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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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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午后日光很软,轻轻铺在明德中学的课桌上。
风从窗外溜进来,拂动窗帘边角,带着外面香樟淡淡的草木气息。
教室里随处都是细碎的说话声,课间的松弛氛围漫在每一个角落。
唯独最后一排的位置,安静得不太寻常。
许知妤坐着没动,整个人微微发僵。
距离陆清辞坐下,距离他低声唤她名字,其实才过去短短片刻。
可她的心跳乱得太久,久到像是熬完了一场漫长又煎熬的情绪颠簸。
她到临安一年了。
整整一年的时间,她刻意把自己藏得很深。
她习惯了陌生的环境,习惯了没有旧人打扰的生活,习惯了在无边黑暗里独自摸索所有日常。
她慢慢磨平情绪,稳住心态,以为自己早就走出了从前的阴霾。
她以为只要不回头,只要不触碰回忆,那段发生在星州的过往就会慢慢淡掉。
包括那场意外,包括那场告别,包括她亏欠了一辈子的陆清辞。
可他现在就坐在她旁边。
真实,清晰,触手可及。
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是她记了十几年的味道。
干净清冽,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冷温度。从前她肆无忌惮依赖的所有安稳,此刻全部变成困住她的枷锁。
让她心慌,让她愧疚,让她无处可逃。
许知妤微微收紧指尖,掌心轻轻贴着校服布料。
她本能的想躲。
从听见他脚步声的那一刻,从确认是他的那一刻,这个念头就没有停过。
她太清楚自己如今的模样,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明亮耀眼的小姑娘。
她眼睛看不见,生活处处受限,性子变得沉默怯懦,再也没有底气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陆清辞本该一路向上,稳稳走在所有人仰望的前路里。
他该留在星州一中,继续做那个遥遥领先的优等生。
他该拥有顺畅平坦的青春,拥有没有遗憾的未来,而不是为了一个早已残缺的她,放弃所有既定的光明。
她当初狠心离开,拉黑所有联系方式,不告而别,就是想彻底成全他。
她想让他放下亏欠,放下执念,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她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决绝。
足够让他彻底抽身,好好往前走。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会偏执到这种地步。
他不要前程,不要新的生活,不要放下过往。
他跨越几百公里的距离,放弃重点学籍,硬生生追到这座小城,追到她躲藏的这所普通中学里。
他只为找她。
只为重新坐在她身边。
教室里依旧热闹,身边同学的闲谈声此起彼伏。
几个男生主动凑过来和陆清辞搭话,语气轻松友善,问他转来这边会不会不习惯,问他需不需要班级里的帮助。
陆清辞淡淡应着。
他态度礼貌,分寸恰到好处,不会冷漠失礼,也不会过分热络。
他应付着所有人的善意,目光却从来没有离开过身侧的女孩。
他看得出来她在躲。
从头到尾,她都在躲。
她不转头,不说话,不看向他的方向,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极力想要忽略他的存在。
一年前在医院是这样。
她怕亏欠,怕拖累,怕他的温柔只是出于愧疚,所以她拼命推开他。
一年后重逢依旧是这样。
她把所有错都归在自己身上,固执地觉得自己配不上他的奔赴,配不上他一如既往的偏爱。
陆清辞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没关系。
她躲,他就追。
她退一步,他就进一步。
一年的等待他都熬过来了,他不急这一时一刻,也不急着让她立刻放下心结。
他有的是耐心,一点点化开她筑起的高墙,一点点把她藏起来的委屈和自卑全部抚平。
许知妤受不了这种咫尺相对的安静。
越是无人打扰,她越能清晰感受到他的目光,温柔又沉重,牢牢覆在她身上,让她浑身紧绷,无处遁形。
她想离开这个位置,想躲开这片让她心绪大乱的方寸之地。
她慢慢抬手扶住桌沿,凭着一年来熟练的触感,轻轻站起身。
动作很慢,很谨慎,没有半点多余的幅度。
从前这些细微的动作根本不用她费心。
走路有人牵,下楼有人护,书本有人整理,前路有人替她照亮。陆清辞会把所有细碎的事情全部替她做好,会纵容她所有懒散和任性。
是她亲手斩断了所有依赖,逼着自己学会独立,逼着自己在黑暗里一步步摸索前行。
她刚抬步,手腕就被轻轻握住。
温热的触感落上来,力道极轻,没有半分强迫的意味,只是稳稳圈住她,不让她走得仓促。
陆清辞的声音很低,贴在安静的空气里,温柔又执拗。
“去哪里。”
许知妤的脚步瞬间顿住。
浑身的僵硬从指尖蔓延到肩头,她不敢用力挣扎,也不敢应声回头,只能死死压着心底翻涌的酸涩。
“去走廊透透气。”
她的声音很轻,刻意维持着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已经乱得快要失控。
