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老槐树和海棠树 大殷承平四 ...
-
大殷承平四十五年,秋
老皇帝驾崩那年。三位藩王,还有虎视眈眈的邻国使臣,把皇城搅成了一锅粥。最后是手握兵权的江临渊稳定了局面。江临渊,他是随太祖打天下的从龙之臣,封镇国公,世袭罔替。老皇帝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托付幼帝。他跪在榻前,三叩首,说:“臣在,陛下在。”
那一夜,他率三千江家铁骑入皇城,亲手把吓得发抖的八岁幼弟扶上龙椅,然后跪在新帝面前,三呼万岁。
沈巍,是他的麾下亲信,随他一同护驾。
新帝登基改年号为永平。镇国公江临渊加太师衔,赐天子剑,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沈巍晋封镇安将军,赐宅正阳大街。
永平十五年,春,镇北将军府。
将军府坐落在正阳大街东首,占地三十余亩,是当今圣上亲赐的府邸。
整座府邸坐北朝南,分东,中,西三路,以中路为主,三进五开间的格局。中路正院,供将军府邸起居待客;东路住着嫡长子沈致远;西路是书房和库房。三路之间以高墙间隔,又有月洞门相连,既各自独立,又前后贯通。
此刻正是暮春时节,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后花园里,那株老海棠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把树枝都压弯了。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池塘里,落在树下那个鹅黄衣衫的少女身上。
少女蹲在树下,正看着一只狸花猫拨弄花瓣,看得入神,嘴角弯起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丫鬟春杏提着裙子小跑过来:“大小姐!大小姐!您怎么又跑这儿来了?奴婢找您半天了!”
少女头也不回,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嘘——别出声。”
春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树下,一只肥嘟嘟的狸花猫正趴在草地上,两只前爪按着一片被风吹落的海棠花瓣,翻来覆去的拨弄着。花瓣被它拨得转圈,它伸出爪子去够,够不着又收回爪子,歪着脑袋看,憨态可掬。
狸花猫玩累了抬头看见蹲在不远处的少女,“喵”了一声,慢悠悠地走过去,蹭着她的裙角打转。少女笑了,弯腰把猫抱起来,顺手撸了撸它的脑袋。
“春杏,你说它叫什么名字好?”
春杏眨眨眼;“小姐要给这猫取名?”
“嗯。”少女把猫举到眼前看了看,“这么肥又圆滚滚的,叫元宝吧。”
春杏:“……”
“元宝,元宝”少女把猫抱回怀里,轻轻唤了两声。猫“喵”了一声,像是在答应。
少女撸着猫,忽然想什么:“对了,池子里的锦鲤还好吗?昨日我见它们都浮在水面上,怕是要下雨。”
春杏点点头:“都好着呢,奴婢已经喂过了。”
“喂了多少?”
“按小姐吩咐的,一把鱼食,不多不少。”
“那就好。”少女把猫放下,拍拍手里的猫毛,“父亲最心疼那些鱼,要是少了一条,怕是要心疼半年。”
春杏忍不住笑:“小姐知道就好。”
少女站起身,抬头看着那株海棠树。花瓣还在落,飘在她的发间,落在她肩上。她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看着。
“春杏,你说这树为什么开的这样好?”
春杏想了想:“许是种得久了吧。”
“种得久了就能开得这样好么?”少女摇摇头,“那边那颗槐树,比它还老,可年年只开那么几朵。”
春杏答不上来。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总觉得,这树底下埋着什么。”
春杏吓了一跳:“小姐,您别瞎说!”
