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吃醋 她接过橘子 ...
-
十月已经过去了一大半，深秋的寒气将梧桐叶冻得瑟瑟。
郁胥发现自己很难再和宋新好说上话了。
不是她刻意躲着他。
恰恰相反，她待人接物一如既往地温和妥帖，路上碰见了自己也会点头致意，只是她身边再也没有空位。
下学时分的学宫门口，宋新好走在最右边。
谢妙意挽着她的左臂，叽叽喳喳地叫着；张庭芳走在稍前的位置，时不时回过头来，用一种不服气却又忍不住参与的语气插几句话；赵可云安静地跟在张庭芳身后，偶尔被问到才轻声应一句。冯雨泽和陆祺落在最后，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郁胥站在回廊另一边，看着这群人热热闹闹地从眼前走过，宋新好正偏头听谢妙意说话，唇边挂着浅浅的梨涡，发间的簪子在夕照里微微发亮。
他没有出声叫她。
午后，天色阴沉了许久，终于憋下一场冷雨。
郁胥从藏书阁出来，沿着回廊往甲字班的方向走，转过拐角时忽然顿住了脚步。
宋新好独自站在廊檐下，正低头翻看手里的一卷书。
她身边难得没有旁人，书囊搁在脚边的石阶上，廊外的雨丝被风卷着斜斜地打进来，她浑然不觉，只是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继续低头看书。
“新好。”
宋新好抬起头，看清是他后微微颔首：
“郁公子。”
郁胥正要问她，由远而近地传来一阵脚步踩过积水的声音。
陆祺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先是把在地上的书囊拎起来挎在臂间，然后飞快地抖开怀里那团东西：
是一件靛蓝色的斗篷，帽沿镶着一圈灰兔毛，看起来暖和又轻便。
“你怎么又不等我！”
他说着把斗篷往宋新好肩上一拢，顺手打了个不算齐整但很结实的结，又退后半步上下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嗯，合身。”
宋新好被他裹得像只粽子，只露出半张脸来，更显得莹莹可爱。
陆祺看着看着，耳根又红了一瞬，把伞塞进她手心，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看见还有一个人似的，回头瞥了郁胥一眼：
“郁兄也要一起走吗？我这儿还有一把伞。”
“不必，”郁胥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还有事。”
于是宋新好朝他微微欠了欠身，撑起伞走进了雨幕中，陆祺跟在她身侧，撑着另一把伞。
郁胥站在原地，看着两把伞一高一低地消失在眼前。
他想起许多年前的江南，比这时的雨要细密许多，那时候宋新好还不到他的肩膀高，撑着伞跟在他身后，叫他“郁家哥哥”。
似乎……很久没再听到过有人这么叫他了。
几日后，郁胥来到了宋家。
罗香正在院子里收晾好的衣裳，听见叩门声回过头来。郁胥站在门口，穿了一身青色直裰，手里提着两盒点心，朝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罗姨。”
罗香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把衣裳往臂弯里一搂，招呼他进来。
郁胥在堂屋里坐下，问了几句她的身体，又问了绣坊的生意，语气温和，礼数周全。
罗香起初还当他是寻常探望，慢慢便品出些不一样的意味，他问得最多的，还是宋新好。
果然，寒暄过后，他还是说出了此行来意。
“罗姨，我与新好自幼相识，情谊深重，如今她即将肄业，若是新好愿意，郁家愿以正礼相聘。”
罗香也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个好孩子，罗姨看在眼里。可你也知道，新好是个有主意的，她的婚事，我不会做主。”
“新好这辈子喜欢谁，想跟谁一起过日子，都是她自己说了算，你不必向我证明什么。”
“你应该去问问她。”
郁胥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又朝她深深行了一礼。
他走之后，罗香坐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捡起竹篮里一只绣了一半的香囊。上面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狗正冲她憨态可掬地吐着舌头。
她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继续穿针。
隔日午休，郁胥终于做了他这些天一直想做的事。
他穿过回廊，径直走到文心班的门口。
宋新好在屋里正被一群人围着——赵可云和谢妙意在剥橘子，张庭芳在摆弄着一把短剑，冯雨泽正趴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插话。
似乎少了一个人。
郁胥压下心头奇怪的感觉，看向宋新好，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所有人听到的声音问道，
“宋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宋新好闻言抬头，看到是他，放下了手中的笔：“好。”
她跟着郁胥走到外面的银杏树下，出去的时候顺手关上了门。
谢妙意立刻蹿到门口，扒开门缝往外探脑袋，张庭芳也跟了过来，两人一上一下地叠着，活像两只伸长脖子的鹅。
冯雨泽在她们身后踮着脚尖，压低嗓子问：
“说什么了说什么了？听得见吗？”
赵可云却没有凑上去。
郁山明在秋猎之后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了赵家兄妹头上，是赵元化胆大包天，唆使妹妹下药，郁大人对此毫不知情。
