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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齐斐 ...

  •   苏文徽救的不是别人,而是当今圣上的亲兄弟——齐轲。

      当年圣上还是太子,齐轲屡次三番陷害圣上,圣上登基后并不与他计较,还令他统兵去抵御外族。

      谁知齐轲贼心不死,竟勾结外敌谋反,被昭武将军擒拿回京。

      圣上痛心疾首,饶是如此,亦不肯丧其性命,只削掉齐轲爵位,贬为庶人,宣旨再不理他,任其自生自灭。

      而一个月前,苏文徽却在下值回府的路上遇见满身脓疮横拦官轿的齐轲。

      苏文徽当即下轿令齐轲坐进去,并且抬回苏府医治。

      赵宁康等医士最是了解苏文徽的德行。在苏文徽眼里,病患只是病患,让轿给病患坐并非罕事。

      即便苏文徽诊治齐轲有罪,也该由礼部拿人,由礼部纠察。

      谁承想此事被人一纸状子告到刑部,刑部当即发文逮捕苏文徽,问苏文徽个大不敬之罪,当即杖三十,流放戎州。

      直系男子充奴,女子充婢。查封苏府,家私奴仆变卖充公。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医院同侪在探听到消息后打算去牢里探望苏文徽,问问究竟怎么回事,谁知赶到监牢,苏文徽已经上吊自缢……

      此案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然而他们只是医户,对此无能为力,唯有叹息罢了。

      ·

      苏楹将药罐火炉搬到厨房后面的水缸旁边烧,以免来往办事的人揪着她问煎的什么药。

      苏楹坐在小杌子上,右手捏着蒲扇缓缓烧旺炉火,左手托着腮部,盯着药罐子走神。

      得知父亲于狱中自缢,苏楹哭得几度昏厥。

      后来她独自一人守在昏黑的囹圄里将近一个月,悲痛逐渐转化为怨愤。

      怨愤父亲畏罪自裁抛下她一个人!

      怨愤父亲救了不该救的人,以致苏家遭此横祸!

      她暗暗发誓,要是有命出去,她再不行医!

      想到父亲以及她暗发的誓言,苏楹的胸口团滞住一口闷气。

      仰起脸来,对着星空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想,今夜破誓是因为不想看到好人遭受病痛的折磨。

      以后她便只救好人。

      对,不错,只救好人,不救坏人。

      苏楹胡乱揉了揉自己的脸,对着身前咕嘟冒泡的汤药用力地出声复述一遍:“只救好人,不救坏人。”

      炉子里的柴火噼啪爆开,她急忙拿蒲扇去挡,还是叫烟灰呛了一下。

      她恼怒地搬着小杌子挪到旁边去。

      ·

      许敞抱着一大包秋红玉给她炒得热乎乎的糯米昏昏睡去,白素荷诸人终于松了口气,抢着时辰赶紧睡觉。

      半梦半醒间,许敞被人轻轻推醒。

      苏楹扶她坐起身,将冒着热气的汤药推到她跟前。

      许敞瞅着黑乎乎的药,咽口唾沫,小声商议道:“我用糯米热敷着已经没那么痛了,可不可以不喝呀?”

      虽然许敞不认为苏楹会编瞎话骗她,但是苏楹的长相和年纪看起来远不及医婆可靠,万一吃错了药,那可不是闹着好玩的……

      许敞偷看苏楹的脸色,只见窗外的月光半照在她身上,她素白的脸上氲着一层柔柔的笑,星眸中暗含着温和的暖意,许敞忽然心定了。

      她接过苏楹手中的瓷碗,试了试温度,刚好入口。心一横,闭眼屏息一气儿喝净。

      才要吐舌道苦,一个糖块塞进她嘴里。

      苏楹把包糖的纸包放在她枕边,道:“这是我刚才在厨房讨的琥珀糖,此药要着实服用几副,你留着琥珀糖压药吧。”

      她拿起许敞喝空的瓷碗,笑了笑:“以后最底下的药渣可以不必喝。”

      许敞红了脸,小声音道:“谢谢你。”她知道煎药很费工夫的。

      苏楹扶她躺下,给她掖好被子,柔声:“快睡吧。”

      许敞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次早醒来,许敞发现腹部只是有点轻微的酸痛,以前她要痛上两三天,直到经水下来才能缓解。

      上月因为腹痛舞步习得不好,挨了教习嬷嬷不少训斥呢。

      今日因司乐要来,各坊都要梳发面妆。

      教习嬷嬷中秋节前便将要穿的衣裙发下来,一水儿的青碧色。

      底衬为白,绲边是深青色,裙外罩着一层飘逸的雾纱。

      “真好看!”吴月儿踮起脚旋了几步,大半纱裙半鼓微垂,只脚踝处如波浪般荡漾开,“料子贴在身上也很娇柔舒服,要是每天都能穿这么金贵漂亮的衣裳就好啦。”

