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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蒲公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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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春意懒散地把头歪到一边,揉了揉发痛的左耳。面前的老头啰啰嗦嗦了将近一刻钟时间,苍老但轻快的声音在耳边绕了一圈又一圈不肯消弭,她突然觉得原来春光也可以用聒噪来形容。
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一想到新生考核结束后还要上去给这一届新来的讲几句话就头痛。该说什么好?来之前所打的腹稿自己都想笑…她不好薄了校长的面子,思忖良久几番推脱不过,只好含含糊糊地答应了下来。
老头带她走过不同的新生方阵,她掠过乌泱泱的军绿色军服,几天下来看着这些稚嫩的人影笨拙但坚定地进行队列和战术基础动作科目,不过她向来不怀疑学校的新生质量,心里猜测着这一届会出多少的少将和中将,又会诞生多少个将军人物。
今天是军事科目考核的最后环节,她最是喜欢轻武器操作科目,她至今还记得那年实弹考核分数公布她一举夺魁,不少教官都望她成为最好的狙击手。众望所归,她早已是百步穿杨、绝不会失手的第一名。
她懒懒散散望着靶场,认真的表象下若是细细留心便会发现她不过是立在那里发呆,眼里没有新生和靶场,只有被磨得细细碎碎的春光铺洒在枝桠与远山上。这双漂亮勾人的眼睛装不下任何人的身影,只能留下四季风物而已。
考核开始了,耳边响起了一个接一个的枪声,她觉得真是好听,子弹穿过金属枪管与风的极限摩擦,好像能把万事万物都撕裂殆尽。
几轮射击结束,顾春意把目光从远处收回到这群新生的靶子上,漫无目的地瞟过去。中规中矩的成绩,没有一个出挑的。她觉得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想着借口去喝水,转身时却望进了一双眼睛里。
对方似乎没想到她会转身,慌乱间低下头又抬起头,手足无措地佯装看风景。直到教官让下一轮考核新生上场时,好似解脱了一般快步走上前。十几岁的小姑娘对自己的举动总是几分欲盖弥彰,余光有心或无意地探过来,稍有触碰又匆忙地收回去。
真是明目张胆呢……
顾春意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一双狐狸眼挑起一湾风情。
“那个小姑娘是江南富商翁誉的千金,叫翁盎然,和家里闹了别扭一个人跑来北平。”校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翁先生特别提到让我们多加注意,你以后也格外照顾她一下。”
校长不知道顾春意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她只是看着翁盎然,又或许什么都没看。
小姑娘握着枪柄的手有些发抖,目光也飘忽不定。毫无疑问地,是这一组的最后一名,只是射中了靶环而已。顾春意不觉嘲讽地勾起嘴角,眼里的兴致慢慢退了下去,别开眼睛换上了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翁盎然握着枪柄的手有些发抖,她的余光总是不自觉落到那个人身上,余光里那个人面朝着自己让她不禁胡思乱想是否在看着自己。真漂亮……她在心里回想起刚刚那一眼,在即将开始自己这一组考核前的那一眼。
“三组全员准备……”
薄纱般的阳光笼罩在那个人身上像是一副浓淡相宜的写意画,真漂亮……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3,2……”
在愣神的几秒钟里,那个人转身与自己目光相撞,她想起自己刚才傻乎乎的反应像被识破做坏事的孩子一样,不禁有点想敲自己脑袋的冲动。
“1……”
不过……真漂亮……
“砰。”
真漂亮……
真漂亮……
愣愣地起身,翁盎然看着自己的靶子,第一反应是去看那个被春光拥簇的人,望到的依旧是好看的侧脸,和方才的第一眼一般无二,好像刚才她转身望着自己轻笑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带来的错觉。
考核结束,翁盎然看到自己的射击成绩自觉有些丢脸。身旁有人似有似无地嘀嘀咕咕,模模糊糊渐渐大概是议论她是靠家里关系走后门进来的云云。她也只能蹙眉缄口,直到看到那人浅笑盈盈地走远才舒展开。
