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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醒来 越是这样, ...

  •   腊月廿四,郁府。

      明明是午后,天光却暗淡,檐角的冰棱在午后的风里滴答着灰色的水滴。

      郁山明猛然睁开眼,头顶不再是一望无际的苍穹,而是熟悉的帐幔。

      他回来了。

      郁山明缓缓撑起身子,身边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怖。

      他闭了闭眼。

      那些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粘在舌根上的腐肉味,怎么也吐不干净。

      天空。枯枝。腐臭。

      他变成了一只秃鹫,在荒野上盘旋,饿了就只能去啄食腐烂的兽尸。

      带着皮毛的血肉,尚在蠕动的蛆虫。

      他一次次地俯冲下去,一次次地张开嘴。

      郁山明下意识攥紧了被褥,片刻后,他松开手,手指太过用力,已经有些发酸。

      他长呼一口气,唤来门外的丫鬟。

      “叫大公子来。”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仿佛还有残存的血肉在喉间,那丫鬟身子抖得厉害,都不敢抬头,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郁胥来得很快。

      哪怕骤然听闻“病重”的父亲清醒,心里的激动无以复加,可他进门时脚步依旧沉稳,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他在床前站定,朝郁山明行了一礼。

      “父亲。”

      郁山明靠在引枕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郁离在哪?”

      他开口便是这个名字,像是这几个字在他喉咙里堵了太久,必须第一个吐出来。

      郁胥垂下眼。

      “在陆家。”

      郁山明没有发怒。

      在听完郁胥讲清楚自己“中邪”后发生的一切后,他慢慢靠回引枕,嘴角甚至微微扯动。

      “你做得不够。”

      郁山明的声音陡然沉下去,

      “俗话说,打蛇打七寸,你应当告诉他们,陆家私藏妖人,意在霍乱人心,搅动朝纲,以此来让太后忌惮陆丹娘。”

      他语气加重,带着血丝的眼睛看向儿子。

      “胥儿,郁离害我至此,你知道该怎么做。”

      郁胥没有说话。

      在父亲“生病”的这些日子里,自己衣不解带地随身照顾,但父亲的病比陆祺当时要严重许多,认不清人,说不出话,连吃饭都费力。

      若是从前,郁胥大概理解不了这种病状,但自他接手郁家的人脉后,托父亲的“福”,自己见过了许多奇人异士。

      炼丹、占卜、驱邪,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他们都被父亲用钱财供养着。

      郁离也只是其中一员,但他是有些“真本事”的,否则也不会把父亲弄得这样狼狈。

      郁山明见他久久没有回应,目光停在儿子的脸上。

      那目光带着某种兽性。

      郁山明的手悄无声息地蜷缩成了爪。

      郁胥终于开口道,

      “父亲……这些事先放一放,您的身体如何?有哪里不舒服吗?”

      郁山明的手松开了些。

      这是自己的孩子。

      虽然他愚笨了些,软弱了些。

      但也正是因为他的愚笨和软弱,才让自己活到现在,不是吗?

      郑郎中再次被郁家传唤,只在心里叫着“呜呼哀哉,吾命休矣”。他上次来时,郁家老爷已经“病重”到不能示人,只得隔着屏风诊脉。

      可今日又进郁山明的卧房,那位“重病”多日的尚书令大人竟好端端地靠在引枕上,面色红润,双目有神。

      他颤巍巍地搭上脉。

      脉象平稳,甚至比寻常中年人还要有力。

      郑郎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又换了另一只手,仍是如此。

      自己上次只给开了几副安神定气的药,想来也是没用的,郑郎中绝不敢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大、大人身体康健,脉象沉稳……”他结结巴巴地说,“想必是有仙神护佑,逢凶化吉。”

      郁山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冷汗从额头滚下来,滴在郑郎中的衣领上。

      郁胥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有劳了。”

      郑郎中接过银子,手还在抖,几乎是踉跄着退了出去。出了郁府大门,他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脊背上,被腊月的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卧房里,郁山明收回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郁胥站在床前,垂着手,没说话。

      “先前不知道便罢了,现在明明知道是郁离害的我,你还放那个郎中离开?就不怕多嘴多舌,把消息漏出去?”

      郁胥垂下眼,沉默着认错的样子,却没让人去拦住那个郎中。

      郁山明盯着他看了片刻,接下来的话,不适合让这个愚笨又懦弱的儿子听到。

      “你退下吧。”

      “是。”

      郁胥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待他离开后,郁山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些话,郁胥不愿意告诉自己,却并不意味着能瞒过自己。

      宋新好。

      那个小丫头,他亲自递过帖子、许过好处、暗示过联姻的丫头,转头就站到了陆家那边。

      “来人。”

      一个灰衣小厮无声地滑进来,跪在屏风外侧。

      “去宋家周围,给我盯紧了。”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郁胥推开自己卧房的门。

      屋里空荡荡的,最显眼的东西,是那只草编的虫子。

      夕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草虫身上。

      它的影子被投在桌面上,被拉得很大,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分明是一只草编的东西,影子却是一头凶兽,仿佛是经由日光照过,才显露出真面目。

