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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回家 陆祺?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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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胜所说的“热身”就是骑着马兜上两圈,而重头戏的射靶尚未开始。
宋新好已经隐隐感觉小腹有些坠痛。
她甚少接触骑马,总把握不好力道,又回想起季考时的场景,心情也紧张。
冯胜演示完,就让学生们上前射靶。
他站在一旁,嘴上指点着“腰挺直”“肩放松”“手稳住”,却始终站在十步开外,绝不靠近。
男女有别,冯胜虽说是夫子,却也不好离女学生太近,更不能贴身纠正动作。
可射箭这回事,嘴上说一百遍不如手把手教一遍。站姿差一点、肩膀歪一寸、手指放的位置偏一厘,箭出去就会差出十万八千里。
张庭芳正拉弓,姿势倒是像模像样,但箭出去,方向偏得离谱,直直扎进了旁边的草丛。
赵可云在一旁小声提醒她,张庭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又重新搭箭。
宋新好也深吸一口气,调整姿势拉弓,弓弦绷紧时,她的整个身体也不自觉地绷紧。
放。
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去,扎在了靶子边缘的土里。
脱靶。
谢妙意在旁边看得着急,小声说:
“新好,你肩膀太紧了,放松点。”
宋新好也知道。
但她越是想放松,肩膀就越僵,越僵就越使不上劲,越使不上劲就越着急,越着急肩膀就越僵。
恶性循环。
张庭芳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马走了过来,怀里抱着弓,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在宋新好身上扫了一圈,嘴角一撇:
“就你这样,秋考怎么考?又拿个零分?”
宋新好没理她,继续搭箭。
张庭芳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用弓梢敲了敲她的肩窝:
“这里,别耸着。”
她说完,也不等宋新好反应,转身就走,刚走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切。”
张庭芳自己的水平也就那样,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夫子。
但宋新好还是领了这份情。
她又尝试了几番,找到了些感觉,勉强能摸到次等。
冯胜看在眼里,点了点头,拍拍手,示意所有人集合。
“今日就到这儿,”他说,“回去好好休息,下堂课继续。”
往日宋新好回家后,日日温书,成了习惯也就不觉得累,但今日抱着这团软乎乎,沉甸甸的小白狗,她忽然就觉得累了。
于是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去吹灯。
烛火熄灭的瞬间,屋子里陷入柔软的黑暗。
陆祺听见她窸窸窣窣上床的声音,听见被子被拉开的细响,听见她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他借着昏暗的月色看了一会儿。
宋新好就是这样的人。
平日拿些不痛不痒的冷笑话逗他,真有事又埋在心底里。
就像她对罗香,从不说自己买回新锅后都没开过火,两人从罗香开始做活到现在,每天吃的都是路边摊,眼看她攒的零花钱一半都用在了他们的晚饭上。
她今日看起来不舒服,晚上也不和他说话了,早早就睡觉。
真是让人不省心。
陆祺收回目光,朝门口走去。
他轻轻顶开没关严的窗子,院子里的月亮只剩一弯细细的银钩,星子倒是亮得很,密密麻麻地铺满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着小短腿朝院门跑去。
院门的缝他也钻熟了,这回连肚皮都不用收就顺顺利利地挤了出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
这才是好时机。
对人来说,行动的时机是白天,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夜晚上街才更安全。
“陆祺”说的没错,路上会有很多坏人。
他辨别了一下方向,往东跑。
现在的街上几乎没有人。
打更的老汉敲着梆子从对面走来,陆祺赶紧贴住墙根,把自己缩成一团白影。老汉睡眼惺忪地走过去,压根没注意到脚下有什么东西。
越往东走,街道越宽,两旁的宅子也越来越气派,土墙变成了青砖墙,木门变成了朱漆大门,门前的石狮子在月光下张着嘴,无声地咆哮。
陆祺盯着两只石狮子看了一会儿,没从正门进。
他绕到后面,找到那棵歪脖子树。
这棵树他爬了十年,闭着眼睛都摸得清。
虽然那时候他还是个人。
陆祺仰头看了看树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深吸一口气,往上一蹿——爪子扒住树皮,滑了下来。
再蹿,再滑。
第三次,他铆足了劲,前爪死死抠进树皮的裂缝里,后腿拼命蹬,整条狗勉强挂在了离地半尺的地方。
“下来。”
陆祺浑身一僵。
他松了爪子,落在地上,回过头。
月光下,陆慎之披着一件玄色外袍,背着手站在墙根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父子俩对视了片刻。
陆慎之弯腰,伸手,一把捞起地上那团白毛,转身走回府内。
他的手和宋新好完全不一样,单手托着自己也稳稳当当,掌心有一层粗粝的厚茧,那是几十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推开大门,绕过影壁,进了书房。
陆慎之把他放在书案上,转身关好门,又走到窗边,把窗扇也合拢了。
烛火重新亮起来。
陆祺蹲在书案上,仰着脸看他爹。
陆慎之也在看他。
陆慎之原本只是睡不着,人到了这个年纪,就是容易失眠的。他披起衣衫,想着出门走走,兜兜转转就走到了他儿子最喜欢爬的那棵树边上。
他的人儿子。
陆祺。
现在虽然变成了一只狗,但依然很喜欢爬树。
“……”
陆慎之深吸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下来,声音沙哑,“陆祺?是你么?”
