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我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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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那场意外已经过去两个多月，经过几次眼科手术之后，许知妤的视力是一点一点捡回来的。
最开始只能分辨明暗色块，物体是一团团模糊的虚影，后来轮廓慢慢清晰，直到转学来到这所学校之后，她才终于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看清书本和黑板。
可那段彻底陷入黑暗的记忆，并没有随着视力复原就此消散。
初秋的清晨总是带着温柔的凉意。
细碎的晨光穿透教室的玻璃窗，轻飘飘落满整张课桌。
风从窗外缓缓吹进来，撩动白色的窗帘边角，也轻轻吹乱桌面摊开的书页。
许知妤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搭在课本的纸页上。
视线清晰透亮，眼前的字迹、光影、周遭的人影全都轮廓分明，和普通的高中生没有半点区别。
没有人会轻易看出，她曾拥有过一段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过往。
她和陆清辞，是班里固定的同桌。
月考结束调整座位之后，两人便一直并肩坐在这张靠窗的双人课桌。
咫尺的距离，近到手肘相触，近到呼吸相闻，是全校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近距离。
从前他们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她尚且可以装作漠然，可以借着人群的掩护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可成为同桌之后，所有的逃避都成了无处可藏的徒劳。
日日相对，时时相处，曾经被她刻意封存的回忆，总会在不经意间翻涌上来，压得她心口发闷。
那场改变他们一切的意外，造成了她两个月的暂时性失明。
那是她十七岁最灰暗难熬的日子。
世界被彻底笼罩在无边的漆黑里，没有白天，没有黑夜，看不到光线，看不到色彩，连自己的双手在眼前晃动，都没有任何知觉。
那段时间的她，极度脆弱，也极度恐慌。
普通人习以为常的视物能力，对当时的她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不敢随意走动，不敢独自抬手做事，一点点微小的声响，都会让她瞬间紧绷起全身的神经。
也是那段漆黑的时光，是陆清辞寸步不离的陪在她身边。
他放弃了自己的作息和课业，整日守在病房里，耐心替她整理衣物，温柔喂她吃饭喝水，在她情绪崩溃低声哭泣的时候，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着她。
她看不见他的神情，看不见他眼底的愧疚和焦灼，只能凭借听觉和触觉，记住他温柔的声音，记住他掌心的温度，记住他身上清浅的雪松气息。
这份温柔太厚重，也太沉重。
它不是毫无缘由的偏爱，是亏欠，是弥补，是一场伤害过后的自我救赎。
所以哪怕如今视力完全恢复，眼前世界一片清明，许知妤依旧无法坦然的坐在陆清辞身边。
她感激他的不离不弃，却也无法彻底释怀那段被困在黑暗里的无助。
早读的铃声轻轻响起，拉回了许知妤飘散的思绪。
教室里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读书声，喧闹的人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让安静的靠窗角落显得格外静谧。
身侧的陆清辞已经翻开了课本。
他坐姿干净挺拔，校服袖口规整，指尖捏着黑色水笔，偶尔会在书页空白处写下细碎的批注。
他没有主动搭话，没有刻意靠近，全程安分的做着自己的事，恪守着同桌该有的分寸。
他太懂她的抗拒，也太懂她心底的隔阂。
他不敢太过张扬的靠近，生怕逼迫的太紧，会让本就躲闪的她逃得更远。
可即便他已经这般克制，许知妤依旧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能清晰感知到身侧传来的体温，能清晰听见他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余光里满满都是他安静的侧影。
这些熟悉的细节，全部是她失明那段日子里，唯一的精神慰藉。
如今光明重回眼底，陪伴她熬过黑暗的人就在身边，她却再也找不回从前坦荡相处的心境。
许知妤微微抿唇，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胳膊往课桌内侧收了收，刻意拉开一点细微的距离。
只是手肘刚挪开半寸，身侧的陆清辞便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
他写字的指尖微顿，漆黑的眼眸轻轻侧过来，淡淡落在她紧绷的侧脸。
目光温和，没有质问，没有不悦，只有化不开的温柔和无奈。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收回了自己微微外放的手肘，主动给她腾出了更宽敞的位置。
