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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南与北 沈予宁独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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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予宁出发去深渊的那个早上,天枢星下了小雨。雨不大,细得像雾,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停机坪边缘,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背包,里面只装了两样东西——那枚刻着“怀尘”的戒指,和一块从古榕树下捡的碎石。沈予安站在他旁边,没有撑伞。雨落在两个人肩上,把外套洇出深色的水痕。
“你一个人去,可以吗?”沈予安问。
“可以。”沈予宁把背包带子紧了紧,“我去看看叔父。他在下面待得太久了。”
沈予安看着他。沈予宁比刚见面时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一些,站在那里的姿势不再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更像一棵正在自己找方向的树。他没有再多问,只是伸手,在沈予宁肩上按了一下。沈予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上舷梯。
飞船升空的时候,沈予声站在跑道边缘,仰着头看那艘飞船越来越小。他没有跟去。沈予宁走之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留在天枢星。替我看好那棵新芽。如果它的根碰到暗河了,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沈予声答应了。他站在雨里,看着飞船消失在云层里,然后转身往古榕方向走。雨打在新芽的叶面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沿着叶脉往下滑。他蹲在新芽旁边,用手掌替它挡了一会儿雨。雨不大,但持续不断,他的手掌很快湿透了。他把手掌收回来,在裤子上蹭干。新芽在他面前安静地立着,茎秆朝北偏的角度和古榕树冠一致。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枚从暗河河岸带回的碎石,放在新芽旁边的土面上。碎石碰到土面的瞬间,新芽最顶端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方向朝北。
“你替我看好它。”沈予声对着那棵新芽说。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新芽的叶子又晃了一下。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株新芽在雨中安静地立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替它挡着从侧面吹过来的风。
飞船在深渊入口处降落的时候,风比天枢星大得多。沈予宁走下舷梯,冷风灌进外套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把拉链拉到顶。他沿着裂口边缘走到那块突出的岩石旁边,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岩面。岩石是凉的,但凉的程度和周围不一样,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持续散热。他把手掌收回来,站起来,看着裂口深处那片蓝黑色的雾。他系好登山绳,侧身挤进裂口,开始往下爬。
爬了大约半小时,他到了第一处平台。那块平台上还留着他上次来时踩过的痕迹,碎石被鞋底碾过的方向和他离开时一致。他没有停,继续往下。第二处平台、第三处平台,他依次经过,没有停下来休息。他爬得比上次快,手掌在岩壁上磨出了新的茧,但他没有在意。他只是一直往下,朝着那片蓝黑色的雾的深处。
到达洞穴的时候,他站在入口处,没有立刻进去。他先把手掌贴在洞口旁边的岩壁上。岩壁是温的,比上面的岩石更暖。他把手收回来,走进去。洞穴里那盏灯还亮着,灯芯比上次短了一截,但火焰很稳。林鹤亭坐在灯旁边,背靠着岩壁,膝盖上放着一块银白色的树皮。沈怀尘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根很细的树枝,正在地上画着什么。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沈予宁站在洞穴中央,雨水从他外套上滴下来,落在地面的碎石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他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脚边,然后从里面取出那枚刻着“怀尘”的戒指。他走到沈怀尘面前,蹲下来,把戒指放在他掌心里。
“叔父。你的戒指。我妈让我带给你的。”
沈怀尘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戒指。银白色的环在他掌心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内壁上刻着两个字——怀尘。他把戒指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戴上,只是握着。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戒指留下的压痕,和戒指内壁的弧度刚好贴合。他把戒指套回左手无名指上,大小刚好。他把手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戒指在他手指上安静地放着,表面泛着极淡的光。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嗯。予安让我带话——古榕下面的新芽已经种上了。根正在往暗河走。再过一段时间,两棵树的根就会碰到。”
沈怀尘把戒指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低头看着自己戴着戒指的手,过了一会儿开口:“你父亲当年把这枚戒指摘下来的时候,放在了我掌心里。他说他要去深渊。他说如果回不来,让我替他戴着。我一直没戴。现在戴上了。”
沈予宁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块从古榕树下捡的碎石,放在沈怀尘膝盖上。碎石不大,表面被雨水浸得有些湿,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泽。沈怀尘低头看着那块碎石,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碎石碰到他掌心的温度之后,表面那层银白色光泽微微亮了一下。
“这是古榕下面的土里长出来的。”沈予宁说,“新芽的根碰到它的时候,它会变亮。予声说,如果它变得更亮了,就说明根已经碰到暗河了。”
沈怀尘把碎石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放好。他站起来,走到洞穴角落,从地上拿起一样东西。是那盏灯的备用灯芯,很细,卷成一小圈。他把灯芯放在沈予宁手里:“这个你带回去。等新芽的根碰到暗河了,把这根灯芯点着,放在古榕下面的土面上。如果灯芯烧得比平时快,就说明整条路全部通了。”
沈予宁把灯芯收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看着沈怀尘。叔父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一些,背没有以前那么弯了,说话的声音也比之前更稳。他站在洞穴里,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戒指,右手垂在身侧。沈予宁看了他一会儿,开口:“叔父。你什么时候上去?”