少女笑了笑,两个梨涡如隐若现:“说着玩的。”
她转身往内院走去。春杏小跑跟上,嘴里还在嘟囔:“那您倒是别开这种玩笑啊……”
少女没回头,嘴角却弯了弯。
可她没说出口的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这个树下,她总会听见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簌簌的,很轻,很远。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一直写着。
主仆二人穿过梅林,沿着青石小径往内院走。
从后花园出来,先经过西路的外书房和库房,再穿过一道水洞门,便进入了中路内院。垂花门将外院与内宅隔开,门内是内眷起居之地,寻常男子不得入内。
穿过垂花门,便到了第一进正院。院里铺着平整的青砖,正厅“敦睦堂”的匾额高悬,廊下挂着一排鸟笼,画眉在笼中跳得正欢。
少女径直往东厢走去。东厢的穿廊连着正厅和后寝,廊柱之间挂着竹帘,风从帘子里吹进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软软的,懒懒的。
穿廊尽头,是沈夫人的正院。院门是月洞门,门上嵌着砖雕的松鹿同春图。院中也种着两株海棠,此刻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少女推门进去,春杏候在门口。
屋里烧着香,是沈夫人最喜欢的沉水香,淡淡的很好闻。沈夫人正由嬷嬷伺候着梳头,从铜镜里看见女儿进来,笑道:“又去哪儿野了?”
“才没有。”少女凑过去,把脑袋往母亲肩上一靠,“母亲,我方才在海棠树下,听到一个声音。”
沈夫人的手顿了顿:“什么声音?”
少女想了想,又皱起眉头:“说不清,簌簌的,像是……有人在写字。”
沈夫人赶忙伸手摸摸女儿的脸:“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少女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说不清。“睡得好,就是总做些奇怪的梦,醒了就忘了,只记得……有个声音。”
沈夫人看着她,目光温柔:“及笄礼快到了,定是这几日太忙碌了,别想太多,好好歇着。”
少女“嗯”了一声,靠在母亲肩上。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脸上浮出一丝红晕:“母亲,及笄那天……白朔哥哥会来吗?”
沈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到:“怎么,想他了?”
少女的脸更红了:“我才没有!就是……就是问问……”
沈夫人笑着摇摇头:“她是你未婚夫,及笄礼这么大的事,自然会来。太傅府那边早就回话了,白家公子那日会亲自来贺。”
少女低下头,手指搅动着衣襟嘴角悄悄玩了起来。
从正院出来,少女穿过中路的穿堂,经过那棵老槐树,往东走了几步便到了大哥沈致远的院子。
院子里有独立的校门进出,院墙比正院矮一些,院中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比正院小得多,却也清净。
少女推门进去的时候,沈致远正坐在廊下喝茶。他刚从禁军值上下来,懒懒地靠着廊柱,眯着眼睛晒太阳。
“大哥!”
沈致远回过神来,就看见妹妹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裙角扬起,带落了几片槐花。
“又闯祸了?”他懒洋洋地问
少女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你那点事,全府上下谁不知道?”沈致远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说吧,这回又是什么?”
“这回可没有。”少女揉着脑门,嘟着嘴,“我就是来看看你。”
沈致远挑了挑眉,显然不信。少女在他身边坐下,抱着膝盖,忽然安静下来。
廊下很静,只有风穿过竹帘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
“大哥,我刚在海棠树下,听见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簌簌的,像是有人在板子上拿着东西在写字。”少女皱起眉头补充道“很远很远的地方。”
沈致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一会,说:“可能是风吹树叶的声音。”
“不是。”少女摇摇头,“树叶的声音我分得清,这不一样。”
沈致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担忧:“婉婉,你是不是最近没睡好?”
少女愣了愣:“怎么你和母亲问一样的话?”
沈致远没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那手很大很暖,覆在她头顶,让她觉得很安心。
“别想太多,及笄礼快到了,好好准备。”
少女“嗯”了一声,忽然抬头声调抬高了一些“大哥,白朔哥哥到时候也会来”
沈致远看着少女欣喜的眸子,眼里有了几分欣慰:“一转眼,我们婉婉都要及笄了。白家那小子,我见过几回,人品才学都是拔尖的。父亲常说,这门亲事结得好,将来你嫁过去,吃不了亏。”
少女低下头看不清表情,声音轻轻的:“大哥也觉得他好?”
