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小姐回溯记[西幻]》白色渡鸦

63、牧羊人之歌（六） 他的身体像

　　教堂的钟声唤醒了清晨的庄园。

　　全庄园的人们都知道，常年阴郁的伯爵夫人痴迷上了宗教，以此来慰藉自己不太幸运的婚姻。

　　浓雾漫过玻璃花窗，花窗的色彩投影在伯爵夫人藏在帽帷之下的脸庞上，她整个人笼罩上了迷离的光影，闭上眼睛，便是波可的声音回荡在穹顶之下。

　　坐在一旁的让·罗德里戈望见奎妮的神色，有些不爽快。他握紧了奎妮的双手，“你心情看起来很好？”

　　“……”奎妮怔怔的，低下了头，不回答他。

　　罗德里戈扯着嘴角，无视了她的沉默，继续说道：“你看那个先生的头发颜色，真的很特别，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颜色，他是哪里人？北方来的？”

　　奎妮转头，对罗德里戈勉强笑了笑当作回应。

　　早上的仪式结束后，罗德里戈舒展着身子，便大步离开了教堂。他早已经察觉到夫人的冷淡，所以也没有强行让夫人跟着他离开。

　　年长一点的那位神父看到伯爵夫妇的相处之道，上前劝慰奎妮，“有时候，我们需要包容，我们需要隐忍，我们需要允许这一切发生……”

　　这些扰人的、不痛不痒的话语奎妮已经听过太多次，并不是他们没有道理，而是她没有办法只靠这些话语来支撑自己。

　　它们就如同背景音一般，嗡嗡嗡得环绕在教堂之间，直到波可——现在的化名是艾德勒，直到他清亮的声音响起：

　　“……就如同我们要允许月有盈缺，不过夫人，今晚应当是满月。”

　　奎妮的眼神动了动。

　　老神父没有察觉，反而是接着说道，“对呀，今晚的月亮一定很美丽，夫人，请你推开窗户，享受一夜的宁静吧……”

　　……

　　夜晚悄悄降临了。

　　奎妮穿着宽大的斗篷，从宅邸里偷偷溜了出来。

　　她踏着月光和水露，来到教堂附近的一座小木屋。这里是当初承诺给神职人员的住处。

　　老神父的那座小木屋已经熄了烛火，而艾德勒的还亮着。

　　她望着夜空上挂着的圆月，犹豫了许久。

　　直到屋里的人打开门。

　　“奎妮……”

　　卸下了庄重的衣物，艾德勒穿着一袭洁白的衬衫，月光般的发丝披在身上，他整个人仿佛镀着一层玉色的光辉，美丽又圣洁。

　　“奎妮……快进来。”

　　他伸手，细长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恍惚了许久……从前，少年的手掌还没有那么宽大。

　　奎妮被他拉近了室内。等他关上门后，她便转身，握住了艾德勒的双手。

　　“你……你……”奎妮有些哽咽，她很想说“你还活着”这样的话，又怕这话会伤到他，便改口问道，“你去了哪里……那个时候，到处都找不到你……”

　　罗德里戈正式进攻的那个时候，他们兄弟和魔女在外面游荡。

　　“月亮魔女帮我们逃过了罗德里戈的耳目……如今一切都好，兄长和她正在想办法重建家园。”

　　“可是你……为什么变成了他的夫人？”

　　艾德勒反握住奎妮的双手，将她的掌心递到唇边。他的眼睛荡漾着月色般迷离的水波，仿佛一池盈盈的夜湖，要将她淹没殆尽。

　　她浑身僵硬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已经不复少年时代那般纯净，而是闪着危险的、诱人的光芒，要将她彻底锁在瞳孔之中。

　　他的身形也比从前高大许多，她从前不需要仰头看他，也不需要奋力地甩开他的手——现在她已经甩不开了。

　　“你在质问我吗？”

　　奎妮的表情和语气成功打败了艾德勒。

　　他周身的气息软了下来，借力将她拉近了自己的怀抱中。

　　奎妮仿佛重新拥抱了阿卡纳的土地。

　　碧云天，麦穗地，西风呼呼而过……她再也闻不到旧时的奶香，只有一种更加成熟、更加魅惑的味道，让她忍不住咬了一口他丝绸般的头发。

　　“唔……你弄痛我了……”

