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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绍宋为夺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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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蔽月,浓夜无星。
姜艾揣着紫芒闪烁的宝珠夺路而逃,浑然不知身后的山林万马齐喑,成百上千的亡魂从土里飘飘忽忽恣肆钻出。
受女娲阵法的吸引,亡魂往广烛殿内的绍宋与姜芝月扑上去。
绍宋素来高傲,自恃雍容体面,这回却控制不住懊恼,一叠声对传音符发火:“梁巽泽你做什么吃的,让你师母闯入后山?立即把你师兄师弟叫过来封锁山林,还有,天明之前必须给我抓到姜艾!”
他手心传音符浮空,一剑荡平厉鬼,传音符那头还是毫无反应。
身后的女子生息渐无。
姜芝月身弱,却向他堆一个笑,看得他心如刀割,活剐姜艾的心都有。
绍宋正要开口,后腰忽然漫开一片淋淋漓漓、清晰可感的痛楚。
从不动怒的男人,再一次火冒三丈。
又是姜艾那祸害!
他与姜艾有道侣契,魂魄相缠,同伤共苦。
眼下后山厉鬼纵横,群邪毕出。
姜艾怀璧其罪,恶鬼一路冲广烛殿来,一路便冲她去。
姜艾不学无术,只身被恶鬼包围,定撑不过一炷香。
绍宋暗恨,骂完姜艾。
心内却又莫名其妙想着:“不过有道侣契约,这害人精受的伤,我替她分担一半,总可以给她锁血保命。”
姜芝月低垂秋水眼波,捉住绍宋的手臂,悲叹道:“阿宋,你何必复活我。你已与艾艾成亲多年,夫妻情深,我早没有存在于世的必要。”
绍宋心中一震,沉声道:“阿月,你这样说是诛我的心。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再一次见到你。”
姜芝月背过身去,泪珠涟涟,似水晶划过夜空。
绍宋口念剑诀,捏出一个万剑镇煞的绝世剑阵,护住二人。
眼下情况危急,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然而爱人的心正离他飞速远去。
他心痛如绞,无能抵御,骤然明白唯一的解决办法。
眼神一垂,毫不犹豫手掌化刃,将左手的同心链劈落。
灵链崩开发出清脆一声,皮开肉绽,血珠滴泻。
绍宋看着自己与姜艾相缠的魂魄从珠链断口飘出,如一股麻花散开两股,各自游走逸散。
属于的自己的那一缕,被他悉心收回。
属于姜艾的那一缕,他正要收着,日后还她。
却见姜芝月闻声转身诧异看来,瞳仁泛着惊人亮光,一把搂住他的后脖颈,重投入他怀抱。
刚刚还对他悲伤失望的爱人,喜极而泣,热泪灼烧他的后颈皮肤。
他心中感动,伸手抱住她。
然而,在他眼皮子底下,象征他与姜艾十年婚姻的信物被他亲手毁去,落入乌鸦鸦的厉鬼群里。
属于姜艾的碎魂也被贪婪的小鬼一口吞没下肚。
小鬼狡猾扭身而去,夜空寂静,仿佛姜艾的魂魄从未出现过。
绍宋愣怔当场,却听见怀中爱人软弱啜泣,“阿宋,我不求与你长相厮守,也不求在你心中独一无二,只求你心中永远有我……”
绍宋定定心神,搂住姜芝月肩背,仿佛在确认什么似的,斩钉截铁道:“阿月,在我心中,从来只有你是我的妻子。”
“等着我。”
“我会回来,把本属于你的一切,一一奉还。”
不管姜艾是生是死,那枚阴阳珠,他必须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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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呜咽,浓云化雨。
同心链崩裂那一瞬,姜艾正巧被一根藤妖绊倒,耳中一嗡,白嫩的膝盖蹭着雨后腥湿的淤泥狠狠一划,痛楚直钻心窝。
她听见身后群鬼呼啸,狰狞惨白的鬼魂如一群蝙蝠飞过夜空,历历在目,不由心中惊恐,缩腿藏入一丛芭蕉叶下。
她自小体质异于常人,生了一对阴阳眼。
寻常道士诛妖灭鬼,需借助法宝,方能感应鬼气。她却走在路上,睡在家里,都能清清楚楚看见陌生的鬼魂。
今晚上绍宋启动女娲阵法,打开鬼界之门,阴间厉鬼纷纭而出。
数不尽的狰狞恶鬼扑面杀来,一路穷追不舍,姜艾早已吓得肝胆俱裂。
小鬼闻着她袖中宝珠的香气,捉住她的双腿,将她从芭蕉叶丛下拖出。
姜艾尖叫一声,嘶声哭喊:“绍宋,绍宋!”