“我自己去就好。”
她刻意补充一句,明确划出距离。
她不想和他并肩,不想和他单独相处,更不想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和他表现出半点特殊的关联。
她欠他的已经够多了,再也不敢贪心享受他半分温柔。
陆清辞察觉到她刻意的疏离。
他没有收紧手指,也没有强硬挽留,只是维持着轻轻圈住她手腕的姿势,耐心等着她的回应。
“我陪你。”
简单三个字,没有压迫,没有质问,只是稳稳的陪伴。
许知妤指尖微微发颤。
她真的怕他这样。
怕他太过温柔,怕他太过包容,怕他永远都懂得退让分寸,永远都舍不得让她难堪。
如果他凶她,如果他质问她,如果他怪过她的不辞而别,她反而会好受一点。
可他从头到尾,只有原谅,只有奔赴,只有不厌其烦的靠近。
“不用。”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力道很弱,带着明显的逃避。
“我可以一个人。”
陆清辞终究松了手。
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慢慢往前挪步,看着她抬手扶着墙壁一点点探路,眼底的温柔慢慢沉淀出一层浅浅的涩。
他太熟悉这一幕了。
从前的许知妤,走路永远带着轻快的跳脱,永远会黏在他身侧,永远不用自己小心翼翼试探前路。
是黑暗磨掉了她所有的底气,是自卑困住了她所有的鲜活。
她硬生生逼自己长成了独立又沉默的模样。
许知妤慢慢走出教室,踏上空旷的走廊。
外面的风更清爽一点,拂在脸上,稍稍压下了几分胸口的憋闷。
走廊来往的学生很多,脚步声细碎错落,热闹的氛围包围着她,却填不满她心底空荡荡的缺口。
她扶着栏杆站定,微微抬头迎着风。
眼前是一成不变的黑,没有光,没有景,没有可以落脚的视线。
这一年来,她早已习惯这样的世界。
可此刻站在风里,她第一次清晰觉得孤单。
不是无人陪伴的孤单,是明明有人跨越山海奔向她,她却只能拼命后退的无力感。
身后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很轻,很稳,是她刻进骨血的节奏。
许知妤不用回头也知道,陆清辞跟过来了。
他从来不会任由她一个人躲着情绪,从来不会放任她独自陷在负面的思绪里。
脚步声在她身后半步停住。
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到好处,不会让她觉得压迫,却彻底断了她所有独处逃避的余地。
走廊偶尔有路过的同学,悄悄看他们两眼,又很快移开目光,没人敢上前打扰这份安静的氛围。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清辞的声音轻轻响起。
“还在躲我,是吗。”
不是质问的语气,只是平静的陈述。
他看得太清楚了,她所有的小动作,所有的疏离,所有刻意的冷淡,全部都是在躲。
躲他的靠近,躲他的温柔,躲他们之间剪不断的牵绊。
许知妤指尖扣着栏杆微凉的表层,喉咙轻轻发紧,说不出话来。
她没法否认。
她就是在躲。
从一年前毅然转学离开,从拉黑他所有联系方式开始,她就一直在躲。
躲他的执念,躲他的深情,躲她自己不敢承认的心动和愧疚。
见她沉默,陆清辞也不急着催她回答。
初夏的风轻轻吹过,撩动两人的发梢,温柔又安静。
“你躲了我整整一年。”
他慢慢开口,声音温柔得很轻。
“知妤,够久了。”
许知妤的心脏狠狠一缩。
鼻尖瞬间泛起酸意,温热的情绪一点点涌上眼底,被她死死隐忍压住。
她知道很久了。
三百多个日夜,她在千里之外安稳度日,假装放下过往,假装彻底释怀,假装他们早已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她以为自己躲得干净利落。
到头来只是自欺欺人。
“你不该来这里的。”
许知妤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沙哑,细细的飘在风里。
这是重逢之后,她第一次认真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陆清辞,你真的不该来。”
“星州一中很好,你的未来也很好,你本该一路顺遂,什么都不用放弃。”
“是我拖累了你。”
她一字一句,说得克制又艰难。
她始终认定,是她的意外打乱了他的人生,是她的残缺困住了他的前路,是她的逃避让他被迫放弃所有荣光。
她配不上他孤注一掷的奔赴。
更受不起他毫无底线的偏爱。
陆清辞静静听着她的话,心底的无奈慢慢漫开。
他早就猜到她会这么想。
她永远把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永远习惯性否定自己,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永远觉得自己只会拖累别人。
可她从来不知道。
在他的人生里,她从来都不是拖累。
她是唯一的念想,是唯一的执念,是他所有未来里,唯一想要留住的人。
“我没有被拖累。”
他往前轻轻挪了半步,气息温柔的笼罩住她。
“从来都没有。”
许知妤轻轻摇头,眼底的湿意快要藏不住。
“你放弃学籍,放弃重点班,放弃你原本的规划,这些都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我,如果当初我没有出事,你根本不用来到这里。”