他对宋新好这么说，也不止对宋新好这么说了。这事虽然到底没做成，但流言蜚语已经足够让赵家吃个哑巴亏。可郁山明万万不会想到，他把赵家当弃子，赵家也不会坐以待毙。
父亲近日和吏部的周大人走得很近。
秋猎那日，郁山明在高阳郡主面前卖好，惹了保守派众怒，周家就是其中的主力。两家都对郁山明不满，一拍即合，背地里不知在谋划什么。
赵可云垂下眼，看向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
银杏树下，郁胥和宋新好还在说话。
谢妙意伸长了脖子也什么都听不到，她只能看见宋新好微微摇了摇头，又说了句什么，神色平静而认真。
两人分别时，树叶被秋风吹下，落了满地。
郁胥径直穿过回廊，往甲字班的方向去了。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只是脚步比往日慢了几分。宋新好目送他走远，刚转身就被谢妙意和张庭芳一左一右地夹住了。
“他找你干嘛？”谢妙意的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刻意压低，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是不是……那个意思？”
张庭芳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下巴微扬：
“你俩说什么了？从实招来！”
谢妙意和张庭芳一左一右把宋新好夹在中间，刚逼问了两句，陆祺就推门回来了。
他手里空空，衣角上沾着几星泥点，大约又是去给猫狗大军投喂了。
冯雨泽一见他，急得直拍大腿：
“你刚才干什么去了？这么重要的时候都不在！”
陆祺一头雾水，“什么重要的事？”
冯雨泽凑近，压低嗓子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恨铁不成钢：
“郁胥！郁胥刚才来了，拉着宋新好在外头说了好半天话！两个人站在树底下，挨得这么近”
他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距离，陆祺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哦”了一声。
陆祺看向她。
午后的光从窗棂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她发间，将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染成柔软的颜色。她正被谢妙意和张庭芳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脸上带无奈又纵容的笑。
陆祺收回视线，垂下头，
“总不能因为我喜欢她，就不让她跟郁胥说话吧。”
冯雨泽愣住了。
这话说得也太讲道理，太云淡风轻，太不像陆祺了。
那边宋新好应付完谢妙意和张庭芳的盘问，下意识抬眸朝陆祺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偏头跟冯雨泽说什么，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宋新好下意识往那边迈了一步，衣袖却被人从背后轻轻拉住了。
赵可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眼神里带着几分郑重：
“新好，我有话跟你说。”
宋新好看看她，又看看那边的陆祺，犹豫一瞬，点了点头。
赵可云没有绕弯子，把父亲与周家的往来、周家对郁山明的不满、两家合谋要跟郁山明斗的事，一一说了。
末了，她握住宋新好的手：
“我知道郁公子对你好，可这种时候，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被他绑上船。”
宋新好看着赵可云那双依旧容易泛红、却不再躲闪的眼睛。
“多谢你愿意告诉我，可云。”
等宋新好再回到屋里时，陆祺和冯雨泽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谢妙意递过来半个剥好的橘子，问她怎么了，她接过橘子，把那一瓣酸酸甜甜的果肉咬在齿间，没再说什么。
是夜，陆祺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那片树叶。
没错，就是那片落到宋新好的肩头，被她捡起来吹到落叶堆里的那片树叶。
在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地立着，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宋新好拈起了那片叶子。
那一下力道很轻，指腹不偏不倚地划过他脊背正中，从肩胛到腰际，带起一道酥麻的颤栗。他在梦里屏住了呼吸，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蜷了蜷身子。
就像从前他还是六六的时候，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背毛一下一下地捋，他明明想躲，尾巴却不争气地摇了起来。
陆祺在梦里屏住了呼吸。
他感觉她拈起自己，凑到唇边。
“呼~”
陆祺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他瞪着头顶的帐幔躺了很久，才慢慢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吃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