她最需要时,她的丈夫没有来。
她小腿冰凉,一阵被冰刃破开皮肉的惊悚感漫上心头,疼痛随之而来。
这痛楚可远胜梁巽泽给她腰腹那一下。
姜艾痛得缩成一个球。
她衣发凌乱,粉裙沾满黄泥,一向爱美如命的女人,比起疼痛更不能接受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忍无可忍地抛掷珍惜护了一路的紫色珠子,将恶鬼们引开。
终于勉强爬起身,低头一看,瞳孔一震。
这样深的创口,该要留疤了。
绍宋虽不似她爱美如命,却为人高冷矜贵,注重颜面。
若因她,他身上留疤,定是不值得的。
他从同心链感应到她的伤势,也该来救她了啊。
为什么他迟迟没有出现?
姜艾心下一片冰凉,若有所感,看向自己的左手。
布满淤青擦伤的手腕处,眼下空无一物。
若非解契,不会掉落的同心链,此刻不见了。
一瞬间,夜风吹遍冰冷受伤的身躯。
姜艾大睁着乌黑莹莹的眼眸,竟不知自己什么滋味。
只是眼中一行热泪不觉簌簌落下,才觉自己有多凄惨可怜。
绍宋竟如此绝情,在姐姐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就毫不犹豫地和她解契了!
解契之后,还把她的魂魄当垃圾一般丢弃!
致使她神魂受损,气血逆流,修为全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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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潮湿。
万鬼哀鸣。
姜艾独立芭蕉叶下,心如死灰。
果然啊。
只要姐姐一回来,她就是多余的。
就算今晚上她死在这,世上也没有一个人为她的离去而伤心落泪。
她这十年,表面风光,繁华作茧,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不过一场笑话。
过去的记忆在熟悉的山河风景前铺头盖脸袭来,如一场悄无声息的雪崩,掩埋住姜艾。
冻得她四肢百骸无一不彻骨寒冷。
十年前。
姐姐去世后的某日午后,绿荫匝地,蝉鸣聒噪,母亲把她带离葬礼,向她指了指远处独立棺木前、孑然消沉的高大男人。
温暖带泪的手指,拂过她细伶伶的黑骨辫子。
对她苦苦劝道:“艾艾,姜家与宋家的婚约,长荼山主不欲作废。”
“你姐姐没福气。”
“你替她嫁了吧。”
第一次进山,她掀起红盖头,露出一双宝石般黑亮的杏子眼,好奇紧张地看着那个英挺高冷的男人,“长荼山主为何要娶我?”
男人无言看向她,居然一个字没瞒她,“你这双眼睛,与你姐姐的很像。”
洞房花烛夜。
世间最美好的一夜,她却气得一个人跋涉在冰天雪地里,连夜跑路回家。
姜家家主去世后,门庭已没落,守门的小童都没有一个。
她擦尽眼泪,叩响家门。
正彻夜盘点着聘礼的母亲,兴高采烈地前来应门。
母亲手上捧着两枚鸡蛋大的南海明珠,喜孜孜的面容被珠光映亮,压根没留意她泪痕未干,怒目圆睁。
漆黑破败的庭院内。
她那坐在轮椅上的幼年胞弟,姜歆,正一勺一勺吃着补药,无力咳嗽。
母亲不理会她的愤怒控诉。
“长荼山主爱慕你的脸,是你的福气。你好吃懒做,受不得气,浑身上下一身臭毛病,有哪点值得男人喜欢?”
弟弟不理解她的委屈。
“二姐姐既同意嫁人,便该守信。毁约之事传出去,姜家日后还如何在仙门百家之间立足。”
就连家里的乳母也讽刺她。
“若是大姑娘在,她必不会深夜回门,为一点小小的委屈打扰主母与郎君安寝。”
姜艾成亲这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却活生生气饱了。
破晓时分,她蹲坐在路边人家台阶前,抱臂埋头,眼尾泛红。
几次想远走高飞,抛下一切。
心肠想硬却硬不起来。
天明时分。
街上雾凇白树,不见日出,反倒又一阵风雪弥漫。
一双描着蓝白鲲鹏纹的靴子,踩着嘎吱嘎吱的积雪,慢慢走到她面前。
似松一口气,那青年立即将伞遮在她头顶,语气温润,朗声笑道:“师母,终于找到你了。”
“师尊让我来接你回家。”
家?
她仰头看去,光晕迷蒙,雪地的寒光折射在屋瓦上,天地间有一排排房屋,却无她的家。
她早就知道的,这世上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的家。
只可惜她怕冷,怕受罪。
雪地挨冻太久。
那青年弟子只是从宽袍袖口掏出一个温暖的小暖炉递给她,便将她冥顽不灵的委屈,一瞬弥弥融化了。
没有家,但可以回长荼仙山做她高高在上、吃香喝辣的师母。天地之间照样有她的容身之处。
有何不好?