沈怀尘想了想:“等林鹤亭走的时候。他说他还要在这下面待一段时间。等他走了,我就上去。”
沈予宁转头看向林鹤亭。林鹤亭坐在灯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块银白色的树皮。他没有抬头,只是把那块树皮翻过来,用指腹沿着边缘摸了一遍。沈予宁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洞穴里那盏灯和灯旁边两个人。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背包拿起来,背好。
“我明天再来。”他说。
沈怀尘看着他:“你住哪?”
“上面。裂口旁边有个避风的地方。我带了帐篷。”
沈怀尘没有拦他。他走到洞穴口,看着沈予宁沿着裂隙往上爬。沈予宁爬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怀尘站在洞口,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他朝沈予宁挥了一下手,动作很小。沈予宁也挥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爬。
北绒星北端的冻原上,天已经全黑了。姜颜把摩托车停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面,从背包里取出帐篷。陆珩在坡顶架了一个简易的防风灶,点着了一小块固体燃料。火苗很小,但在黑暗中很亮。他把手伸到火苗旁边烤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帐篷旁边。她已经把帐篷撑好了,正在把睡袋往里放。她蹲在帐篷口,用手掌把睡袋的褶皱抹平。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那里的背影。
“你睡帐篷。我在外面守夜。”
她转过头看着他:“外面零下十几度。你守什么夜。”
“我穿得多。”
“穿得多也不行。进来。”
他站在帐篷口犹豫了一下。她已经把睡袋铺好了,两个睡袋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钻进自己的睡袋里,侧过身,背对着帐篷口。他弯下腰,钻进帐篷,把自己的睡袋拉开,躺进去。帐篷里很窄,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他侧过身,面朝帐篷壁。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风从帐篷外面灌进来,把帐篷布吹得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陆珩。”
“嗯。”
“你冷吗?”
“不冷。”
“你肩膀在抖。”
他沉默了几秒:“有点。”
她把睡袋的拉链拉开一截,侧过身,面朝他的方向。帐篷里很暗,只有防风灶的火光从帐篷布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她看到他的后背轮廓在光里微微弓着。她伸手,把自己的睡袋往他那边推了推,直到两个睡袋的边缘挨在一起。她把手从睡袋里伸出来,搭在他的睡袋上面。
“挪过来点。”她说。
他翻过身,面朝她。两个人隔着两个睡袋的边缘,在黑暗中看着对方。她把手收回来,放回自己睡袋里。但两个睡袋已经挨在一起了,中间的缝隙没有了。他感觉到她睡袋里透出来的体温从接触面慢慢渗过来,贴着他这一侧的肩膀。他没有再往后退。她也没有。两个人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帐篷外面的风声持续不断地响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姜颜。”
“嗯。”
“你今天在石壁前面蹲了很久。”
“我在想我妈。她把最后一处标记留在了石壁里,把钉子放在裂缝下面。她把所有能留的都留给我了。然后她一直往北走了。我追到这里,还是没追到她。”
他没有说话。他把手从睡袋里伸出来,放在两个睡袋之间。他的手在黑暗中停着,没有碰她。她看着那只手,过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从睡袋里伸出来,放在他手旁边。两个人的手指在睡袋边缘挨着,没有握紧,只是贴着。风吹过帐篷,把帐篷布吹得往一边鼓。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停住。
“明天继续往北。”她说。
“嗯。”
她把手指从他手背上收回来,放回睡袋里。他翻过身,面朝帐篷壁。两个人重新背对着背,但睡袋之间的缝隙已经没有了。帐篷外面,防风灶的火光渐渐暗下去,冻原上的风持续不断地吹着。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继续往北走。她母亲在前面等她。她会在那片没有标记的冻原上一直走,直到找到她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