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真实的过去与现在 在 ...
-
在突兀响起的‘嗵’声之后，是什么撞到了玻璃杯壁的一小声‘叮’。
即使这两种不同的声音都不是很响亮，在当下安静的环境中却还是过于明显了些。
松田阵平寻着声源抬起了脑袋，紧接着，他看见了侧过身子的那人手里拿着的东西。
没有被身形遮住的那只手上正捧着一个内有约一半水量的杯子。
叮的那一声，是药片落在杯底的声音。
现在那片药正在水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而这一切平息之后的水溶液还是没有颜色的那种。
嗵的那声大概就是它 ‘跳海自裁’的声音吧……松田阵平刚想到这里，就见那人端着玻璃杯走到了自己面前。
他忙完了午间的家务，刚刚正在落地窗旁的沙发上晒太阳呢。
不远处的松田零正在写什么东西，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之后就默默地停了笔。
‘水’是给自己的？
松田阵平轻易地就理解了这个事情。
理解归理解，接受还是不太能接受的。
三十八年的观察与‘囚禁’将他的警惕心打磨得无比锋利。
以至于松田阵平能够在零点几秒内辨认出‘危险’、能在除那人之外的人面上的微表情中读出‘即将发生什么’。
可此刻他的危险雷达却好像是失灵了一般……或许是在这个‘安逸’的家庭中‘悠闲’太久了？
那可不是一个好的习惯。
别的不说，单就那人的这个行为来说……松田阵平对这个动作是非常熟悉的。
他见过太多次了。
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在那些他被迫喝下去混着药物的不明溶液的黑天白夜……虽说他在那种地方也分不清昼夜，只能通过那人的话语来判断。
即使那人在说完早上好的五六个小时再过来却依旧跟他讲早上好……
……那个人的手总是这样，不管做什么都很稳。
动作不快，就结果而言倒算利落，目的完全不加掩饰，每一次的行动都像是对他展示一个不容拒绝的事实。
那时候的松田阵平有着‘人质’在这人手里，所以也没什么抗拒的权利，在喝下前沉默的那几秒就当是反抗了，喝下之后一切就看那人想要怎样了。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而又残酷的事实。
现在的松田阵平本以为这些事情不会再出现了，但……好像比之前要更过分了？
他的孩子还在看着呢。
松田阵平手撑在沙发上坐直了身体，看了眼玻璃杯中平静无波却暗藏汹涌的水面，随后微微仰脸，直直地望向那人的眼睛。
“你在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松田阵平故作平静地问。
面前那人的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一板灰银色的药片，注视了他三十八年的、七十五岁的眼眸中，没有一丝一毫的闪避、局促亦或是心虚，只有一如既往的坦然。
“是我想要你喝下去的东西。”
森田若歌没有确切地回答松田阵平，只是勾起了些许嘴角，直白地坦诚自己的目的，在与他对视的同时，将那杯‘貌似不妙’的‘水’稳稳地递出了一小段距离。
松田阵平盯着森田若歌看了好一会儿。
在他的又一个孩子……松田叁，出生之后到现在的三年里，有些东西确实是不一样了。
从前这人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尖锐的铁块，现在倒更像是一块被反复摩挲过的旧玉还是什么了，温度依然是低的，但不似以往那样冰冷刺骨了。
松田阵平没有得到应有的解释，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从牙缝中挤出去，带着一种麻木的、近乎无奈的情绪。
“……你想让我做什么，直接说就是了，根本就不用这种东西的吧。”
松田阵平再次开口，声音比刚刚沉了好几分。
他突然感觉口很干，像是被流水冲刷多年的圆石滚过喉咙一般沙哑。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沉静的环境中响起，松田阵平握了握拳头，又往后靠回了沙发垫上，让自己的姿势从与那人‘对峙’变成了更为松弛的‘闲谈’。
肩膀微垂，手臂也搭在了身侧，将握起的拳头放松了些，揣进长裤的口袋里。
——“这么多年……从我二十二岁到现在这么些年里，你什么时候见我真的…………总之该配合的我都配合了，不该配合的我也”
松田阵平说到这里时声音一下子就止住了，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次，像是将卡在喉咙中的‘圆石’硬吞了下去：“……不配合的时候，你也没有给过我选择，不是吗？”
最终一切的不配合都会变成配合，但被强迫连高的时候他也从没有示过弱，更别提是现在的这种情况了。
松田阵平轻轻地说着，像是在讲一个不值一提的旧事。
——“现在倒是不至于那样了，你想玩什么花样，只要不是很过分的话，我不是不可以答应。”
或许是他也觉得这样的回应有些‘柔软’了，调整了下心绪，将语气重新拉回平常的声调。
——“……所以，你没必要在我面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松田阵平重新把目光移到那溶了药片的玻璃杯上。
面对松田阵平的这番发言，森田若歌依然没什么要解释的意思，只是将那个水杯又往前递了递，大有你不接我就继续端着的意思。
那人纤长的四指圈着杯壁，搭在相反侧的大拇指指腹与玻璃中间压了一‘片’小小的水珠，在阳光下还隐约映出了少许虹光。
这番梦幻的画面却让松田阵平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松田阵平又移过视线与那人对视，森田若歌也没有躲闪地继续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水杯的距离，隔着三十八年层层叠叠的、早已分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的厚重岁月。
