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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钉子 临海市 ...


  •   临海市的秋天,总是来得迅猛而短促。一场冷雨过后,梧桐叶便扑簌簌地落了满地,金黄与灰褐交织,铺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岑楚刚结束一个跨国贸易仲裁案的视频会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沈禹商就敲门进来了,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几分。

      “有个案子,你可能得亲自跑一趟。”沈禹商把一叠不算太厚的材料放在岑楚桌上,“城西,老棉纺厂宿舍区,拆迁纠纷。当事人是个退役老兵,叫吴建国,五十多岁。冲突中,他母亲被开发商找来‘协调’的人推搡,摔伤了腰,现在还躺在医院。吴建国气不过,动了手,对方两个人轻伤。现在人被拘在城西分局,涉嫌故意伤害。”

      “拆迁纠纷?”岑楚翻开材料,快速浏览,“这种案子通常一地鸡毛,证据难搞,还容易沾一身腥。怎么找到我们这儿的?法律援助?”

      “不是。”沈禹商指了指材料里附的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复印件,“吴建国以前是边防部队的,立过功,受过伤。这是他当年的老连长,辗转托了好几层关系,求到我爸那儿。我爸抹不开面子,让我务必想办法。而且……”他顿了顿,“这事可能不光是简单的暴力冲突。对方是‘宏远地产’,背景不干净是出了名的,这次拿地的程序,据说也有猫腻。”

      岑楚的目光在那张旧照片上停留。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胸前的勋章模糊却醒目,眼神清澈坚毅,与材料里那个如今憔悴愤怒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

      “宏远地产……”岑楚咀嚼着这个名字,“他们的法律顾问是鼎盛律师事务所吧?王胖子那帮人。”

      “对,就是他们。手段脏,关系硬。”沈禹商点头,“所以这案子不好打。对方肯定往死里摁,想把吴建国送进去,杀鸡儆猴,顺便把拆迁的钉子彻底拔了。”

      岑楚合上材料,手指在桌面轻敲。这种案子,投入产出比极低,风险高,还容易得罪地头蛇。按他以往的接案标准,会毫不犹豫地推掉。

      但那张旧照片,还有沈禹商那句“立过功,受过伤”,像两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

      “人拘在哪儿?能见吗?”他问。

      “城西分局。我托人打了招呼,现在可以去办会见手续。”

      “走吧。”岑楚站起身,拿起外套。

      ---

      城西分局的拘留所透着一种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汗味和沉闷气息的味道。会见室狭小,灯光惨白。

      吴建国被带进来时,岑楚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走路的姿势——左腿有些微跛,是旧伤。他穿着号服,头发花白杂乱,脸上有新鲜的瘀青和疲惫的深纹,但腰板却挺得很直,眼神锐利,带着军人特有的警惕和审视。

      “吴建国先生,我是新程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岑楚,受您家人委托,为您提供法律帮助。”岑楚示意他坐下,语气平和。

      吴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里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但还是坐下了,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岑律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我没想故意打人。是他们先动我妈!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他们推她!我当兵十几年,保家卫国,没让我妈过上好日子,还让她受这种欺负……我一时没忍住。”

      “我理解。”岑楚点头,“能把当时的情况,尽可能详细地跟我说一遍吗?从拆迁谈判开始。”

      吴建国的叙述条理清晰,时间、地点、人物、对话,都记得很清楚。老棉纺厂宿舍区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条件差,但住户多是厂里老职工,有感情。宏远地产给出的补偿方案远低于市场价,且态度强硬。冲突那天,来了十几个陌生面孔,不像正式工作人员,言语挑衅,推搡阻拦的居民。吴建国的母亲上前理论,被一把推开,摔倒在地。吴建国见状冲上去,冲突升级……

      “对方两个人,伤情鉴定是轻伤二级?”岑楚问。

      “是。但我没下死手,就是撂倒了。”吴建国闷声道,“他们……他们当时有人拿了铁棍,我胳膊上也挨了一下。”他撩起袖子,小臂上一道清晰的瘀紫。

      岑楚仔细看了看,拍照留存。“除了你,还有谁受伤?有现场视频或者照片吗?”

      “当时乱,好几个邻居被推了,但没我严重。视频……好像有看热闹的用手机拍了一点,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警察来得快,把我们都带走了。”

      会见结束前,岑楚问:“关于拆迁本身,你觉得程序上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吴建国眼神一沉:“地不是他们这么拿的!原来的厂区地块,有一部分规划是建社区公园和老年活动中心的,这是当年改制时候答应我们老职工的!他们宏远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把规划改了,全都变成商业开发!我们去找过规划局,找过□□办,没用,都说手续合法!”

      规划变更?岑楚记下了这个关键点。

      离开拘留所,岑楚对沈禹商说:“两个方向。第一,刑事部分,做正当防卫或防卫过当的辩护,重点搜集对方挑衅、先行动手、以及可能涉黑的证据。第二,民事和行政部分,深挖宏远地产拿地和规划变更的程序问题。这两手都要硬,才能给对方压力。”

      “规划变更那边,我来查。”沈禹商立刻接话,“我在规划局有熟人。”

      “我去趟老棉纺厂宿舍区,看看现场,找找目击者和可能的视频。”岑楚看了看时间,“另外……这个案子,可能得请方驰也帮个忙。”

      “方驰也?”沈禹商挑眉,“刑案还没到检察院吧?”

      “不是刑案。”岑楚道,“如果宏远地产在拆迁过程中,存在寻衅滋事、暴力威胁等行为,可能涉及刑事犯罪。而且,规划变更如果存在权钱交易,更是职务犯罪。我需要一个检察官的专业视角,来判断哪些线索有价值,以及……如何合法地启动监督程序。”

      沈禹商露出了然的表情:“行,那你联系他。我这边同步推进。”

      岑楚坐进车里,没有立刻打给方驰也。他先导航去了老棉纺厂宿舍区。

      那片区域已然成了城市里的孤岛。四周是新建的高楼和宽阔的马路,唯独这一片,是低矮破旧的红砖楼,墙壁上写着巨大的“拆”字,触目惊心。不少窗户已经空了,但仍有零星几户晾晒着衣服,飘着炊烟。

      岑楚一下车,就被几个警惕的居民围住了。得知他是吴建国的律师,众人的情绪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控诉着宏远地产的恶行,拿出手机里拍的模糊视频和照片——推搡、叫骂、甚至有人亮出棍棒。

      一个戴着红袖箍的老大爷拉住岑楚,颤巍巍地说:“律师同志,小吴是好人啊!他是为了护着我们这些老骨头才进去的!你们可得救他!那块地,他们黑着呢!”

      岑楚安抚着居民,收集着零散的证据。空气里弥漫着焦虑、愤怒,还有一种被遗忘的悲凉。

      离开时,天色已近黄昏。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垃圾,打着旋儿。

      岑楚坐回车里,看着那片在暮色中更显颓败的宿舍区,心里那点因为案卷而来的冷静判断,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拿出手机,找到方驰也的头像,发了条信息过去:

      「方检,有时间吗?有个拆迁引发的刑案,可能涉及开发公司涉黑和规划程序违规,想听听你的意见。」

      消息发出去,他看着窗外的暮色,等待回音。

      这一次,不仅仅是为了案子,为了沈禹商的托付,或者为了那个老兵。

      似乎,还有点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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