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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佛珠串 第一次记住 ...

  •   严格意义上讲,程雨难不是傻子,他的智商和正常人没有太大区别,之所以反应和表达上出了问题,程雨难的母亲郦蕙君一直认为,只是因为他出生的时机不对,

      程雨难出生的时候,是个雨天。

      宁川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道路积了半人高的水,全城堵车。

      救护车在积水里抛锚,救援的车迟迟赶不过来,郦蕙君在待产的关头,最后是靠人力抬进的医院,最终母子平安。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水花,上了本地报纸,作为正面典型,赞扬市民们的不畏艰难险阻、团结友爱。

      为了纪念,程雨难有了这个名字,寓意渡过了雨天的难关,此后一生便是顺遂。

      但这样一件好事,在三年之后显露出来了它的另一面。

      三岁的孩子,已经能听懂大人们的话,能清晰表达自己的需求,但三岁的程雨难说话仍旧磕磕巴巴,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开始,郦蕙君只以为他还没到时候。

      直到一次,她带着程雨难在公园玩滑滑梯,在同龄小孩们的尖叫和嬉笑声中,程雨难坐在滑梯入口一动不动,既不是害怕,也不是抗拒,他只是迷惘地坐着,无论郦蕙君如何鼓励,程雨难始终没有回应,不看她,也不看别人,像是活在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里。

      郦蕙君无法再继续骗自己。

      她的儿子听不懂她的话,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郦蕙君以为是生产时的那场雨,让程雨难在肚子里憋了太久,憋坏了脑子,现代医学这么发达,该治疗就治疗,她的儿子总能好起来。

      她带着程雨难跑遍了全国各地的医院,填了无数张表,做了各种检查,医生们说的话都大同小异。

      自闭症。天生的。

      治疗是可以治疗,接受针对性的康复训练即可,但只能改善,要想彻底治愈……医生讲话都讲求科学不能把话说死,但所有人都一致地告诉她,不可能。

      三年前的那场雨再一次浇到了郦蕙君头上,她把自己幼小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嚎啕大哭了一场。

      她知道,那一场雨天的难关,程雨难一生都过不了。

      直到5岁,程雨难才开始上幼儿园,他的成绩一直很稳定,从来没有脱离过倒数前五。但郦蕙君没有放弃,他的孩子出生比别人慢,成长慢一点又怎么了。谁要说这是个傻孩子,郦蕙君就把医院的智商测试结果甩到对方脸上,数值在正常范围,谁也不能拿这个歧视他。

      只要还有学校愿意收,程雨难就要继续上学,只要还在上学,程雨难就在正常人的人生轨道上。只是,走得慢一点。

      程雨难就这样吊车尾地上完了幼儿园、小学,后来又因为政策原因被幸运地分到了一所不错的初中。

      为了程雨难上学方便,郦蕙君直接在学校附近买了一套房子。

      明德中学的教职工小区,明园8栋501室。

      老小区,没有电梯,一楼两户,门对着门。

      搬家那天,天很热,对门出来个热情的老太太,一口地道的方言,招呼新来的邻居吃了西瓜。

      老太太是宁川乡下来的人,在市里没有太多熟人,有人愿意和她聊,她也打开了话匣子,知道新来的邻居小孩是来这儿上初中后,讲起自家同样要上初一的外孙女,和郦蕙君一来二去地对,发现两家小孩竟还在同一个班,直呼缘分。

      程雨难坐在椅子上,安静地捧着一块冰镇过的西瓜,一口一口啃着,西瓜汁甜蜜清凉,大人们的声音进了他的左耳朵,又丝滑地从右耳朵出去,什么都留不下。

      “难难,记住了吗?以后就和安安是同学了,要互帮互助哦。”

      郦蕙君揉了揉儿子软软的头发,强行拉回他的注意力。

      这是程雨难第一次记住陈遇安的名字,西瓜味的。

      *

      程雨难还是被陈遇安赶了出去。

      当他问出那句“安安,你要我吗”的时候,陈遇安先是愣了下,眼泪都止住了,然后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拧起眉毛,毫不留情地骂他脑子有病,完全忘记了自己当着陈玉隽的面,信誓旦旦说程雨难是她请的护工这回事。

