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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秋天 那片板栗林 ...

  •   那片板栗林在周平老家附近的一座山上,不高,开车上去大概二十分钟,山路窄,但路面还算好,沿途有几户人家,门口晒着玉米,橙黄的,挂了一串一串。
      他们是一个周六的早上出发的。
      沈渡开车,宋屿在副驾驶,出城之前他买了两杯咖啡,热的,放在中控台的杯架里,车里很快有了咖啡的气味,混着她那种淡淡的洗发水气味,他注意到了,没有说。
      出了城区,路开始宽,两侧是秋天的田野,收割之后的稻田是金黄偏枯的颜色,偶尔有一棵树,叶子已经红了或者黄了,在灰白的天色里很鲜。
      "周平是哪里人,"她问,眼睛看路。
      "湖南,"他说,"山里的,他说他们那里秋天有雾,早上起来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气味,是板栗和松针的气味,他说那个气味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她听着,没有说话,让他说。
      "他是个话多的人,"宋屿说,"和我反着来,他说话,我听,我们搭档了两年,他一直说我太安静,他说,你这个人,要是不开口,站在人群里和一堵墙没什么区别。"
      她轻轻笑了一声,就一声,很短,"他说的有道理,"她说,"但你不像墙,"她想了一下,"更像窗。"
      他侧过脸看她,"窗?"
      "墙是不透的,窗是透的,但你控制透多少,"她说,眼睛还是在看路,"你让人看见你想让人看见的部分,其他的关着。"
      他看了她一会儿,"你也是,"他说。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看得出来。"
      车里安静了一下,不是尴尬的那种,是两个人把一件事放在里面滚了一圈、各自装进去了的那种。
      "他说过你吗,"她问,"周平,跟你提过我姐姐之外的事吗?"
      "他说过,"宋屿把那些记忆找了一下,"他说向日是他见过的最不怕死的人,不是那种鲁莽的不怕,是真的把死想清楚了、和它和解了的那种,他说很少有人能做到那一步,他说她做到了,然后他停了一下,又说,所以她其实比我们所有人都活得清楚。"
      沈渡的手在方向盘上收了一下,然后松开,没有说话。
      "对不起,"他说,"这句话说得——"
      "不,"她打断他,"说得好,"她停了一下,"她确实是那样的人,她从来不是看不开的人,她只是——"她停了,"只是不应该那么早,"她声音还是平的,但平的方式有点用力,"她才二十五岁。"
      宋屿没有说话,也没有说没关系之类的话,只是让那句话在那里,让她说完,让那个二十五岁的分量落在车里。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你呢,"她说,"你怕死吗?"
      他想了一下,"怕,"他说,"但不是因为死本身,是因为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她说。
      他看着前方的路,"以前是任务,"他说,"现在,"他停了一下,"现在不只是任务了。"
      车过了一个弯,山开始出现在前方,不高,轮廓圆润,被秋天的颜色涂成了好几层,深绿、浅黄、橙、赭红,叠在一起,像是某人用很随意的方式调出来的一幅画,不精确,但真实。
      她没有问他那个不只是任务的部分是什么,她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这件事不需要在这个弯道上说清楚。
      "快到了,"他说,看着导航。
      "嗯,"她说。

      板栗林在山腰上。
      停好车,走进去,踩着落叶,秋天山里的地面是软的,有腐叶的气味,湿的,但不重,混着一种她没有闻过的、带着甜味的坚果气息——是板栗,是熟透了落在地上的板栗,有的已经从外面的刺壳里裂出来,棕色的,光滑的,在落叶里若隐若现。
      她低头看,走了几步,发现地上真的很多,周平说的是真的,没有人管,满地都是。
      宋屿蹲下来,捡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把外面的刺壳去掉,里面是两颗板栗,他递过来一颗,"拿着。"
      她接过来,在手心里握了一下,是凉的,硬的,光滑的,像一块小石头。
      "怎么烤,"她问,"你带东西了吗?"