　　艾德勒如此说道，但是他并没有推开奎妮，反而抱得更紧。

　　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她说不出口这样的话，她只能任由自己的感情宣泄在肢体动作上，啃咬、碰鼻、磨蹭……最后她不可控制地变回了一只小山羊的模样，在艾德勒的怀里翻滚。

　　“欸欸欸——”

　　艾德勒又惊喜又无奈，一边安抚着怀里的小山羊，一边将她带到了床榻边，“你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呀？现在可不能在地上打滚了，伯爵夫人？”

　　小山羊站在他的床榻上，叫了两声，又缩回他的怀抱中，然后她动了动鼻子，差一点碰到他的双唇。

　　山羊的眼睛，一直目不斜视地看着他的双唇。

　　艾德勒感觉被这样看着有些尴尬，他假装咳嗽了一声，转身去点矮柜上的蜡烛。

　　但是他没有点着。

　　因为他听到身后传来细碎的声音。

　　奎妮已经变回了少女的模样，在他的身后，轻轻地抚摸着他。

　　他的喉间动了动，转过身来，看到了奎妮纯净又诱人的眼睛，像动物，像人类，在黑夜中，诱导着他。

　　奎妮轻轻地使力，将高大的男人拉到身边……然后用柔软如花的唇瓣贴近了他……

　　“唔……”

　　奎妮忽然感觉，眼前的人又变回了当初那个青涩的模样。他看起来缺少经验，这个推测莫名让奎妮感到兴奋。

　　艾德勒被吻得神色迷离，他喃喃自语道：“你是给我下了魔咒吗？”

　　奎妮笑了，“你知道我没有这个能力……不过你们男人都喜欢这么说吗？”

　　“我们？谁还说过吗？”

　　“……”

　　奎妮的表情黯淡了下来，艾德勒也有所察觉。他没有在继续追问下去，而是紧紧地抱住了她，想要用温和的亲吻让她忘记这一切……

　　月光悄悄从门缝窗缝里溜进来，铺洒了一地的温柔。

　　感觉有点热，奎妮将窗户推开了一点，晚间的花香扑鼻而来，夜风冲散了室内旖旎的气息。

　　枝头停靠的乌鸦被她的动静吓到起飞。

　　翅膀扑腾的声音拉回了奎妮的理智，她的头脑终于比刚才冷静了一点。

　　但艾德勒显然还没有冷静下来。

　　他从背后抱着她，轻吻着她的头发。他一直抚摸着从前那块长着羊角的地方，他没有开口询问，但是却让奎妮彻底感到心凉。

　　她并不是对艾德勒感到心凉。

　　她只是痛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他告诉她，为了躲避罗德里戈的追踪，他们双胞胎兄弟被月亮魔女送去了罗马，教廷出于协助的目的给了他们庇护。

　　她看得出来，艾德勒这些年恐怕也遭遇了许多事情，但是她不会询问，就如同他没有询问山羊角去了哪里一样。

　　忽然，冰凉的手指抚上了她的脊背。

　　那双灵巧的手指正在解衣服的丝带——这片丝带刚才被解开、又被重新绑上过。仿佛变成了他的某种游戏，他开始乐此不疲地玩弄着那些丝带。

　　指尖从丝带的这一头划到那一头，他说，这像她身上的河流。

　　然后他将丝带绑在自己的指尖上，附身亲吻着。

　　奎妮被他弄得痒痒的，笑着挣扎出他的怀里，却又被拉了回来。

　　打闹了好一会，奎妮受不了了，开口说道：“好痒。不会弄就别弄了。之前只有罗德里戈才能……”

　　话语刚落，奎妮便后悔了。

　　托着她后背的手也停止了动作。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照在那流动着绸光的衣带上，照在落在奎妮肩膀上的他的发丝上。

