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域》叙刃

2、食堂 江澈端

　　江澈端着餐盘找了张空桌坐下。

　　食堂里稀稀拉拉坐了二十几个人，多数低着头扒饭，偶尔有人抬头往门口瞟一眼，又很快埋下去。墙上的挂钟指着七点十五，窗户开着，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灰白灰白的。

　　他咬了口馒头，咸菜太齁，灌了半碗稀饭才冲下去。

　　三天了。

　　第一天被扔进宿舍，同屋六个人，没人跟他说话。第二天有人来登记信息，问他会不会打字、英语怎么样、有没有骗过人。他说不会，不好，没有。那人记了两笔就走了。第三天就是今天，来食堂吃饭，没人管他干什么。

　　餐盘里还有一个馒头、一筷子土豆丝、一勺不知道什么肉的炒肉片。他夹了块肉，嚼了两下，吐回餐盘边上。

　　门口进来三个人。

　　中间那个女的三十岁左右，穿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身后跟着两个男的，一个左眼蒙着黑色眼罩，另一个矮胖，手里夹着文件夹。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筷子碰盘子的声音又响起来。

　　女的在门口停了一下，扫了一眼食堂，目光从他脸上过了一遍，没停，继续往前走。三个人进了里面的小包间，门关上。

　　江澈低头喝粥。

　　旁边那桌有人小声说话：“安总怎么来了。”

　　“不知道，可能有事。”

　　“那个独眼龙也来了。”

　　“别看了，吃你的。”

　　江澈又咬了口馒头。

　　安总。女的。三十左右。缅北唯一的女园区负责人，档案里写的是华裔，十三岁进红灯区，二十二岁替人挡刀上位，三十岁接手整个蔷薇园区，同时管着红灯区。照片他见过，比本人模糊，眼睛没那么亮。

　　独眼龙。男的。三十出头。跟了她十年，左眼是替她挡刀瞎的。档案里只有两行字，出身不详，经历不详。

　　矮胖那个应该是副手，名字没记住。

　　包间的门关着，看不见里面。

　　江澈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端起碗把粥喝干净。刚站起来，包间的门开了。

　　安璇走出来，手里拿着烟，没点。她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把烟叼进嘴里，低头点火。

　　独眼龙跟在她后面，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左眼的眼罩动了一下，那只瞎眼的位置对着他。

　　江澈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

　　“新来的？”

　　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转身，安璇站在三步外，烟夹在手指间，没抽。

　　“嗯。”

　　“叫什么。”

　　“江澈。”

　　安璇点了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烟灰掉在地上，她没回头看。

　　江澈把餐盘摞上回收车，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安璇已经走到食堂另一头，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独眼龙站在她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他出了门，往宿舍走。

　　走廊里没人，日光灯管有几根不亮，一段亮一段暗。走到楼梯口，拐角处站着个人，是早上跟他一桌吃饭的，三十来岁，瘦，眼眶凹进去。

　　“新来的？”那人问。

　　“嗯。”

　　“我叫老郑，住你隔壁。”那人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别乱跑，晚上别出门，厕所也别去。”

　　“为什么。”

　　老郑往两边看了看：“前两天跑了一个，抓回来的时候就在厕所处理的。现在那味儿还没散干净。”

　　江澈没说话。

　　老郑拍拍他肩膀，走了。

　　他继续往宿舍走。推开门，同屋的人都在，有的躺着，有的坐着发呆。没人抬头看他。

　　他躺回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预制板，有几道裂纹，发黑，可能是漏水。

　　中午没人叫他吃饭。他睡了一会儿，醒了一会儿，又睡了一会儿。

　　下午三点多，有人敲门。同屋的没人动。他起来开门，门口站着早上那个矮胖副手，手里拿着文件夹。

　　“江澈？”

　　“嗯。”

　　“跟我走。”

　　他跟着副手下楼，穿过食堂，走到另一栋楼。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门开着。

　　副手敲了敲门框：“安总，人带来了。”

　　安璇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三台电脑，屏幕上都亮着。她没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澈坐下。

　　安璇敲了几下键盘，然后转过椅子，看着他。

　　“会说英语吗。”

　　“会一点。”

　　“打字速度。”

　　“不快。”

　　“以前干过诈骗吗。”

　　“没有。”

　　安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上面印着几行字，英文的，大意是“我是某某某，需要钱，请帮忙”。

　　“读一遍。”

　　他读了一遍。

　　安璇把纸收回去，扔进碎纸机。机器响了几秒，纸变成条。

　　“明天开始，三楼，305，找老郑。他带你。”

　　江澈站起来，往外走。

　　“等等。”

　　他转身。

　　安璇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你是怎么被骗来的。”

　　“朋友说带我来缅北发财。”

　　“什么朋友。”

　　“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

　　安璇把笔放下：“发小把你卖了，你恨他吗。”

　　江澈想了想：“不知道。”

　　安璇摆摆手。

　　他出了门，副手还在走廊里等着，把他带回宿舍。

　　晚饭时间，他又去了食堂。老郑坐在昨天那桌，冲他招手。他端着餐盘过去坐下。

　　“分到我组里了？”老郑问。

　　“嗯。”

　　“行，明天八点，三楼305，别迟到。”

　　江澈低头吃饭。

　　老郑压低声音：“安总亲自见的你？”

　　“嗯。”

　　“她问你什么了。”

　　“问我会不会英语，打字快不快。”

　　老郑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回宿舍，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更暗，有一段完全黑着。他摸着墙走过去，推开宿舍门，同屋的人都在。

　　他躺下，盯着天花板。

　　半夜有人尖叫，很短，然后没了。没人动，他也没动。

　　天亮。七点十五。食堂。

　　安璇没来。

　　他吃完饭，上楼，三楼305。门开着，里面摆着十几台电脑，几个人坐在前面，有的在打字，有的在打电话。老郑在最里面那台电脑前，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坐下。

　　老郑指着屏幕：“先看，别碰。”

　　屏幕上是聊天窗口，对面的人头像是个中年女人，正一条一条发消息。老郑一条一条回，打字很快。

　　江澈看着。

　　一上午过去。中午吃饭，下午继续看。晚饭，回宿舍，睡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第七天早上，老郑说：“明天你试试。”

　　江澈点头。

　　第八天，他坐在电脑前，对面的人问“你是谁”，他打字回“我是杰克，美国人，你好”。

　　第九天，对面的人转了五百美金。老郑拍拍他肩膀。

　　第十天晚上，他回宿舍的路上，在走廊里遇见安璇。她一个人，手里拿着烟，没点。

　　“怎么样。”

　　“还行。”

　　安璇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

　　“发小的名字，告诉我。”

　　江澈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把你卖了的发小。名字。”

　　他沉默了几秒：“李响。”

　　安璇点了下头，走了。烟叼进嘴里，火机亮了一下，灭了。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灯管闪了闪，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