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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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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元十五年,腊月廿五。
雪停了两日,檐下冰棱化得滴滴答答,院子里那株老梅却开得愈发热闹,红红白白缀满枝头,风过时落几瓣在雪上,像点点胭脂坠地。
李耳立在梅树下,手里握着一卷书,却许久不曾翻一页。
他数着这偏院里每日换岗的时辰。卯正换一班,午初换一班,酉时再换一班。夜里还有两班,子时和寅时,每班四人,换岗时会有半盏茶的空隙。
他数了九日,日日如此,分毫不差。
这九日里,他还数清了送饭的哑婆子来的时辰,清扫院落的粗使小厮有几人习过武,院墙外那条夹道的脚步声往哪个方向去。
这些数,都记在他心里,可他还是出不去。
那人每天都会来,有时在清晨,有时在黄昏,有时半夜里忽然推门进来,就那么在廊下站着,也不说话,就看着他这间屋子的窗。
窗纸薄,烛火透出去,李耳能清晰看见映在窗上的那道影子,颀长,笔直,一动也不动,能站上小半个时辰。
李耳从不出去。
他不出去,云钦也不进来。就那么隔着窗纸,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直到今日。
“先生,”小宦官又来了,还是那张白净的脸,那副恭谨的神情,“督主有请。”
李耳放下书,掸了掸袍襟上的梅花瓣。
“今日又是什么由头?”
小宦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九日来,李耳从不多问一句,让去便去,让回便回,温吞得像个木头人。
“回先生,”他垂首,“督主没说。只吩咐备了笔墨。”
李耳眸光微动:“知道了。”
他还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连氅衣都没披,就那么踩着残雪,慢慢往正院走去。
正院里今日没点灯。
天光从敞着的槅扇漫进去,照得满室亮堂。
云钦坐在窗下的一张案几后,手边搁着茶,面前铺着纸,纸上压着一方澄泥砚。
他今日穿得家常,一件月白绫的袍子,发只松松绾着,拿一根玉簪别了,看着倒像个清贵的读书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李耳身上。
那目光从李耳的脸上滑下去,滑到身上那件单薄的青布袍,眉心微微蹙了蹙。
“怎么穿这么少?”他起身,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一件貂鼠氅,走过来,抬手就要往李耳肩上披。
李耳退了一步。
云钦的手僵在半空。
片刻后,他若无其事收回手,把那件氅衣往旁边椅背上一搭,笑了笑:“坐。”
李耳没听。他看着案上的纸墨,又看看云钦。
“督主叫我来,是要作画?”
“九郎聪明。”
云钦回到案后坐下,抬手示意他看窗外,“你看那株梅,开得好不好?”
窗外果然有一株梅,比偏院里那株老得多,枝干虬曲如龙,花开得密密匝匝,香气隔着一道窗都透得进来。
“我想让你替我画下来,”云钦看着他,“画我站在那株梅底下。就像……就像当年你画过的那些。”
这话说得含糊,李耳却听懂了。
当年李珩在长安,以诗画名动公卿,尤擅人物。曲江池畔,乐游原上,多少世家子弟求他一幅小像而不得。
那时他还是陇西李氏的九郎,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笔下的山水人物都带着一股不沾尘埃的清贵气。
如今这双手,抄了六年的经,卖了六年的画,画的全是观音送子、三星高照那类讨口彩的俗物。
李耳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指节比从前粗了些,虎口有陈年的茧,还是那双手,却早已不是那个人。
“督主,”他轻声说,“草民的画,不值几个钱。督主若想要,坊间有的是画师,画得比草民好得多。”
云钦的笑意淡了。
“我不要别人画。”
“督主何必……”
“李珩。”
云钦站起身,绕过案几,一步一步走到李耳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还要跟我装到什么时候?”他问,声音压得很低,“李珩,李九郎,你当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当我这些年在长安是白混的?我告诉你——”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我告诉你,我找了你六年。六年。我把长安翻了个底朝天,我把所有跟李家有旧的人都查了一遍,我把你画过的每一幅画都买回来,挂在屋里,天天看。你以为你躲在西市破巷子里,改名换姓,就能躲过去?”
他越说越近,近到呼吸都扑在李耳脸上,带着沉水香和一点酒气。
“你躲不过去的。我找得到你。我……”
他的话忽然卡住。
因为李耳抬起头,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是数日来,李耳第一次对他笑。
眉眼微微弯起,唇角扬起一点弧度,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有春水流动。
云钦一下子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积了六年的话,那些恨的、怨的、想的、念的,全被这一个笑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耳看着他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分。
“督主,”他说,声音比方才软了些,“你要我画,我便画。只是这画,不能在屋里画。”
云钦回过神,目光还黏在他脸上。
“那……去哪儿?”
“自然是院子里,”李耳朝窗外抬了抬下巴,“你不是要画梅下之人吗?在屋里画,隔着一道窗,算什么梅下?”