　　忽然的沉默卷席了方才还暧昧热闹的小木屋，只剩下外间的猫头鹰和乌鸦的声音。

　　奎妮的世界只剩下身后那人异常平静的呼吸。他没有回应她的话语，只是慢慢地将她的衣带捆绑好，一点也不像不会绑的样子。扯衣带的动作很温柔，不会让她感到呼吸困难。

　　他慢条斯理的动作，他的异常沉默，让奎妮感到伤心，仿佛他在用身体来回答她：不，不是只有罗德里戈才知道怎么做。

　　良久之后，艾德勒开口，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语气温吞，“我帮你梳头发吧？”

　　冰凉的手指穿梭在她的发间。她的头发已经被变换为金色——据这里的仆人说，这是为了讨好罗德里戈。奎妮不知道艾德勒是否介意这一点，但是他的指尖反反复复地流连在她的发丝上，仿佛在拨动流水。

　　直到奎妮感到不耐烦，她伸手捉住了身后那只不安分的手：

　　“不是要帮我梳头发吗？”

　　“我还是喜欢你黑发的样子。”

　　艾德勒开始答非所问。

　　奎妮很清楚他在想什么。但她不想在他面前诉苦，也不想过多解释，她理解波可的情绪，可是她也有她的难题。

　　她抓着他的手，沉默了许久，才说道：“……那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

　　她将身后的手拉至脸颊上，“你既然已经来到我身边，那你就告诉我，你想怎么做？”

　　声音，从后脑勺贴近她的耳边，语气温柔，但那绵密慵懒的尾音仿佛是令人坠入地狱的诱惑：“我会复仇的……奎妮，我不会放过他的。”

　　“魔女……知道这件事情吗？”

　　“她知道。但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过段时间，她也会来见你。”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不愿意做残忍的事情。没关系的，我的仇当然由我来报。”

　　奎妮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声如蚊蚋。艾德勒隐约听到了，但是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凑到奎妮的脸庞，双唇几乎贴着她的脸颊，“你说什么……？”

　　“无论你们做什么……瑞金，那个孩子，不要伤害他。”

　　艾德勒发出一阵轻笑，轻柔得像是夜里的花香一般，“所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那个介入了父子俩之间的伯爵夫人’……”

　　奎妮呆呆地看着艾德勒如玉般的侧脸。

　　她从未听过他对她说过讥讽的话语。少年时的他永远不会对她说出这种话。她深知万物都会改变，连气候都是几月一变，更别说人类这种复杂又莫测的生物。

　　她捂住了他的嘴巴。

　　她的眼睛，不受控制一般变回了山羊的模样。在橙红色的虹膜里，静静地躺着方形的瞳孔，仿佛被困于琥珀之间的化石。她很少眨眼睛，那瞳孔也不爱转动，就这么一直盯着艾德勒——若换做是他人，早已经被吓得不轻。

　　世人都说，山羊那般怪异的瞳孔令人心生恐惧，仿佛无论你说什么，对方都不会有所反应，那瞳孔永远躺着、永远不可控制。

　　但是奎妮知道，艾德勒不这么认为。即便他变了，他也永远会察觉她的情绪。多样的表达总是产生多余的误解，她选择用一双亘古不变的瞳孔来向他撒娇。

　　果然，艾德勒的眼神软了下来。他反握住奎妮的手，在她的掌心落下一吻，“……我的错。”

　　山羊的瞳孔终于动了动。琥珀里的化石像是活了一般。她的唇贴近了他的唇，就停在即将触碰的距离。

　　“……你知道吗，瑞金很像小时候的你。”

　　艾德勒的身体像一棵即将折断的麦秆。

　　而那张玉瓷般的脸，盛着他难以言喻的表情，就像陶瓷上忽然裂开的一道缝。

　　奎妮没有再得到他的回应，而是又被他拉近了怀抱之中。

　　在他的怀抱里，她僵硬地抬起头，望着窗外即将天明，然而她将要闭眼之时，她只是恍惚：

　　仿佛天空还是那么一碧如洗，仿佛她睁开眼睛，就能回到风吹麦穗的那一年，男孩顶着世间最纯粹的眼睛，颤颤巍巍地向她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