      程雨难听不出来什么是真话什么叫假话,陈遇安说的话他都当真。

      这件事,显然只有他一个人当真了。

      大门“哐”地重重带上,程雨难孑然一身站在门外。

      门内传来激烈的争吵。

      陈遇安给家政中介打电话,限他在三天之内给她找到新的护工,否则合同就此作废,因为他们没有履约能力,不仅要把预付款还给她,还要另外给她赔付违约金。

      吵架当然是以陈遇安获胜告终,中介正说反说,怎么都说不过她,从未见过如此蛮横着讲道理的人,最后几乎是咬着牙答应她三天以后一定会有新的护工上门。

      陈遇安挂了电话,长长呼出一口气,浑身的战斗气焰都随着这口气散去,她又躺回靠背上。

      目光不经意间瞥过佛龛,却看见供案上静静地躺着一串佛珠,念经的人随手放在了那里,被赶出去的时候忘了拿走。

      电子猫眼显示屏被唤醒,独门独户的走廊空荡荡的,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面,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扔掉。但拿起佛珠,淡而熟悉的檀木香便清晰可闻,檀木珠是暗红色的,细腻光润,显然被主人盘拨过许多年,看着没什么分量,拿在手里却是沉甸甸的一串。

      一如那个实心眼的人。

      只有傻子,才会对一个十年不见的人念念不忘;也只有傻子,才会在见面第二天早上,就问对方要不要他,哪怕她已经是个残废。

      如果换做另外一个人,她一定会认为此人有所图谋,直接报警了事,但程雨难是什么人,她很清楚。

      陈遇安最终把它收进抽屉。

      人送走了,东西眼不见心不烦。这出闹剧,到此为止。

      陈遇安是这样以为的。

      但当脑子只有一根筋的人认真起来,事情便开始渐渐朝着她预料之外的方向发展。

      程雨难离开后,先回了一趟上林寺。

      上林寺依然游人寥落,他身形高大,穿着僧衣,一出现就很显眼。路过的香客难得看见这样眉清目秀的和尚,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和尚就脚步匆匆地走了,像是有什么急事。

      和程雨难相熟的师兄见他回来,立刻欣喜地和他打招呼,抱怨都是因为慧玉那个懒骨头昨天夜里在车里睡大觉,才把他一个人落下,好在没有出什么事,他也平安回来了。

      “……你放心,师父说了要罚慧玉的,你等着看吧,这家伙一个月都别想睡懒觉了,以后几座大殿的地全归他擦洗。”

      两人路过坛场,受戒仪式的布置已经拆了,昨天受戒的弟子不止程雨难一个,只有他是唯一没有完成的人。程雨难脚步慢了下来,看着脚下若有所思的样子。

      受戒仪式一年一度,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年,师兄以为他心里难过,开口安慰他:“净空,你在这里修行了三年,早就和我们是一样的了,受戒只是程式,早一年还是晚一年都不影响,只要一心向佛,不用放在心里……”

      “师兄。”程雨难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平静地对他说:“我要下山去了。”

      下……下山?

      师兄吃了一惊,来寺庙修行的人绝大部分都不会真正留下,只是为了体验或者度过人生中的一段特殊时期,结束了,缘分尽了,就会离开,这是最普遍的情况。

      但这个人不一样,从上山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和来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无欲无求,只闷头干活、修习,心性良善慈悲,像是已经超脱了人世,寺里的真和尚有时候看他比看自己还像和尚。

      他说话有些温吞,做事情也不紧不慢,有时反应会有些迟钝,给人一种笨拙感,但他在佛法上的悟性却奇高,除了常规的经文倒背如流之外,这几年里还学会了瑜伽焰口、梁皇忏,举办水陆法会的时候也能帮得上忙。

      向佛之心,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寺里的大师父给他剃了度、取了名,早就已经把他当作了弟子,只差一道明面上的受戒仪式。