云钦怔了一怔,旋即点头:“好,院子里。”
他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耳。
李耳没动,只垂眸理了理袍袖。
“督主怕我跑了?”
云钦没答话。
“这府邸里里外外,有多少人守着,督主比我清楚,”李耳抬起眼,与他对视,“我若跑得掉,早就跑了,何必等到今日?”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近乎残忍。
云钦的脸一沉。
“你不会跑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你要查的事还没查清楚,你不会跑的。”
说完,他转身推门,大步跨了出去。
李耳眉心微蹙,跟上去,踩着一地残雪,走进院子里。
院中老梅树下,云钦已经站定了。他背对着门,负手而立,月白的袍子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梅枝横斜,落花簌簌,有几瓣沾在他肩上、发上,他也不拂,就那么站着。
李耳走过去,在石案前坐下。
案上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砚是新研的墨,纸是澄心堂的玉版笺,笔是湖州的紫毫,一应用具,都是他从前惯用的。
他提笔,蘸墨,抬头看了云钦一眼。
“督主,烦请转过来些,草民要看脸。”
云钦转过身,正对着他。
那张脸隐在花影里,眉眼间竟有几分不安。索性板着脸,硬邦邦地看向李耳。
李耳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院子里很静,静得出奇。
“督主。”
李耳的声音忽然响起,云钦一怔,回过神来。
“你方才说,找了我六年,”李耳低着头,笔尖仍在纸上行走,声音不疾不徐,“为什么要找?”
云钦没答话。
“李家是罪臣,与我沾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李耳仍不抬头,“督主如今位高权重,何必蹚这浑水?”
“你不是浑水。”云钦不假思索,声音有些硬。
李耳的笔顿了一顿。
“你……”云钦说了一个字,又停住。
他抿了抿唇,继续道,“你是我的恩人。没有你,我早就死在西市了。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
“督主还完了。”
云钦一愣:“什么?”
李耳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当年我救你,赠你名,给你银钱,你如今把我关在这里,锦衣玉食供着,也算还完了。往后你我两清,谁也不欠谁。”
云钦的脸色骤变。胸口忽然像被大手狠狠攥住,攥得发疼。
他掐紧垂在身侧的手,指甲陷进掌心。
“怎么,督主觉得不够?那草民再想想,还能用什么还?”
“够了。”
云钦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李耳,眼眶泛红。
“李珩,”他压着声音,一字一字道,“你听着。我找了你六年,不是为了跟你两清。我救你回来,也不是为了让你报恩。我要什么,你不知道?”
李耳沉默。
云钦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要你活着。在我眼前活着。让我看得见,摸得着。让我……”
“我画完了。”李耳打断他。
云钦低头看过去。
画上的他站在梅树下,侧着脸,神情有些怔忡,眉眼间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梅枝横斜,落花如雪,衬得那个人影孤单又寥落。
“这幅画,我收了,”他苦笑,“你想要什么,开口。”
李耳看着他。
“我想出府。”
“每日一个时辰,”李耳继续道,“我可以立下字据,绝不逃跑。督主若不放心,派人跟着便是。”
云钦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李耳想出去做什么。查案。找线索。摸清当年的事。甚至,联络旧人。
他不应该同意,可他拿李珩没办法。
“好。”
云钦听见自己说。
李耳一怔,眼底涌上惊喜。
“明日卯正,”云钦别开眼,“我让阿福跟着你。一个时辰,不能多。”
“多谢督主。”
云钦摆摆手,大步离去,袍角带起一阵风,拂落几瓣残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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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偏院的灯早早熄了,只剩廊下一盏孤零零的风灯,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李耳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承尘。
他没有睡。
亥时三刻,窗纸上忽然轻轻响了三下。
他起身,披衣下床,走到窗边。窗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只有指甲盖大小,卷得细细的。
他展开,凑到窗缝漏进来的月光下,看清了上面的字——
“西市李记纸马铺。胡商。”
笔迹潦草,是阿福写的。
阿福正是那个每日来请他的小宦官,白净脸,看着不起眼。
李耳住进来的第三日,就发现他在偷偷给自己送信。信是从前在云钦府里做事的人辗转递进来的,那些人是李家用过的旧仆,李耳救过他们的命。
他却从不在云钦面前提这些人。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落在窗台下的雪里。
雪是今早新落的,薄薄一层,盖住了旧日的痕迹。
西市,李记纸马铺,胡商。
这是他六年来,摸到的第一条明确的线。
当年李家灭门,给仇人开偏门的,是西市一个乞儿。那乞儿后来跟了个胡商,从那胡商手里拿过钱。
查清胡商背后的主子,就离真相进了一步。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风声渐紧,又落了雪。
偏院的梅树在暗夜里轻轻摇晃,远处,正院里灯火通明,云钦坐在那幅新画的梅下图前,看了整整一夜。
他刚刚亲手打开了笼子的门,那扇门一开,进来的可能不只是光。
还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