      "没有,"他站起来,"我们先捡,捡完了去找地方。"
      她看了他一眼,"你没有提前准备,就说来烤着吃?"
      "我以为你会带,"他说,说得很自然。
      "你没告诉我要带,"她说。
      "我以为你知道,"他说。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然后她先忍不住,轻轻笑出来,不是那种很大的笑,是嘴角忍不住往上的那种,"算了,"她说,"先捡。"
      他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他们各自找了方向,在林子里走,把地上的板栗捡起来,放在她包里——出门前她随手带了一个布袋,现在派上用场了。
      林子里安静,偶尔有风,把树上没有落下来的叶子再抖落几片,飘下来,旋着,落在他们脚边或者身上。
      她捡着捡着,发现宋屿走远了,她站起来往四周看,在树影之间找到了他的背影,他蹲在一棵大树根附近,认真地把落叶拨开,在找底下藏着的板栗。
      她看着那个背影,一个穿着普通秋装、在山里蹲着捡板栗的男人,和那个夜总会里染着金发说话轻佻的夜店老板,是同一个人,但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她不知道她在那一刻感觉到的那个东西叫什么。
      只知道它很暖,从手心里那颗凉的板栗往外散,把她手指都暖到了。
      她往他那边走,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帮他一起扒落叶。
      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边还有很多,"他说,"分开找效率高。"
      "我走累了,"她说,"在这里。"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扒落叶,没有再说分开。
      两个人挨着蹲在一棵老树根边上,落叶是湿的,气味是好的,偶尔他们的手会在扒叶子的时候碰到,都没有特别躲开,碰了就碰了,继续找。
      但每一次碰到,她都感觉得到,那种感觉不大,像是一粒沙落在水面,但落了就是落了,水面留了一个痕迹,消散得很慢。
      "宋屿,"她说,低着头,在落叶里找板栗。
      "嗯。"
      "你之前说,你怕死,是因为还有事没做完,"她说,"现在,那件事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扒了两下叶子,把一颗板栗拿起来,"很多,"他说,"我想重新过一种生活,真实的,不是给任何人演的,"他停了一下,"我想去那些我卧底的时候路过、但没有进去过的地方,"又停了一下,"我想——"
      他没有继续。
      她把视线从地面移到他脸上,看着他的侧脸,他低着头,手里转着那颗板栗,表情是专注的,像是在认真整理某件东西。
      "想什么,"她说。
      他转过来,和她的视线对上,他们蹲在一起,距离比平时近,这么近看他的脸,她注意到他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纹,不深,是长期在某种环境里高度警觉留下来的,她之前在处置室里没有注意到,现在在这个光线里看见了。
      "我想,"他说,"在不需要交代去哪里的情况下,去找你,"停了一下,"就是,不为了任何任务和理由,就是去找你,看你在不在,"他停了更长的时间,"就这个。"
      就这个。
      她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说话,把那句话在脑子里从头到尾放了一遍。
      不为了任何任务和理由,就是去找你,看你在不在。
      她认识那个感觉,那个叫做就是想去找你的感觉,她最近有过,她知道那是什么。
      "我在,"她说。
      就两个字,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他,没有移开,那个在不在的问题,她给了他一个确切的回答。
      他听见那两个字,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种她已经很熟悉的表情,诚实那一侧,这次没有任何克制了,是完全打开的,是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程度的打开。
      他抬起手,把她脸旁边的头发拨开,和上次一样的动作,但这次他的手没有立刻放下来,停在了她耳边,手指微微弯着,轻轻碰着她耳朵后面的那一小块皮肤。
      她没有动。