松田零不敢出声。
在这种时候，他还是安静一些比较好……这样他的父亲就会对他的爸爸也温柔一些。
他越是哭着喊爸爸担心爸爸，他的父亲就会越过分。
这是从他幼年不被在乎的生活中得出的教训。
不知是何种鸟类振翅掠过，深浅色块聚集的羽毛随风左晃右晃地从窗外飘摇落下，一闪而逝地，像一声隐没在风中的叹息。
几秒之后，松田阵平向着那杯水伸出了手，目光仍直视着那人的面容。
二人的指尖在水杯位移的时候碰在了一起，松田阵平感觉到了那人指尖上一如既往的干燥与微凉。
即使是在……
…………
松田阵平没办法不去想那些。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拿过来的这杯水‘上，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仰头把杯中的水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喉结规律地上下滚动，温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滑进了喉咙，顺着食道进入了胃里。
松田阵平将整杯水喝完，把空杯搁到了扶手边的置物台面上。
杯底碰在木质桌面上的声响比平时放东西的声音还要重上一些，给他们之间当下的这段插曲划上了一个句号。
之后就是下一个篇章了。
松田阵平在心里讽刺地想着。
——“我都喝了，可以了吧。”
松田阵平说完就站了起来，绕开那人，把落地窗前其中一个晾衣架上晒着的衣服抱了下来。
松田零从头看到了尾，手中的笔早就没再写字了，另一只手下覆着的纸也在不知不觉间被揉皱了。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松田阵平的背影，从客厅跟到了走廊，再从走廊到自己的房间门口。
自己的衣服被放回去了，而后是壹哥的、再之后是贰和叁的。
松田零注意到松田阵平在走向房间的时候，小腿在沙发扶手上碰了一下，说明平衡感已经开始出现偏差……
松田阵平从第三个人房间出来的时候还碰到了门框，扶了一把墙之后继续去放衣服。
等从第四个人房间离开的时候，松田阵平又差点一脑袋撞到墙上。
他身体的重心已经倾斜得太多了，眼皮也开始坠垂下去，像是被浸透的海绵一样，不断吸收着看不见的重力。
那人迎了过去，在扶住松田阵平的同时，手也从他的肩膀处挪到了锁骨那边。
……将他家居服的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
松田阵平清醒的最后，模糊感觉到的是那人在扒自己。
…………随便了。
这孩子也已经三十多岁了，年幼的时候也不是没看到过这些。
松田阵平这么想着，放弃般地往那人身上一撞，放任自己失去了最后的意识。
松田零没有离开，他放下纸笔、抱着膝盖坐在了原地，背靠着沙发坐垫，眼神有些放空。
他没有在看松田阵平，没有在看森田若歌，目光虚焦着，好像在看着空气中某个不确定的点，把嘴唇抿成了一条很细的先。
那人边扒边带着松田阵平去了松田阵平自己的房间，门被虚掩上，没有落锁。
这个家在那人允许贰出门前往外面的世界开始，就没再锁除了大门之外的任何门了。
即使是那人和松田阵平在做些什么的时候，也没有再锁过。
松田零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堵得慌，像是有很多话同时涌到喉咙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刚刚是想问那人到底给爸爸喝了什么的，也想问爸爸为什么明知道可能是那种药却还是要喝。
他也在心里质问自己为什么刚刚没有站起来拦一下，为什么……
……没有自己抢过来喝下呢？
留给松田零懊悔自责的时间并不多，因为那人在四分钟之后就从房间里出来了。
“……这么快？”
松田零注意到地板上的脚步声之后，惊讶的心情跃过了难过、跳到的最前面。
“……没做，只是让他好好睡一觉而已。”
森田若歌的嘴角在回答之前动了好几下，带着无奈开了口。
他能理解为什么这孩子好这么问，因为他就是故意要让他们误会的。
松田零闻言眼睛重新有了神采，扶着茶几台面站起来踉跄着走向那人，在浅淡的雪松香气渗入鼻腔的同时，传到脸侧的还有室内传出来的、微凉的风。
松田零看了那人一眼，试探着从那人身侧探脑袋出去。
房间内的松田阵平陷进了床与枕头中，身上盖着中等厚度的被子。
空调的风不是很冷，刚好是那种适合盖着被睡觉的温度。
——“之前我不是说过裸睡有益于身心舒畅嘛。”
森田若歌摊了摊手，随后轻轻地将松田零往怀里带了带，揉揉他的头发。
这孩子的发质跟他爸爸一样，是那种自然卷的，就算是刚洗完头发的时候也依然带着少许的蓬松感，一看就手感很好。
森田若歌喜欢摸松田阵平的头发，最近也喜欢上了揉这孩子的头发。
松田零还没有习惯父亲这么友善的行动，整个人僵了僵，然后又抿起了嘴唇，一脑袋撞进了那人的怀里。
虽说他已经是三十多的人了，但他心里的自己还是十几岁的孩子。
那个一直渴望着被父亲普通地关怀的孩子。
“……父亲……”
松田零听着那好像从不会变化频率的心跳声，在他怀里闷闷地开口。
“嗯？”
森田若歌学着松田阵平哄孩子的样子，一下一下地轻拍着自家大儿子的背。
“……你不要变回原来的样子，好不好？”
松田零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勒着那人腰的臂弯也不自觉地收了些。
紧张地等待着那人的回答。
“嗯。”
森田若歌只回应了这么一声。
却让松田零感到非常安心。
因为这人从来都不会骗人，答应了的事即使变卦也会给出合理的理由。
“父亲，我去看看午睡的叁！”
安心下来的松田零很快就整理好了心情，对那人扬起了笑脸，凑过去吧唧亲了那人的脸一下，欢快地跑去了婴儿房。
森田若歌摇了摇头，把另一个晾衣架上的被子抱了下来。
继续松田阵平没来得及做完的家务。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真实的过去与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