细翻阅。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神情却随着内容的深入而越来越冷峻,尤其是看到那些恶意P图和下流诅咒的截图时,他握着纸张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当翻到林晓雨日记里那句用颤抖笔迹写下的“他们说我脏,说我不该活着,也许……他们是对的”时,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向岑楚,眼神深处有压制的怒意,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决心:“比我想象的更恶劣。这不是普通的校园矛盾,这是有预谋的、持续性的精神虐待和人格摧毁。”
“而且,平台是帮凶。”岑楚补充道,将一份与“密语”客服的沟通记录指给他看,“你看,林晓雨本人和她父母多次通过APP内置举报通道和电话客服举报这些内容,得到的回复要么是模板化的‘已收到,将处理’,要么是‘经核实未发现违规’,甚至有一次客服暗示‘匿名内容难以追溯,建议用户调整心态’。直到出事前一天,那些最恶劣的帖子依然存在,甚至因为‘热度高’被算法推到了同城页面前列。”
方驰也的目光扫过那些客服回复记录,眼神更冷:“不作为,甚至可能是变相的纵容。他们依赖的就是‘技术中立’和‘用户生成内容’的挡箭牌,以及取证的困难。”他合上材料,看向岑楚,“我这边,立案监督程序已经启动。今天下午,我会正式向公安机关发出《要求说明不立案理由通知书》,并附上我们初步整理的疑点和证据清单。同时,我已经协调了市院技术部门和网安支队,准备对‘密语’APP上涉及林晓雨的相关信息进行全面的电子数据固定和恢复。”
他的行动力之强、步骤之清晰,让岑楚暗暗佩服。这不仅仅是职业素养,更是一种深植于心的责任感和行动力。
“我能做什么?”岑楚问。
“你作为受害人的诉讼代理人,角度和我不完全一样,但目标一致。”方驰也沉声道,“第一,协助林晓雨的父母,尽快向法院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以及针对‘星络科技’的独立民事侵权诉讼。诉讼请求要明确,不仅要巨额赔偿,更要包含要求平台公开道歉、整改其举报和审核机制的诉请。这能形成民事和刑事的双重压力。”
“第二,在舆论上需要谨慎但有力地发声。不炒作案情细节,避免对受害人造成二次伤害,但要突出‘未成年人网络保护’、‘平台社会责任’、‘匿名不是法外之地’这些核心议题。引导公众关注案件背后的系统性问题。”
“第三,”方驰也顿了顿,目光与岑楚相接,“我们需要信息共享,但要注意方式。一些通过公开或合法代理权限获取的证据线索,你可以提供给我。而我这边,一些不涉及侦查秘密的进展和方向,我也会及时让你知晓。我们要形成合力,但不能授人以柄,说我们‘官律勾结’。”
他说得坦诚而周密,既明确了合作,又划清了必要的界限。这种专业上的清醒和自律,让岑楚更加欣赏。
“明白。”岑楚点头,“我会把握好分寸。民事诉讼状我今天就着手起草。舆论方面,沈禹商有经验,我会让他帮忙。”
“沈律师介入的话,提醒他务必注意保护受害人隐私。”方驰也叮嘱,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另外,你和沈律师近期也注意安全。徐昊的父亲徐振东,背景复杂,不是善茬。‘星络科技’的能量也不小。我们动了他们的蛋糕,可能会遇到反扑。”
他话里的关切虽淡,却真切。
“我会的。”岑楚看着他,“你也是。你在前面顶着,压力更大。”
方驰也垂下眼,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道:“我下午会去医院看望林晓雨和她的父母。以检察院工作人员的身份,做一些必要的调查和安抚。你要一起去吗?或许,以律师的身份,同时做一些取证和授权手续。”
这是一个并肩站在受害者面前的邀请。意义远超普通的公务合作。
岑楚没有丝毫犹豫:“好。我跟你一起去。”
下午,临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气氛压抑。
林晓雨仍在昏迷中,靠着仪器维持生命。林父林母守在门外,形容枯槁,看到方驰也和岑楚一同出现,尤其是看到方驰也出示的检察院证件时,浑浊的眼中才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方驰也的语气比平时温和许多,但依旧保持着专业和清晰。他向他们说明了检察院已经关注此案并启动监督程序,询问了一些关于林晓雨近期状态、网络欺凌具体细节以及他们维权过程的问题。他的问题切中要害,却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悲悯,让情绪几近崩溃的林母也能断断续续地回答。
岑楚则在一旁,完成了必要的代理委托手续,并请林父林母签署了几份关键的证据固定和诉讼授权文件。
整个过程,方驰也和岑楚之间没有过多的语言交流,但默契自生。一个问询,另一个便适时补充或记录;一个需要安抚家属情绪,另一个便递上纸巾或温水。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秋风萧瑟,卷起路边的落叶。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一时间都沉默着,似乎还沉浸在医院里那种沉重的氛围中。
“有时候,”方驰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觉得法律能做的,还是太慢了。”
岑楚侧头看他。夕阳的余晖给方驰也清俊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也照亮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深切的无力感。
这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检察官,原来也会有这样的时刻。
“但总得有人去做。”岑楚接上他的话,语气平静而坚定,“快慢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我们做了,林晓雨和她的父母,至少还能看见一点希望。如果我们都不做,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方驰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岑楚。他的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感慨,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找到同类的光芒。
“岑楚,”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岑律师”。
“嗯?”
“谢谢。”方驰也说,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谢谢你接这个案子,也谢谢你……站在这里。”
岑楚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这句简单的话轻轻撞了一下。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有点疲惫,却格外真实。
“方驰也,”他也叫他的名字,“该说谢谢的是我。有你这样的检察官在前面,我们这些律师,才觉得手里的法条,不只是赚钱的工具。”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再说话。空气中流动着一种无声的、比合作更紧密的联结。
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静谧。一辆检察院的公务车停在他们面前,司机摇下车窗:“方检,程副检急电,请您立刻回单位。”
方驰也神色一凛,对岑楚点了下头:“保持联系。”便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子迅速驶离,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岑楚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场关乎正义、责任与成长的战役,已经打响。
而他们,既是各自战线的指挥官,也是彼此最可靠的……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