      她的心跳快得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下,不是那种抽象的心跳加速,是具体的、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快的,像是某个她平时压得很稳的东西,现在找到了出口,在她知道之前就出去了。
      "沈渡,"他说,声音很低,比平时任何时候都低,低到只够在这个距离里听见。
      "嗯,"她说。
      "我可以——"他停了一下,没有把那句话说完,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我能不能,"他重新说,"靠近你一点。"
      她看着他,感觉到那只停在耳边的手的温度,感觉到那个问题里的每一个字的重量,他问的不是字面上的那件事,是更大的一件事,是一个方向的问题,是他在问,我可以往那里走吗。
      她把那个问题放了一秒。
      然后她往前倾了一点点,就一点点,那个距离大概只有两三厘米,但她主动倾过去了,让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
      "可以,"她说。
      他看着她,慢慢地,像是确认了那个答案,然后把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就这样,额头抵着额头,两个人的呼吸在这个距离里混在一起,他们蹲在一棵老树根边上,周围是板栗林,是落叶,是秋天山里湿润的气味,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发生了。
      她闭上眼睛,感受那个触碰的温度,他的额头是暖的,比她想象的更暖,她想到他说,我记得你走路的脚步声,你问问题之前停顿的那一秒,她想到她说,我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人睡得那么快。
      她想到她姐姐说,要活着回去见想见的人。
      她闭着眼睛,感觉到眼眶有点热,不是要哭,是某种在她胸腔里压了很久的、关于她姐姐和关于她自己的东西,在这一刻,在这个额头相触的温度里,找到了某种她没有办法命名的出口。
      她的手,从旁边的落叶堆里拿出来,轻轻盖在了他放在她耳边的那只手上。
      他感觉到她的手盖过来,手指微微弯了一下,把她的手握住,不紧,就是握着,稳的。
      他们就这样,在山里的板栗林里,蹲在一棵老树根边上,额头抵着额头,手握着手,没有说话,没有动,就在那里。
      风从林子里过来,把一片叶子吹落,落在他们肩上,停了一下,又被风吹走了。

      过了很久,是他先动的。
      他把头微微抬起来,但没有退远,还是在很近的距离里,看着她,"冷不冷,"他说。
      她慢慢睁开眼睛,和他的视线对上,近得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不冷,"她说,停了一下,"但腿酸了。"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是那种真实的笑,带着点忍不住的成分,"站起来,"他说,站起来,把她拉了一把,她顺着那个力站起来,他没有立刻放开她的手。
      她也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站在板栗林里,手握着,像是某件理所当然的事,"捡了多少,"他说,往布袋里看了一眼。
      "够烤的,"她说。
      "那去找地方,"他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山路旁边有一家农户,应该能借个炉子。"
      "你怎么知道能借,"她说。
      "不知道,"他说,"但可以去问。"
      她看着他,想到那个去问的他,那个不再是夜店老板、也不再是卧底、只是宋屿的他,去敲一户山里农家的门,问能不能借个炉子烤板栗——这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展开,有什么东西很轻地撞了她一下。
      "走吧,"她说。
      他们往山路方向走,穿过林子,落叶踩在脚下,一路沙沙的,他没有放她的手,她也没有,就这样走出林子,走到山路上,阳光在树影之外重新出现,秋天的阳光是那种有重量的暖,打在身上,能感觉到。
      那户农家就在路边,是个老婆婆,见他们来,没什么警惕,听说要借炉子烤板栗,笑了,说自家院子里就有,让他们进去。
      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上面还挂着几个没摘完的红柿子,阳光把柿子照得透亮,旁边有一个石头砌的小炉子,老婆婆用引火柴给他们把炭点上,说烤好了送她几颗,然后就进屋去了,把院子留给他们。