这个细微又体贴的举动，让许知妤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他永远这样。
永远懂得观察她的情绪，永远懂得照顾她的所有别扭，永远把所有的温柔都小心翼翼的堆砌在她面前。
可越是这样，她越无法放下心底的芥蒂。
读书声在耳边持续回荡，许知妤强迫自己收回纷乱的心思，低头跟着课本轻声朗读。
字句一遍遍在唇齿间流转，心里的波澜却迟迟无法平复。
她会清晰的记得，失明的那段日子，她最怕的就是清晨天亮的时候。
旁人迎来的是崭新的白昼，而她迎来的，依旧是一成不变的黑暗。
无数个清晨，她躺在床上茫然失措，是陆清辞轻声在她耳边说话，告诉她窗外的天色，告诉她朝阳升起的模样，一点点安抚她躁动不安的情绪。
他曾说过，等她好了，就陪她看遍所有的晨光晚霞。
如今她真的好了，能够清晰看见朝阳，看见晚风，看见世间所有美好的风景，他们却再也回不到从前毫无隔阂的模样。
一整节早读课，两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同桌之间安静的氛围不尴尬，却处处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
他在等她释怀，她在等自己放下。
可心底的那道阴影，始终牢牢横亘在两人中间。
早读下课的铃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沉闷的氛围。
班里的同学纷纷放下课本，起身走动打闹，接水聊天的声音此起彼伏。
紧绷了一早上的教室瞬间松弛下来。
身边的同学纷纷离开座位，只有靠窗的这一桌，依旧安静如初。
许知妤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书页的纹路。
陆清辞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放的很轻，温和的落在她耳边。
“要不要喝水。”
这是两人今早的第一句对话。
很平淡的询问，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和普通同桌之间的问候别无二致。
若是从前，她会毫不犹豫的应声，会自然的让他帮忙带一杯温水。
可现在的她，下意识的生出了逃避的本能。
她轻轻摇了摇头，视线依旧停留在课本上。
“不用。谢谢。”
语气疏离又客气，带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
陆清辞闻言，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勉强，也没有失落。
他只是起身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向教室后方的饮水机。
挺拔的背影穿过喧闹的人群，动作从容又安静。
许知妤趁着他离开的空隙，悄悄抬起眼皮，望着窗外的景色。
楼下的香樟树长得郁郁葱葱，枝叶被晨光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风吹过的时候，树叶簌簌摇晃，画面鲜活又明亮。
这样鲜活的景色，她曾经整整两个月，一点都看不见。
那段日子里，她只能靠想象，拼凑校园的模样，拼凑他的模样。
她无数次害怕自己会永远困在黑暗里，永远看不见阳光，看不见身边的人。
当时的陆清辞总是不厌其烦的安慰她，告诉她只是暂时性失明，告诉她很快就会痊愈，告诉她他会一直陪着她等到重见光明的那一天。
他做到了。
他真的陪她熬过了所有黑暗，等来了她痊愈的这天。
可她却开始拼命的逃离他。
心底的愧疚和亏欠交织缠绕，让她无比煎熬。
她欠他无数个日夜的陪伴和照顾，却始终无法坦然面对这份带着亏欠的温柔。
思绪纷乱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清辞已经接完水回来，轻轻落座在她身侧。
水杯放在桌角，发出轻微的轻响。
他没有再主动搭话，拿出下一节课需要用到的数学练习册，安静的翻看起来。
两人再次陷入安静的独处。
课桌狭小的方寸之间，两人并肩而坐，距离近得无可挑剔，心却隔着遥遥万里。
第二节课是数学课。
任课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迅速坐直身体，翻开书本准备上课。
数学老师讲课的节奏很快，板书密密麻麻写满整块黑板，复杂的几何图形和解题步骤层层叠叠，让人目不暇接。
许知妤认真抬眸看着黑板，视线清晰，每一个公式每一个线条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久坐紧绷的缘故，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眶隐隐泛起一丝轻微的酸胀。
很细微的不适感，只有她自己能够察觉。
这是失明痊愈之后，留下的微小后遗症。
用眼过久，情绪紧绷的时候，眼睛就会微微发酸发胀。
不影响视物，却时刻提醒着她曾经受过的创伤。
从前失明的那段时间，她的眼部神经受损严重。
医生反复叮嘱过她，痊愈之后也不能过度用眼，需要好好养护眼部。
这件事，陆清辞记得比她还要清楚。
仅仅是她眨眼停顿的细微动作，就被身侧的人精准捕捉。