那年她十八岁,以为婚姻可以没有爱,没有真心。
她完全不知道。
人家已有所爱啊。
她这给人家做妻子的日子就是夹生饭,吃不好,咽不下。
她牺牲自由,牺牲未来,换来的,不过是一碗镶金嵌玉的夹生饭。
……
最最搞笑的是,她顶替十年的人现在回来了。
这碗夹生饭,人家现在也不想给她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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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早在一个月前,姜艾就知道绍宋要复活姜芝月。
彼时她刚向绍宋撒娇,讨要今年的生辰礼物。
绍宋听她羡慕剑修来去天地、纵横云海的潇洒,答应带她御剑游山,一日游遍长荼。
她库房有一匹龙血飞驹,也不是没有坐过九凤鸾车,怎会羡慕一些生活水平普遍在贫困线附近的剑修。
她只不过,私心想让绍宋陪陪她。
绍宋肯答应她,还答应的干脆爽利,她高兴极了,以为绍宋心里终于有了自己。
她回云萤台午休,走到一半,忽想起自己上次酿的杨梅酒,绍宋多喝了一口。不知若青堂还有没有酒,她心内笑嘻嘻嘀咕着:“我只是回去看看酒罐,才不是看他。”
她心情轻盈似一只飞鸟,边走边摘花,走到若青堂前,听见绍宋与梁巽泽的说话声。
“姜大姑娘魂魄在广烛殿,若启动女娲阵法,再用阴阳珠平衡阴阳界限,此法应可成。”
顿了顿,梁巽泽温和劝诫:“只是师尊,不论是女娲阵法,还是阴阳珠,皆会损害您的仙体。”
“弟子不敢不劝您三思。”
绍宋:“无妨。”
他声音哑静,下定决心似的,“只要能再见阿月,无论什么代价都可以。”
仿佛晴天霹雳,夏日大雪,那一瞬,姜艾大脑一片空白,彻底陷入恐慌。
在她走后,绍宋竟与他人商议复活姜芝月。
绍宋高冷稳重,自恃尊贵身份,几乎很少欠他人的人情,必是吃秤砣的王八,铁了心了,才会向梁巽泽全盘托出,借梁巽泽达到目标。
她居然想不到自己可以凭借什么,阻止绍宋。
绍宋不爱她,不会听她的。
绍宋倒是尊重她的家人。
因父亲对少年绍宋有提携点拨之恩,绍宋对父亲遗留下来的一家老小也特别尊敬。
然而她的母亲与弟弟会为她,放弃姐姐吗?
那日黄昏,她回到姜家仙府,将绍宋的复活姐姐的计划告诉母亲弟弟。
母亲仿佛看不见她蹙眉含愁,喜孜孜道:“好呀。阿月回来,我们家就又多一个顶梁柱了。”
姜艾转愁为怒:“母亲这是什么话,难道想让我们姐妹共事一夫?”
母亲骂她傻:“你们姐妹齐心,姜家只有越来越好。男人心易变,你往家里带的东西已经少了许多,可见长荼山主也不过如此。有你姐姐帮你,你应该高兴还不及。”
姜艾骤然明白,她的母亲贪慕虚荣,害怕吃苦耐劳。
有了她那好操控的长姐为之效力敛财,比她好用多了。
以后也看不上她了。
而她的弟弟,坐在庭院里琅琅念书,满嘴君子遗风,仁义道德。
吃她的,喝她的。
却对她和长姐牺牲的一切,视而不见。
家中的老乳母临走前,还对她絮絮催促道:“二娘子,大娘子何时回家,你第一时间和老奴说啊。老奴给大娘子做她爱吃的腐乳油鸡。”
姜艾回门,车厢装满金银绫罗,都没吃过老乳母的腐乳油鸡。
家中上下,记得姜芝月爱吃的菜,爱喝的茶。
不记得她从小不吃腐乳。
她站定凉凉晚风中,满肚子气不打一处来,隐忍一天的暗火终于爆发,问她:“你就那么希望姜芝月回来?”
老乳母惊讶怪异盯住她:“二娘子,你不希望吗?”
姜艾脸色阴沉难看。
老乳母发憷似的后退,关门时阴阳怪气:“二娘子霸占大姑娘的情郎十年还不够啊?若是大姑娘,怎会像二娘子这般,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不盼着别人好。”
整个姜家仙府,一贯只知拿姜芝月与她作比。
念叨姜芝月的好。
衬托出她不够尽善尽美。
一想起从前那些记忆,从前自己掏心掏肺,结果只养出来一堆白眼狼,姜艾就一阵火冒三丈。
她是性情不佳,自私恣意,最后被他们齐齐选择抛弃了。
然后呢?
就算绍宋不要她,又如何?
她没能力造福他们,还祸害不了他们吗!
姜艾从雨水泥泞的绿草里爬出,粉裙贴身,瘦骨伶仃,乌发沿着苍.白.精致的面目迤逦蔓延。
她下意识望向广烛殿。
恶鬼乌云一般遮住殿宇门窗,殿内灵光黯淡,凭借灵息强弱她也知道绍宋不在那里。
——绍宋为夺回珠子,出来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