      沈渡把布袋打开,把板栗倒在旁边的木板上,他们蹲下来,把板栗用小刀划口子,一颗一颗放进炉子里。
      炭火是红的,热气往上冒,烤板栗的香气很快就出来了,甜的,带着焦的边缘,是那种闻了会让人产生某种回忆的气味,不一定是自己的回忆,是某种人类共有的、关于秋天和火的记忆。
      "周平描述的气味,"宋屿说,把一颗板栗翻了个面,"就是这个。"
      她看着炉子里的板栗,"你觉得他知道吗,"她说,"我们来了。"
      他想了一下,"不知道,"他说,"但他托付的事,做完了,"停了一下,"应该够了。"
      她点头,没有说话。
      火里的板栗开始裂开,从划口的地方,把里面黄的颜色露出来,气味更浓了,老婆婆在屋里说,好了好了,可以吃了。
      他把最先裂开的那颗夹出来,放在旁边晾了一下,然后剥开,把里面黄的那块掰了一半,递给她。
      她接过来,放进嘴里。
      热的,甜的,有一点点面,是她不太能描述的那种好吃,不是精致的好吃,是真实的好吃,是周平说的那种、小时候在山里烤着吃的好吃。
      "好吃,"她说。
      "嗯,"他说,把另一半放进嘴里,"好吃。"
      两个人就在那个石头小炉子边上,蹲着,一颗一颗把板栗烤了,剥了,吃了,炭火的热气烤着他们的手和脸,秋天山里的风时不时过来,把那个热气吹散一点,柿子树的影子落在院子里,随着风轻轻动。
      她的手指因为剥板栗有点黑,他也是,她拿了一张纸擦了擦,然后看着自己的手,"擦不干净,"她说。
      "没关系,"他说,"又不是什么重要场合。"
      她看了他一眼,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在炭火边上,手上都是板栗留下的黑,头发可能也有落叶,不是那种体面的状态,但她发现自己完全不在意,甚至觉得这个状态比任何一种刻意收拾过的状态都更对,像是某件事情的本来样子。
      "宋屿,"她说。
      "嗯。"
      "谢谢你来找我,"她说,"第一天,停尸间走廊,谢谢你来了。"
      他看着她,停了一下,"我也是,"他说,"谢谢你没有走掉。"
      "我往哪里走,"她说,"你拦着我问问题。"
      "你可以不回答,"他说,"你可以直接走,你是那种可以直接走的人。"
      她想了一下,"但我没有,"她说。
      "但你没有,"他重复,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所以谢谢你没有。"
      她被他看得耳根有点热,把视线移回炉子,"还有几颗,"她说,"烤完给婆婆送过去。"
      "嗯,"他说,把最后几颗板栗翻了个面。
      炭火里有一块炭裂开了,发出细小的一声,溅出一点细小的火星,在空气里一闪,消失了。
      沈渡看着那个消失的火星,想到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坐在那里,感觉到炭火的温度,感觉到旁边的人,感觉到秋天的山里此刻这个具体的、真实的、不需要变成别的任何东西的下午。
      她姐姐说,要活着回去见想见的人。
      她现在,在这里,活着,在这里,见着了。

      下山的时候,天色还早。
      他们把最后几颗板栗装好,给老婆婆送进去,婆婆说不用不用,最后还是收了,让他们明年秋天再来,说那时候柿子也可以摘几个带走。
      宋屿说好,说明年来。
      明年。
      沈渡在旁边听见那两个字,没有说话,但那两个字在她那里落下来,落了就在了。
      下山的路,他开车,她在副驾驶,位置和来的时候换过来了,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山往后走,秋天的颜色在下午的光里比来的时候更深,深绿、黄、橙、赭红,一层一层。
      车里还有早上买的咖啡的气味,已经淡了,但还有。
      她有点困,不是很困,是那种吃了好东西、在温暖的地方待了半天之后的那种微微的困,她没有睡,只是靠着车窗,眼睛半睁着,看窗外。
      "困了,"他说,不是问句。
      "有一点,"她说。
      "睡,"他说,"快到城里了,但还要一会儿,你睡,我叫你。"
      她想了一下,"不睡了,"她说,"我陪你说话。"
      "我不需要人陪说话,"他说,"我安静习惯了。"
      "我知道,"她说,"但我想陪你说。"
      他没有再说什么,手放在方向盘上,眼睛看路,嘴角那里有一点弧度,不是刻意的,是那种忍不住的。
      她在副驾驶靠着,看了他的侧脸一会儿,"你接下来,"她说,"有什么打算?"
