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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配合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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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
巷子口停着黑色劳斯莱斯,车窗上凝了一层薄霜。
透过那扇半开的窗户,一道身影在灶台前忙碌。砂锅里的小米粥咕噜咕噜冒着泡,清甜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小然?”
里屋传来老人的声音。
“外婆,粥好了!”
她解下围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走出来。
外婆披着棉袄走出来,头发花白,背有些驼。
坐在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小米粥,又看着季徽然,“又起这么早。”
季徽然没接话,把切好的萝卜干放到外婆面前,淋了几滴麻油,“只能少吃一点。”
外婆眉眼舒展,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忽然想起什么:“你昨晚回来那么晚,今天还要去剧团?”
“下午才去。”
季徽然把分好的药片推到外婆手边,“吃完就把药吃了。”
外婆看了一眼药片,没说话,低头喝粥。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句:“是外婆拖累你了。”
“不是说好不准说这样的话吗?”
季徽然垂着头在碗里搅了搅,眼神带着坚定,“过几天等剧团发了工资,我就带您去医院做个检查。”
外婆早上起来揉了好几次肚子,每次都以为她没看见。
她看见了,但没作声。但没作声。
“不用不用,就是入冬吃坏肚子了。”外婆说着,起身从屋里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练功服,“昨晚补好的。”
“您怎么又偷偷缝衣服?”季徽然蹲在外婆身边,温热的掌心覆上外婆的手背。
外婆笑了笑,枯树般的手掌反握住她的手:“这袖口都磨破了,都舍不得买新的,外婆给你补补,跟新的一样。”
季徽然把脸埋进外婆掌心里,没让她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
吃完早饭,季徽然收拾好碗筷,又把中午的菜备好,把一叠缴费单理好塞进包里。
“我先去剧团,您中午自己热点饭吃,别凑合。”
“知道了。”外婆坐在藤椅上摆手,“快去吧。”
…
刚走出门,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寒风冷得季徽然缩了缩脖子。
巷子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她从黑色劳斯莱斯旁边走过,没多看,骑上车走了。
拐过巷子口的时候,后视镜里那辆车还在原地。
季徽然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只是车窗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骑车的速度。
车里,梁禹淮看着她消失在巷子尽头。她骑得很快,风把她后颈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皮肤。
他没说话,目光一直落在她消失的方向。
陈特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识趣地没开口。
过了很久,梁禹淮才收回目光:“去剧团。”
…
季徽然骑到剧团门口,刚要拐进去,身后有人叫她。
“徽然!”
她停车回头,一个高瘦的男人推着自行车走过来,穿一件灰蓝色的棉服,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青禾师兄!”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刚到。”穆青禾把车停在她旁边,摘下一只手套,搓了搓手,“北城那边冷死了,一下火车就后悔没多穿点。”
季徽然笑了,“不是说那边到处是暖气吗?”
“暖气是足,但出门就冻成狗。”
穆青禾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戏校,冬天练功房暖气坏了,你裹着棉被练身段,被老师骂了半死。”
季徽然笑出声,“你还好意思说,是你把暖气开关踢坏的,老师居然觉得是我干的。”
“我那是不小心的!”穆青禾耳朵红了,赶紧转移话题,“你瘦了。”
“有吗?”季徽然摸了摸脸,“可能最近排练多。”
“外婆还好吗?”
“还行。”季徽然没多提,推着车往里走,“不是说交流还有一段时间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提前结束了。”穆青禾跟上来,“汪团长让我回来排《桃花扇》,说全本要上,缺个侯方域。昨天那场是小何顶的吧?火车晚点了,没赶上。”
季徽然点点头,“难怪昨天临时换了他。”
“听说反响不错?”穆青禾笑着说,“我在群里都看见了,汪团长夸了半天,说你那场《骂筵》把全场镇住了。”
“还行吧。”
她没多说,把车停进车棚。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剧团练功房走。
…
马路对面,黑色劳斯莱斯不知什么时候又停在了那里。
梁禹淮隔着车窗,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剧团大门里。那个高瘦男人和她走得很近,侧过脸跟她说话,眉眼弯弯的。而她眉眼间也是带着柔和,和昨晚在后台看他时判若两人。
车里很安静,温度却比外面还低了几度。
陈特助缩着脖子,没敢出声。
良久,梁禹淮才收回目光,语调冷淡,“进去。”
...
练功房里,汪团长正在跟昨晚几个演员说戏。
看到季徽然和穆青禾一道进来,他笑着招手,“徽然快来,青禾也回来了,刚好你们俩搭一段,我看看。”
季徽然应了一声,去后台换衣服。
穆青禾先换好了侯方域的装扮,站在台上等她,换上戏服的他像是换了个人,眉眼间多了几分书卷气。
“这段是不是改过?”他问。
“嗯,汪团长说原来的节奏太赶,让我慢半拍。”季徽然走上台,在他对面站定,“那就从‘赠扇’这场开始?”
“行。”穆青禾笑着说。
曲笛声起,季徽然水袖半垂,眼神慢慢沉下去。李香君接过侯方域的诗扇,低头看上面的诗句,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穆青禾看着她的眼神,恍惚了一下。每次和她搭戏,他都有这种感觉,她不是季徽然,她就是戏里的人。
两个人把那段戏走了三遍,汪团长在台下拍手:“好!就是这个感觉!”
季徽然收了势,退后半步,从戏里抽离出来。
“徽然,你这段比昨晚更好了。”汪团长翻着剧本,赞不绝口,“青禾一回来,这味儿就对了。”
穆青禾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排练继续,季徽然把几场重头戏都过了一遍。穆青禾配合得很好,两个人从小一起学戏,又是戏曲学院的师兄妹,默契是有的。
中场休息的时候,穆青禾递给她一杯水:“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不累。”季徽然接过来喝了一口。
“外婆的病...”穆青禾问得小心翼翼,“要不要我帮忙?我在北城认识一个老中医...”