陆祺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汪”。
然后他看见父亲的眼睛红了。
陆慎之没再说话。
再说什么都显得格外荒谬可笑,他只庆幸儿子还活着。
陆慎之起身走到书案后的暗格前,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封信,放在陆祺面前。
陆祺凑过去,一行一行地看。
“将军亲启:令郎陆祺,如今已变成了狗……”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信必然是郁离写的。
“信上说你变成了狗,我还以为是有人在装神弄鬼。直到……”陆慎之顿了顿,才问道,“不说这些没用的,你查到了什么?”
陆祺张嘴就想说,却蹦出来一串狗叫。
陆慎之轻咳两声,把砚台往他身边推了推。陆祺会意,用爪子蘸了墨,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
他写得很慢,歪歪扭扭,还好陆慎之认出来了。
“郁?”陆慎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眉心那道竖纹愈发明显,“你是说,这件事和郁家有关?”
陆祺点头,又蘸了墨,继续写。
“离?”
“郁离?”陆慎之没听说过这个人。
陆祺跑了小半夜,写完这两个字,累得够呛,趴在桌子上点了点头。
“若是姓郁……大约与郁山明有关。”
郁胥的父亲,尚书令,位高权重,朝堂上说一句话,六部都要抖三抖。
但陆祺知道,他爹向来看不惯这种“没什么本事”的人。
至于郁山明没什么本事,又怎么做到了尚书令,有人说他是靠运气,有人说他是靠钻营。
“还有传言,说他是学了些奇巧淫技,才得以从罪臣翻身。”
九年前,郁山明还是个小小侍郎,犯了大罪要被流放到岭南。但不知怎的又打动了先帝,不仅召了回来,还破格提拔,一年内升到了尚书令。
有人说他向先帝献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有人说他暗中修习了邪术,也有人说他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那些奇巧淫技,是真是假?”陆慎之自言自语,“若是真的,能让一只狗变成人,让人变成狗,倒也不稀奇。”
陆祺先前不知道这茬旧事,现在倒是隐隐有了些猜测。
郁山明原本奉行中庸之道,若是被保守派拉拢,操纵郁离对他下手……
虽然没什么好处,但可以让他爹丢人?
尽管这想法十分大逆不道,但若说郁山明真有那么大本事,远的不说,为啥不直接对他爹下手?
此外,郁离在信里写以后能变回来,这倒是和他听到的消息对上了。郁离也一直都跟那个冒牌货说再等等。
郁离愿意送信过来知会一声,尽管刻意隐瞒了身份,写的字跟他现在写的一样烂。
难道郁离真的只想“教训”自己?
可陆祺想破脑袋也想不起自己何时得罪过他。
“陆祺,它……还在府里,我不能打草惊蛇。”陆慎之开口,声音有些哑,“郁山明那边,我会去查。但这需要时间。”
他低头看着儿子,目光复杂:
“你现在……安全吗?”
陆慎之问的话有点多余。
陆祺转了一圈,向他展示自己现在油光水滑的皮毛——宋新好把他养得很好。
陆慎之伸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拂过儿子毛茸茸的脑袋,“那就先待在那儿。”
陆祺犹豫了一下,用脑袋蹭了蹭父亲的手背。
陆慎之的手一僵。
父子俩在烛火里安静了片刻。
“回去吧,”陆慎之先开了口,“路上小心。”
陆祺从书案上跳下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又怎么了?”陆慎之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