      "还不知道,"他说,"上面可能会有安排,但我说了不想再做卧底,他们应该会考虑,"他停了一下,"我有十年没有正常生活了,我想先,"他找了一下词,"先做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她重复,"比如?"
      "比如,"他想了一下,"睡到自然醒,想吃什么就去找,路上看见什么好玩的东西可以停下来,不用算着每一步的风险,"他停了一下,"很简单的事,但我很久没有做了。"
      她听着,"听起来不难,"她说。
      "对我来说有点难,"他说,"我出门还是会习惯性看四周,睡觉还是会留着一点意识,这些东西刻进去了,短时间改不掉,"他停了一下,"但可以练。"
      "可以练,"她说,"你昨晚睡得不是挺好。"
      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昨晚特殊,"他说。
      "什么特殊,"她说,"板栗林里睡不好吗?"
      他把视线收回去,看着前方,"不是板栗林,"他说,"是有人在旁边,"停了一下,"是你在旁边。"
      她在副驾驶,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那句话从耳朵进去,落在某个地方,然后那个地方开始微微发热。
      她没有往那个热上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让那个感觉在那里,"那以后,"她说,很轻,像是不确定要不要说,但还是说了,"可以常有人在旁边。"
      车里安静了几秒。
      "嗯,"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但确定,"可以。"
      就这一个字,但她听见了,把它放好了,放进那个她现在不打算关上的那道缝里。
      山路快走完,城市的轮廓开始出现在远处,灯光在傍晚的天色里亮起来,一点一点,把那个轮廓描出来,像是某个地方正在被重新找到。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灯光,感觉到困意重新漫上来,这次她没有抵抗,闭上眼睛。
      她在快睡着的时候,感觉到车速慢了一点,不是因为路,是故意的,像是他在给她多一点时间。
      她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她睡着的时候,脸微微转向他那侧,手放在腿上,那只捡板栗时被弄黑了的手,手心里还有一点炭火的温热,和他的那只手一样。
      他开着车,偶尔看她一眼,看她睡着的样子,看她脸上那种他平时见不到的、彻底放松的表情。
      他想,这个人,用了十年把自己磨成一把手术刀,但她睡着的样子,不像刀,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八岁的、应该好好休息的人。
      他把车速再放慢了一点。
      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近,秋天的傍晚,橙色的,暖的,把前方的路照得很清楚。
      他开着车,她睡着,这个画面他没有想过会有,但它在这里,在这个具体的傍晚,真实地发生着,不是任务,不是掩护,不是给任何人演的。
      就是这样,就够了。

      到城里的时候,她醒了。
      是自己醒的,不是他叫的,她睁开眼睛,窗外已经是城市的街道,灯都亮了,她在副驾驶坐直,把头发理了理。
      "到了?"她说,声音有点沙,刚睡醒的那种。
      "快了,"他说,"还有几分钟。"
      她看了一眼窗外,认出了附近的路,是她住的那个方向,"你送我回去,"她说。
      "嗯,"他说,"本来就是。"
      她看了他一眼,他在开车,侧脸,他头发上有一片小小的落叶,她看见了,没有立刻说,又看了一眼,还在,她说,"你头发上有叶子。"
      他腾出一只手,往头上摸了一下,没找到,"哪里?"