“你根本不用浪费这一年的时光。”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哽咽。
她越想越愧疚。
他本该站在最高最亮的地方,看最广阔的风景,走最坦荡的路。
可现在,他陪着她困在这座小城,困在一所普通的高中里,陪着她停驻在这片灰暗又迷茫的人生里。
陆清辞垂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语气郑重又温柔。
“这些从来都不是浪费。”
“我做的所有选择,都是我心甘情愿。”
“和愧疚无关,和弥补无关。”
他停顿一瞬,字字清晰落进她耳朵里。
“只和喜欢有关。”
风忽然就静了。
周遭所有细碎的声响好像都被轻轻隔绝在外。
许知妤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底紧绷的那根弦,彻底被他这句话轻轻震断。
她以为他所有的奔赴,都源于当年的亏欠。
源于那场意外留下的遗憾和自责。
她拼尽全力推开,就是不想让他在愧疚里耗着自己的人生。
可他现在清清楚楚告诉她。
不是亏欠。
只是喜欢。
是纯粹的,义无反顾的,坚持了十几年的喜欢。
“你太傻了。”
许知妤压着喉咙里的哽咽,声音轻轻发抖。
“你真的太傻了。”
为了一个看不见前路的她,赌上自己最好的青春。
为了一个屡次推开他的她,放弃自己所有耀眼的前程。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陆清辞低低的呼吸落在风里,温柔又绵长。
“我只对你傻。”
从小到大,从来都是如此。
他对外人永远清冷克制,永远疏离有礼,唯独对她,可以无限破例,可以无限温柔,可以不顾一切奔赴。
十六年的竹马情深,早就刻进骨血,根本没法轻易割舍。
许知妤依旧固执的往后退了小半步。
身体退开距离,心里依旧在躲闪。
哪怕心底早已溃不成军,哪怕早就清楚自己从来没有放下过他,她依旧不敢坦然接纳这份厚重的深情。
“你回去吧。”
她咬着唇,说出这句近乎残忍的话。
“你转回星州好不好。”
“这里不适合你,我也不适合你。”
“我们……不要再这样纠缠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的心先疼了。
可她没有办法。
长痛不如短痛。
她不能自私的留住他,不能耽误他的一生。
陆清辞看着她倔强躲闪的模样,眼底温柔不变,只是多了几分执拗的坚定。
“我不会回去。”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不会再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一年前我没能留住你,让你一个人熬了一整年。”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不管她怎么躲,怎么退,怎么拒绝。
他都不会再放开她。
许知妤的眼眶越来越热,隐忍的湿意不停翻涌,几乎要落下来。
“你为什么非要这样逼我。”
她轻声呢喃,带着无助和茫然。
“我已经很差了,我看不见,我什么都做不好,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
“你到底为什么还要执着于我。”
陆清辞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得能够包容她所有的不安。
“你不用给我任何东西。”
“你只要好好站在我身边就够了。”
“你看不见,我可以替你看前路。”
“你做不好的,我可以帮你做。”
“你害怕的,我可以替你挡。”
“知妤,你不需要逼自己坚强。”
“你可以永远在我这里脆弱,可以永远在我这里不用懂事。”
这些话,他从前说过无数次。
只是从前的她明亮耀眼,从来不需要这些庇护。
如今她身陷黑暗,满心自卑,他就要一点点重新教她。
教她被爱,教她被偏爱,教她她值得世间所有温柔。
许知妤的肩膀微微颤动,隐忍了一年的情绪快要崩裂。
她还是怕。
怕这份温柔太短暂,怕这份坚持会消耗殆尽,怕未来某一天,他终究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我过不去。”
她低声说,像是在自我挣扎,又像是在对他求饶。
“陆清辞,我心里真的过不去。”
陆清辞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柔绵长。
“没关系。”
“你过不去,我就陪你慢慢过。”
“你不敢接受,我就慢慢等你接受。”
“你想躲,我就慢慢追。”
他不急一时,不求速成。
他只要她慢慢卸下防备,只要她慢慢愿意重新依赖他。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柔铺满整片走廊。
女孩步步后退,满心闪躲。
少年步步向前,执意奔赴。
一场迟了整整一年的拉扯,在初夏温柔的风里,慢慢延续。
陆清辞静静站在她身后,目光稳稳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又郑重。
“知妤,别躲太久。”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这一次,我不会再弄丢你了。”
【阿妤,我在,一直都在】
—陆清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