了解到这位好看的人儿是大两届的级部第一,生着一张天生就让人为之倾倒的面容,再加上令人难以望其项背的综合成绩,整个学校不知道有多少人注目着。
翁盎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很认真地在听,可是却好像不知道究竟在说什么,倒是像在把描摹顾春意的每一个线条、色彩和光影都清晰地记住。在以后的很多年里她都很感谢当时的自己,顾春意在离自己不过二十尺的地方,阳光揉在翁盎然的眼睛里,她却是逆着光,在人影绰绰里笑着做些为新生鼓励祝福的客套,眼神却盯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离自己很近又很远,漂亮得不可方物。翁盎然刻意去忘记了很多事情,但这一刻画面她是刻进骨子里珍藏的。
翁盎然不是天才,在任何方面都不是,她深知这一点。但好在她足够努力,没课时,她可以在图书馆泡一整天。
她早早相中了靠窗那处位置:饮水台不过十几步,再往右走十几步便是后门,后门不常开,人也少有走动。阳光并不特别眷顾那扇窗,但浩浩荡荡的光束里,总有几缕流连不去,夏日不灼,冬日也暖。窗外是半人高的野草,簇拥着一棵不知名的常青树,枝叶有着遮天蔽日的气魄却仍允天光洒落,恰能挡住凛冽寒风和恼人的细雨。那样的好位置自然是难抢,好在她起得够早,幸运之神偶也垂青。
她揉了揉眼眶,似乎是起得太早,又被春困缠上,不经意间就闭上眼游离。
该起身走两步。
她拿起一本已经读完的厚书,想放回书架上。书架离她很近,她走过很多遍乃至不需要睁眼识别,清晨的阳光最会哄人,一点一点揉在皮肤上,轻易就能把人哄睡着。
到了。
她缓慢睁开眼,转身。
一瞬间撞上了什么,抬眼时,撞上一双含笑的眼睛。今天穿的还是之前那身军装吗?好像不是,那身的颜色分明更加深一些,还是阳光刚好透过书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显得颜色更淡呢?稍素一些的绿色怎么衬得更有一丝艳丽的错觉?
“是没睡醒么?”那双眼睛宛如月牙儿,顾春意掩嘴轻笑,又似乎想到什么,眨了眨眼,“还是……在看我?”
话音刚落,小姑娘的脸上就飞上了云霞。顾春意暗自莞尔昨日的火烧云比她的脸还要逊色几分。翁盎然慌忙道歉,才发觉手里的书早已脱手,落在地上小山高的乱书堆中。
又失态了吗?
翁盎然懊恼,脸颊也更红了。她蹲下身匆忙去收拾书堆,一本一本揽在怀里。顾春意也慢慢蹲下身,捡起一本书。
“我来收拾就好,实在是抱歉。”翁盎然拿走她手上的那本书,满是笨拙仓皇。
她一本一本拾起,归位,长呼一口气。转身却看见顾春意撑着下巴看着自己笑,又是心一惊。
顾春意缓缓走到她身边,微微弯腰在那排刚收好的书里抽出一册。翁盎然才恍然原来她刚才是想拿书,却被自己夺走了,好不容易褪去的潮红又爬了上来,比先前更甚。
“抱……抱歉。”她低下头,声若蚊蚋。
顾春意觉得很好笑,她向来喜欢逗人,若是对方脸红,总是有种诡计得逞的愉悦。而这个小姑娘压根不用自己多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她就丢盔弃甲不攻自破。
顾春意其实看见了。
看见她睡眼惺忪,耷拉着脑袋,脚步一点一点往前挪,朝自己一步一步越来越近。顾春意没闪开,任由着厚厚的书本扑向自己,任由着自己撞到隔着骨骼生疼的书架,她皱着眉顺手接下了另一本恰好砸向翁盎然头顶的书。
没料到翁盎然茫然地盯着自己,是没睡醒吗?书落在地面上闷响分明震耳欲聋。傻气里透着好笑,她就笑了,说着些戏弄的话。
其实是准备拿着书就离开的,她没想着要帮忙收拾一地狼藉,毕竟后背撞到书架还是有点疼。但是书被抽走了,被误以为自己要帮忙。顾春意便站在那里,看着小姑娘耳尖红透,手忙脚乱把书拾起又放回书架。那身校服对她来说有点大了,像是把她置在了那身板正的框架里,
顾春意本想先离开等她收拾好再取回那本书,只是余光瞥见窗外日光送来一蓬蒲公英,像被谁的呼吸拖送,轻轻巧巧落在翁盎然的发顶,随着她俯身的动作,那团绒毛又起,飘飘然又落到了她的肩头。顾春意的目光就凝在那。那株蒲公英细弱的绒毛上,依附那片肌肤透出的温度里,她看见光穿透而过,洒下几乎不存在的影子。某一瞬间,她想起有人说接住一株蒲公英,春天就跟着你走了。
此刻,春风穿过书页间隙,穿过尘埃浮动的光柱,收束起整个春日迟迟。
翁盎然终于理好了所有书。
顾春意晃过神来,走到她面前,抽出了那本被拿走的那本?弹道学原理?。她看见翁盎然耳朵又迅速红了,耳边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莹莹发亮。
翁盎然以为她一直在看着自己。
顾春意垂眸,指尖拂过书脊。
我只是在看一株蒲公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