      "右边,"她说,"再往后一点。"
      他又摸了一下,还是没找到,她说,"你停一下。"
      他在路边停了车,她往前倾,伸手,把那片叶子从他头发里取出来,那是一片小的、椭圆形的叶子,还是绿的,没有完全变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粘进去的。
      她把叶子取出来,看了一眼,放在手里,"好了,"她说。
      他转过来,看见她手里那片叶子,然后看她,他们在路边的车里,她刚往前倾过去又坐回来,距离还是近的,他看着她,"谢谢,"他说。
      "不客气,"她说,低头看那片叶子,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他看见了,"你要留着,"他说。
      "嫌我留?"她说,不看他,眼神往窗外去,像是在看什么,但实际上窗外什么都没有特别的。
      "不嫌,"他说,"觉得——"他停了一下,"觉得你留了我高兴。"
      她的耳根又热了,她庆幸车里光线不够亮,她没有把视线收回来,"那我留着,"她说,"你继续开。"
      他笑了一声,重新发动车,往她家方向开。
      她坐在副驾驶,手放在口袋外面,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片叶子的形状,薄的,小的,椭圆的。
      她留着,他高兴。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放了一遍,感觉到那个熟悉的、心跳加快又平下去又没有完全平回原来那个位置的感觉,她现在已经认识那个感觉了,知道它叫什么,不需要再说不知道了。
      她到家了。
      他把车停在她楼下,没有关引擎,她拿起包,推开车门,下去,然后她没有往楼里走,她站在车门边,弯腰往车里看,"宋屿,"她说。
      他看着她,"嗯。"
      她站在车门边,夜里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动了一下,楼道口的灯照着,她站在那个光的边缘,看着他,"我在,"她说,把白天在林子里说的那两个字,重新说了一遍,"随时都在,"她停了一下,"你来找我,"她说,"我在。"
      他听着那句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种完全打开的表情,在车里这个光线里,她看得很清楚,那里面没有任何克制了,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但是认识的东西。
      "好,"他说,这个字说得很轻,但很稳,"我来。"
      她看了他最后一眼,直起身,把车门关上,往楼里走。
      走进楼道,她没有回头,但她听见他的车在她进了门之后才重新发动,然后车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里。
      她上楼,进门,换鞋,把包放下,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片叶子,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
      一片小的、椭圆的、还是绿色的板栗林里的叶子。
      她把它放到书桌上,在台灯下面压好,然后去洗手,她的手指还有一点剥板栗留下的黑,用肥皂仔细洗了才洗干净。
      她看着洗干净的手,想到今天他说的那句话:
      我想,在不需要交代去哪里的情况下,去找你,看你在不在,就这个。
      就这个。
      就这个已经是很重要的事了,她知道,他也知道,只是说得很轻,因为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不需要很大的声音。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手机亮了,是他发来的。
      她拿起来看:
      到了吗。
      她盯着那两个字,嘴角动起来,没有压住,就让它动,然后回:
      到了,叶子放好了。
      他的回复来得很快:
      放哪里了。
      她看着这句话,想了一下,回:
      书桌上,台灯下面压着。
      然后他回:
      台灯下面,能照着。
      她看着这句话,那个心跳加速的感觉又来了,这次她没有等它平下去,就让它快着,"台灯下面,能照着",他在说叶子,也不只是在说叶子。
      她回:
      嗯,能照着。
      然后她关掉手机屏幕,去准备睡觉,洗漱,换衣服,把今天所有的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额头相触的温度,握着的手,烤板栗的气味,下山时她睡着他把车速放慢,她把头发叶子取出来他说觉得她留了他高兴,楼下她说随时都在他说我来。
      每一件事都是很小的事。
      但加在一起,是很重的一天,是她这十年里最重的一天之一,不是那种压的重,是那种实的重,是某种终于落了地的分量。
      她关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想到她姐姐,想到那段音频,想到渡渡,如果你在听这个,想到要活着回去见想见的人。
      她活着,她回来了,她见着了。
      她在这个想法里,闭着眼睛,慢慢地睡着。

      那天夜里,城东某处,宋屿也在睡觉。
      他睡着之前,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放了一遍——她站在楼道口的灯光边缘,头发被风吹动,看着他说,随时都在,你来找我,我在。
      他想,他已经很久没有一个可以去找的地方了。
      现在有了。
      他在这个想法里,比他这十年任何一个夜晚都早地,睡着了。
      窗外城东的夜,比城西安静,风把最后一片没有落下去的叶子送离了树枝,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在某个不知道的地方。
      秋天快过完了。
      但有些事,刚刚开始。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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