“当然好。”沈致远说得理所应当。
少女的脸又红了。可是那红晕里,似乎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迟疑。
千里之外的北境大营,中军帐中。
沈巍站在舆图前,手里还握着斥候刚送来的军报。帐外风声呼啸,帐内烛火摇曳。他忽然抬起头,看了眼帐外的天。
身边副将问:“将军,怎么了?”
沈巍沉默了一会,摇摇头:“没事。”
他低下头,继续看军报。可握着军报的手紧了又紧。再过两日是婉婉及笄的日子,他答应过回去的。看来又要食言了。他把军报放下,走到帐外,北风铺面而来,冷的刺骨。他望着京城的方向,很久很久。然后放下帐帘,转身回到案前。
“继续议事。”
帐外不远处,一个年轻校尉刚从操练场回来,满身尘土。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
身旁的士兵小声嘀咕:“听说沈将军这几日心情不好。”
年轻校尉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那枚青玉佩。祖父病重,信已经到了三日。他递了告假的折子,将军准了,叫他明日一早启程。一边想着一边握了握玉佩,大步往自己营帐走去。
接下来的两日,沈婉婉忙得脚不沾地。
试衣裳,学规矩,接待来贺的亲戚女眷……她像个陀螺一样被转来转去,连去后花园看猫的功夫都没有。
可每次闲下来,她都会往门口看一眼。父亲还没回来。
她安慰自己:父亲忙,回来的路上走得慢,说不定明日就到了。及笄礼前一日傍晚,她刚从正院试完最后一套礼服出来,就看见春杏站在穿堂的老槐树下,正和一个门房的小丫鬟说话。
那小丫鬟她认得,是门房老周头的闺女,叫阿福,平日里负责跑腿传话。阿福比划着什么,春杏听着,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沈婉婉心里咯噔一下。
“春杏。”
春杏回过头,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就被她看了个正着。
“怎么了?”
春杏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声音低低的:“小姐……门房那边刚刚收到军中的信。”
沈婉婉的心往下沉了沉。“信里说了什么?”
春杏不敢看她的眼睛:“北境最近不太平,将军要亲自带兵巡视边境……归期不定。”
归期不定。沈婉婉站在原地愣了一会。
“大小姐?”春杏轻轻地唤她。
沈婉婉没说话,转身就走。
“大小姐!大小姐您去哪儿?”春杏连忙追上去
沈婉婉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我去找母亲”
正院里,沈夫人正在里间换衣裳。听见脚步声,她从屏风后探出头,就看见女儿一阵风似的冲进来,眼眶红红的。
“母亲,父亲不回来了?”
沈夫人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拉着女儿的手在榻上坐下。
“婉婉,你听母亲说——”
“我不听。”沈婉婉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他说过要回来的。去年我生辰他就没回来,前年也没回来。他说今年一定回来,他说及笄礼是大事,他一定会回来……”
沈婉婉趴在母亲怀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母亲,父亲是不是……是不是不喜欢我?”
“胡说!”沈夫人扶起女儿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婉婉,你父亲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你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受了一天一夜,听见你哭的那声,堂堂七尺男儿,哭得比你还大声。”
沈婉婉的眼泪还在流,可哭声渐渐小了。
“那……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沈夫人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声音温柔却坚定:“因为他是将军。”
“你父亲麾下有五万将士,他们的命,都在他手里攥着。北境不太平,他若贪图儿女私情擅离职守,万一出了事,那五万个弟兄,五万个家,怎么办?”
沈婉婉愣住了,母亲以前从未与她讲过这些。
沈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骄傲:“婉婉,你的父亲不只是你的父亲,他还是朝廷的将军,是五万将士的将军。他想回来,比谁都更想回来,可他不能。”
沈婉婉低下了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用力抹了一把脸。
“母亲,我懂了。”
沈夫人看着她,眼眶也有些发红。“真的懂了?”
“嗯。”沈婉婉点点头,声音还有点哽咽,但已经稳住了,“父亲在保卫家国,我在京城好好长大,我们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沈夫人伸手把她重新拦进怀里:“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