      这样的人,却说要下山了。

      上山下山,对他们这些人来说,不只是单纯的物理空间上的移动,而是意味着人生道路的选择。

      程雨难不是会开玩笑的人,师兄也没有在他的眼里看见戏谑。

      由于没有完成受戒仪式,不算真正入籍的和尚,程雨难退门的手续很简单,只要把领用的物品都还给寺院即可。

      他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收拾好一切叠放整齐,思来想去,只欠一串念经时用的佛珠。

      寺里几个小沙弥最喜欢的师兄就是他,见他要走,纷纷过来将他围坐一团,问他是不是被迷障了,不然最虔诚老实的净空师兄怎么会一下子换了心性,气鼓鼓地要让大师父来为他驱魔。

      程雨难哭笑不得,只好摸着小师弟光溜溜的脑袋,解释,“没有魔鬼,我只是……找到了很重要的人。”

      小沙弥还是不忿,眼里蓄了一泡泪,想说难道他就不重要吗?但净空师兄对所有师弟都一样,的确不好判断哪个更重要,于是改口,“再重要,能有佛祖重要吗?”

      这话让程雨难想了一会儿,他摇头,“不一样。”

      佛祖固然重要,但佛祖有世人,而陈遇安身边,空无一人。

      程雨难向许多人告别,赐他法号的方丈反应是最平静的。见他来辞行,也只是敛眉颔首。

      “想清楚了?”方丈看着他手上捧着的归还物品问。

      程雨难点了一下头,“想清楚了。”

      方丈微笑,将他的物品接过来。受戒仪式上,他对那位摔倒的女施主种种举动,早已超出了佛门弟子的该做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六根未净,尘缘未了,心里有牵绊的人,是入不了佛门的。

      程雨难向方丈磕了三个头,言明还有一串佛珠落在了山下,等他找到了,再来归还。

      方丈摆摆手,将他扶起来,“不必归还,那早就是你的东西了。”方丈在他的物品里翻翻捡捡,将几本经书挑出来,放回他手上,面带微笑,“昨天我就料到了你会离开,只是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做好了决定。净空,你本是有佛缘之人,佛珠还不回来,也许正是你佛缘未断之相。山上山下,哪里都是修行,不破不立,去找你的执念吧……”

      程雨难抱着经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寺院,这个让他找到平静,得以安放肉身的地方。

      在没有陈遇安的世界里,对他来说,这里就是世上最清静自然的地方,他活在佛法的世界里,为她向菩萨祈祷,祈祷她在某个地方安好。

      可安安出现了,菩萨把安安带到了他眼前,告诉他安安过得不好。

      方丈的话还萦绕在耳边,“……若有一天想回来了,莫忘了,上林寺的门一直是开的。”

      山间风拂面而来,吹散香炉飘飞的烟气,也吹散人纷乱的思绪。程雨难转头,背过身,大踏步离开。

      高大的佛殿里,菩萨眉目慈悲,静静地注视着世间。

      群山之外,高楼之上,旧佛龛里的菩萨也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凡人。

      凡人破天荒地用干净的布将佛龛里里外外擦拭了一遍,陈年老灰都被她擦地干干净净,菩萨的脸看起来更洁白如玉,光彩照人。

      终于擦完了,陈遇安洗干净手,把自己挪到沙发上平摊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是个喜欢干净但讨厌做家务的人,太久没自己动手做家务,这一下把她累得够呛。佛龛最上头她不太能够得着,但目光能看得见灰,她做事情不喜欢半途而废,于是就硬着头皮一点一点擦过去,举得她手都酸了。

      佛龛里的菩萨从头到脚都光洁一新,陈遇安仰头看、侧头看……看来看去都觉得菩萨在看自己。

      有什么好看的?都不保佑她还看什么?看笑话吗?

      陈遇安用酸胀的手臂撑起身体,挪到蒲团上,既然要看,那么也看看她的不容易吧。

      她跪不好,便斜收着腿坐在蒲团上,和菩萨讨价还价。

      “……我擦得很干净哦,很累的,如果你看得到,那你可不可以也保佑我一次?”

      保佑什么好呢?

      她想了想,想到个切身的实际问题,于是闭上眼双手合十,“就保佑我赶紧找到称职的护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佛珠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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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暂时是随榜更新,求小天使们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