      郁胥愣在原地。

      ……

      天色晦暗,冷风打得人脸颊生疼。

      胡三缩了缩脖子,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盯梢的活儿,经验丰富得很。他踅摸了半天,逮住一个提着菜篮从隔壁出来的婆子。

      “婆婆,”胡三凑过去,眼神却往宋家那扇紧闭的木门上瞟,“这隔壁住着哪家啊?平日里也没个动静。”

      那婆子本不想理,可见胡三那副凶相,又不敢不答,压低声音道:

      “还能有谁,罗娘子带着个闺女。唉,孤儿寡母的,可怜着呢,那罗娘子天不亮就去绣坊了,闺女也成日待在学宫里,这大冷天的,家里连个烧火的都少见。”

      胡三“嗯”了一声,心里却乐开了花。

      就这么个活,给那么多赏钱。

      他猫在墙角,守了大半天,却见宋家门扉紧闭。

      胡三揉了揉腰,换了个更轻松的姿势。

      他不知道的是,院子里早已空无一人。

      ……

      几日前,陆府。

      郁离坐在阴影里,指尖那银白色的小虫忽然躁动起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快醒了。”

      郁离的声音有些哑,他受不住北方的冷风,边说边咳,

      “咳,你们最好已经做足了准备。”

      陆祺正发呆。

      他已经听宋新好说了,她暂时不入仕,要再跟着钟统学习两年。他打心里为她高兴,但高兴之余,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明德学宫男子可以读到十八岁,他还有两年。

      若继续留在明德学宫,自己每日都可以和她见面。

      不仅下学能见到她,休沐日还能和她一起去聚文斋淘书,去东街吃馄饨,去绣坊看罗姨。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多好。

      可陆祺心里清楚,他不想这样做。

      他能感觉到,宋新好也是喜欢自己的。

      不是对六六那种怜爱,不是对朋友那种亲爱,而是……

      这些念头涌上来,他就觉得耳根发烫。

      越是这样,他越不能心安理得地留在原地。

      宋新好跟着钟统学习,是要变成更好的人,她要去做“只有宋新好才能做的事”,要去走自己的路;而自己若只是为了多见她几面就继续留在学宫混日子,两人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最终……

      郁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祺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桌上的一张纸揉成了团。

      他松开手,把纸抚平,回头问“你说什么?”

      郁离翻了个白眼,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他快醒了。你们最好已经做足了准备。”

      陆祺“哦”了一声,嘟囔道:

      “沈大人那边早就安排好了,我也跟姑姑也打过招呼,该递的东西都递上去了,不会再有什么差错。”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

      郁山明是什么人?一个为了活命能给整寨人下毒的畜生,一个为往上爬能献上秘法害死先帝的佞臣。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乖乖等着被他们扳倒?

      他醒来一定会报复。

      郁离首当其冲,但郁山明再发疯也不敢明着来陆家抓人。

      可宋新好呢?

      她无官无职,只有一个在绣坊做活的母亲,没有家世庇护,没有权势倚仗。而他这些日子与她走得很近,学宫里人人看在眼里……

      陆祺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郁离他被这动静弄得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陆祺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

      “你去哪?”

      “宋家。”

      “……”

      腊月的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陆祺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到了宋家门口,他翻身下马,抬手叩门,发出急促的“笃笃”声。

      门很快开了。

      宋新好站在门后,穿了一件竹青夹袄,头发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手里还捏着一卷书,显然是正在屋里看书,被他的敲门声叫出来的。

      “陆祺?”她侧身示意他进来,目光又扫过他身后几个披着蓑衣、行色匆匆的家丁,“出什么事了?”

      “郁山明快要醒了。”

      陆祺站在门槛外,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团又一团:

      “他不是善茬,若醒过来,说不定会迁怒于你和罗姨,我放心不下。”

      陆祺说得急,他斗篷上沾着细碎的白粒,发带也有些歪了,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脸侧还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宋家在城西,陆家在城东,骑马也要小半个时辰,他来得这样急,应当是一听到消息就出了门。

      “……你就这么过来了?”

      宋新好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他,又带了些微妙的责备。

      陆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了?”

      宋新好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压了压他的衣角,

      “带着仆从和马车,是想让我带上娘亲,去陆府住?”

      陆祺被她这一下弄得不自在,喉结滚了滚,还是点了点头。

      “我爹已经让人把东边的跨院收拾出来了,你和罗姨住那边,清净,出入也方便。段婆婆也在,你们有什么事尽管与她说。”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余光却瞥见一个人影从堂屋走出来。

      是罗香。

      陆祺迅速地往后退了半步,同时抬手把宋新好还搭在他衣角上的手拨开。

      宋新好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罗香站在门槛内,手里还端着一盏茶,目光定在女儿尚未收回的那只手上,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们……先进来说话。”

      罗香声音整体还算平稳,只是细听会发现,尾音有点发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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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上一本《七重塔》 高岭之花vs市井少女 全员恶人坏蛋联盟 全文已完结 下一本《亲手杀掉的魔尊成了我的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是仇人,还能出院吗? 待开 段评已开,求养肥的小天使点个收藏~ 16号到18号日更,因为这三章内容比较连贯,然后18号看看能不能上榜,能上榜接着日更,不能的话先继续隔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