“不用。”季徽然打断他,语气很轻,但没有商量的余地,“我自己能行。”
穆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下头,把水杯拧紧,拧得很紧才说:“那你有需要的时候,一定要跟我说。”
季徽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徽然,你过来一下!”
汪团长站在门口冲她招手,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大衣,眉眼深邃,眼神淡淡的,是昨晚那个人。
季徽然心里一紧,面上没露出来,放下杯子走过去。
“徽然,这位是梁总,你昨晚见过的。”汪团长满脸带着笑,“这次梁总给我们剧团入资,还要合作‘东方雅韵’项目。后续还会有一个选拔计划,从全市的昆曲演员里挑人,送到国外交流演出。”
季徽然听着,没太往心里去。
这种项目跟她关系不大,她只想唱好李香君。
“季小姐有兴趣吗?”梁禹淮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我?”
“嗯。”他看着她,语气很淡,“刚才那段排练,很好。我觉得你挺合适。”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但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季徽然不喜欢这种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挣不开,也躲不掉。
“谢谢梁总抬爱。”她笑了笑,声音比刚才淡了几分,“我水平有限,恐怕够不上。”
汪团长在旁边使眼色,她只当没看见。
梁禹淮没再说什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
下午的排练继续。
季徽然把最后一段走完,去后台换衣服。
推开更衣室门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梁禹淮靠在墙边,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季徽然脚步顿了顿,想退回更衣室已经来不及了。
他叫住她,“季小姐。”
她不得不停下来,笑着打招呼:“梁总有事?”
“没什么。”梁禹淮把手机收进口袋,“刚才的男演员,好像不是昨天那位。”
季徽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他是我师兄...穆青禾,昨天他火车晚点,今天刚到。”
梁禹淮看着她,等了几秒。
她没有再开口。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练功房里隐隐约约传来曲笛声。
“配合得很好。”他淡淡地开口。
她说:“谢谢。”
梁禹淮侧身,让出半个身位。
季徽然从他身边走过,淡淡的松木香混着一点烟草味,和昨晚在后台闻到的味道一样。
她加快脚步,没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背上,凉凉的,像初冬的风。
...
晚上,汪团长张罗着聚餐,说是庆祝合作达成,也算是给穆青禾接风。
季徽然不想去,但汪团长说团里的人都去,她不去不合适。她换了件衣服,跟着去了。
包厢里坐了两桌人,剧团的老老少少都来了。
汪团长把梁禹淮请到主位,自己坐在旁边。
季徽然被安排在对面,穆青禾则坐在她旁边。
菜一道道上来,有人敬酒,有人聊天,包厢里闹哄哄的。
季徽然不怎么说话,低头吃菜。
“来,大家都敬梁总一杯,感谢他对咱们苏昆剧团的支持。”
汪团长端着酒杯站起来。
众人纷纷起身。
季徽然也站起来,端起杯子。
穆青禾在旁边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你喝不了,我替你。”
“不用,我喝的是饮料。”她小声回答。
梁禹淮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端起酒杯,隔空碰了一下:“大家随意。”
季徽然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坐下。
穆青禾在旁边给她夹了块鱼,“你太瘦了,多吃点。”
她点头道了声谢。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有人起哄让季徽然唱一段,她推辞了几句,说今天嗓子不舒服。
林潇潇自告奋勇站起来:“既然师姐不唱,我给大家唱一段。”
她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折《游园》选段。
嗓子清亮,调子也准,算是中规中矩。
唱完,大家鼓掌叫好。
季徽然也跟着拍了拍手,余光扫过主位,梁禹淮没看林潇潇,他在看她,
她下意识回避,端起杯子。
...
聚餐接近尾声,大家陆续起身告辞。
季徽然走到车棚里,穆青禾推着自行车过来:“我送你回去吧?刚好我带了点特产给外婆。”
“外婆这几天睡得早,你周末再过来。”
季徽然戴上头盔,骑上电动车。
抬头的时候,她看到巷子口那辆黑色劳斯莱斯,还停在那里。
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哪家来了亲戚。
可整个苏城,开这种车的人不多,会出现在这里的,大概只有那一个。
车窗缓缓降下来。
梁禹淮坐在后座,侧过脸看她,点了下头,语气很淡,“季小姐。”
穆青禾站在旁边,认出这辆车是早上就停在巷子口。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自行车往季徽然那边近了一步。
陈特助从驾驶室下来,走到季徽然面前。
“季小姐,这是梁总的名片。”他双手递过来,“梁总说,您外婆的病他认识这方面的专家,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他。”
季徽然看着那张名片,纯黑烫金的字,印着“盛源集团·梁禹淮”,背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她不想接,但她更不想惹事。
伸手接过来,扯出一个得体的笑:“谢谢梁总。”
车窗升上去,黑色的玻璃把一切都挡在后面。
她看不清里面的人,但知道他在看她。
穆青禾看着那辆车缓缓开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徽然,那个人...你认识?”
“昨天刚认识。”季徽然把名片塞进口袋,没多解释。
穆青禾轻轻“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她旁边,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天边最后一抹光沉下去,整条老街暗下来,只剩几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
沿街的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家门口,季徽然停下来。
“到了。”她说,“你早点回去。”
穆青禾看着她,欲言又止,随即笑了笑,“早点休息。”
季徽然点头,推门进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远了。
季徽然手指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名片的边缘。
硬的,凉的。
她把手抽出来,轻手轻脚地走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