陆清辞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余光看向她微微低垂的眼睫，眸底掠过一丝细碎的担忧。
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开口。
“眼睛累了就先闭一会儿。笔记我帮你记。”
温柔的嗓音贴着耳边落下，温和又耐心。
许知妤的心弦骤然一紧，下意识的想要拒绝。
她不想再麻烦他，不想再接受他任何特殊的照顾，不想再让自己深陷这份亏欠的牢笼里。
“我没事。”
她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说完便强行抬眼，继续看向黑板的板书，刻意忽略眼底的酸胀感。
陆清辞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再继续劝说。
他了解她的性子。倔强又敏感，越是被照顾，越是觉得难堪别扭。
他只能默默将她的状态记在心里，笔尖加快速度，工整完整的记下黑板上所有的解题步骤，字迹清晰规整，条理分明，方便她下课之后直接翻看。
整节课的时间缓缓流逝。
许知妤强撑着听完完整堂课，眼底的酸胀感越来越明显。
她全程刻意挺直脊背，刻意不和身侧的人产生任何多余的对视和交流。
同桌之间安静的氛围，温柔又拉扯。
他小心翼翼的呵护，她步步坚定的躲闪，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张课桌，僵持在无人知晓的情愫里。
下课铃声响起，老师放下粉笔，简单叮嘱了几句作业要求，便转身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再次恢复喧闹。
前后桌的同学纷纷转头讨论刚刚的难题，唯有他们这一桌安安静静。
许知妤放下笔，微微垂下眼眸，抬手轻轻揉了揉眼角，想要缓解眼底的疲惫。
就在这时，一张写满工整字迹的草稿纸，轻轻推到了她的课桌边缘。
是陆清辞刚刚完整记录的课堂笔记。
所有重点难点，解题思路，易错步骤，全部整理的清清楚楚，比黑板上的板书还要规整易懂。
“刚刚没看清的地方，这里都有。”
他的声音温和清淡，没有逼迫，没有强求。
“不用勉强自己硬撑。”
许知妤看着眼前工整的字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酸涩感密密麻麻涌上心头。
他永远都能精准看穿她的伪装，永远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不适。
在她失明的那段日子是这样。在她痊愈之后的每一天，依旧是这样。
她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目光轻轻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之上。
阳光落在他的眉眼之间，温柔的轮廓干净澄澈，眼底是化不开的包容和温柔。
明明是他间接造成了她的伤害，明明是他让她坠入过无边的黑暗。
可到最后，一直愧疚自责，一直小心翼翼迁就退让的人，始终是他。
而明明受过伤害的自己，却在一次次的逃避里，变得懦弱又别扭。
许知妤沉默了很久，指尖轻轻落在那张笔记纸上，轻轻攥了攥边角。
“陆清辞。”
她第一次主动轻声喊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陆清辞立刻转头看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疑惑和认真，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许知妤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的格外清晰。
“我眼睛已经完全好了。”
“我不需要你时时刻刻照顾我。”
“我们现在只是同桌。你不用一直这样迁就我。”
这句话压在她心底很久了。
她想要划清界限，想要摆脱这份沉甸甸的亏欠，想要让两人回归最普通最平淡的同桌关系。
她不想永远活在受害者的身份里，不想让他永远活在赎罪的枷锁里。
话落的瞬间，空气微微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声轻轻吹过，翻动书页的轻响格外清晰。
陆清辞看着她眼底坚定又疏离的模样，漆黑的眼眸里的温柔一点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无奈和落寞。
他沉默几秒，低声开口，语气温柔的让人心疼。
“我知道你好了。”
“但我习惯了。”
简单的五个字，瞬间击溃了许知妤所有故作的坚强。
习惯了照顾她。
习惯了迁就她。
习惯了时时刻刻留意她的情绪。
习惯了把所有温柔都留给她。
这是他在她黑暗的两个月里，养成的深入骨髓的习惯。
无法轻易改掉，也从来没想过要改掉。
许知妤看着他眼底深沉的情绪，喉咙微微发紧，再也说不出一句划清界限的话。
咫尺同桌，朝夕相伴。
眼前的人陪她熬过最暗的黑夜，等来了她的光明，却唯独等不来她的释怀。
风再次穿过窗帘，轻轻落在两人之间的课桌上，吹动薄薄的纸张，也吹动了两人之间，纠缠不清的万千心事。
他们是距离最近的同桌。
也是心底最远的故人。
【许知妤，我会一直陪着你】
—陆清辞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