      白素荷束紧腰带,嗤道:“你想得美。”她扭脸望了一圈,没看见苏楹。

      诸女的更衣间在两侧耳房,里面有屏风和帐幔隔挡,换衣梳妆不至于尴尬。

      白素荷撇嘴道:“她怎么还不出来,要是迟了,我们要一道挨罚。”

      许敞一听便知白素荷嘴里的“她”是指苏楹。

      “我方才见她衣裳已经换好,大抵在匀脸。天儿还早,赶得及。”

      “是啊,急什么,”吴月儿道,“郑姝和红玉也还没来呢。”

      白素荷不言语,眼睛却时不时往门边瞧。

      不多时,苏楹纤巧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白素荷、吴月儿、许敞目光上移,均吃了一惊,瞳孔中闪现出惊讶、艳羡、怜惜的复杂神色。

      随即回来的郑姝和秋红玉看见苏楹的模样,也不禁失了片刻的神。

      与初见时可怜巴巴无精打采的阴郁模样不同,胭脂填补了她因气血亏损而过于苍白的颜色,显得清雅柔丽。

      朱唇点点,星眸粲然娇妩,脖颈修长,肌如皓雪。纤腰如柳,像戏词里唱的那个玉质娇姿的俏淑女。

      许敞面上不显,心中却暗自叹息。

      她曾是太医院院判的女儿,如果她父亲没有犯事,她将永远是良家妇,嫁与官宦人家做正头娘子亦是轻而易举。

      可惜她入了乐籍,日后要么给贵人当妾,要么嫁给同籍乐师,孕育的儿女也永无出头之日。

      她们原是乐户女,早已认命,苏楹却不同,有些事情她在闺阁中恐怕听都没听过,也压根想象不出来。

      许敞希望苏楹见识过那些阴影后能撑下去,不要像许敞以前的姊妹那样早早地香消玉殒。

      ·

      被雨淋过的庭院里积着深深浅浅的水印。

      秋阳升过屋脊,照亮绿瓦红栏。

      一个身穿靛蓝色绉纱道服的男子立在教坊司高处的楼亭里,微风吹动他的大帽系带,帽周在他玉质的面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影。

      画师捏着画笔坐在圆凳上,他频频望向男子颀长而略带深沉的背部。他悄悄把墨挪到男子落在石桌的影子处,免得墨干了他要重新磨。

      不一时,贴身小厮若拙一路小跑上来。

      顺顺气,作揖禀道:“五郎君,小的打听清楚了,第二排的左数第三个就是苏姑娘。”

      齐斐不语。一双俊美狭长的凤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画师起身到齐斐后面伸长脖子瞧:“……可是,她们的舞阵更换了。”

      若拙“啊”了一声,冲过去一看,排成阵列的舞阵果然变换成圆圈。

      若拙只顾着数人,没看清人脸。

      “我……小的再去打听。”若拙偷瞅主子的脸色,却见主子一如既往地冷着面容,无喜亦无怒。

      “不必。”齐斐淡声道,“舞姿最生疏僵硬的那个就是。快画。”

      说罢,他转身下楼。

      画师笑道:“是啊,苏姑娘三四天前才进教坊司,以前也没学过舞蹈,自然不及乐户女子跳得曼妙。”

      很快,若拙和画师一起从众多绿衣女子中找到了苏楹。

      画师一早练出一双利眼,他速记下苏楹的面部特征,走到桌旁提笔画就。

      不出两刻钟,若拙捧着苏楹的画像去寻齐斐。

      齐斐看也不看一眼,骑马回府。若拙带着画忙攀上自己的马,跟上去。

      回到府里清幽的院落,齐斐自去沐浴净身,而后换上常穿的青色道袍,戴上飘飘巾,拿了苏楹的画像,恭恭敬敬将其放在供着祖师的案桌上。

      他先趺坐在蒲团上念了半晌经,继而掀开眼皮,拿起圣杯。

      昨日母亲唤他入宫,开门见山说要给他指婚。

      他的母亲便是当今的淑妃。

      齐斐听说他自生下来身子骨极弱,几次被阴司招去又吊命提了回来。

      舅舅进宫说已将他的生辰八字交予皇家肃明观的道士看过,说他命硬难养,须得脱了皇子身份去观内修行方可。

      淑妃忙与当今提了,当今训为“荒谬”,不准他去。然却架不住淑妃哭闹不休,当今无奈,松口说寻几个替身去也是一样。

      后来果然寻替身送去,齐斐却不见好,且日益严重,眼看着要断气了。

      淑妃跪求当今,哭道:“妾身子嗣缘薄,进宫以来只孕有这么一个孩儿,如今他病得堪堪将死,求陛下可怜奴这一片慈母之心,只当他已去了……”

      当今想再驳回亦已不忍,待看到小小的齐斐张着嘴巴艰难地呼吸着,只好应允。

      从此齐斐便被化去肃明观,再不是一国皇子。

      说来也巧,齐斐舍了皇子身份入观修道以后身子竟然慢慢好转,不出三年,已变得和正常孩童无异。

      齐斐四岁入道修行,道法已刻入他的骨血里,与红尘再无缘分。

      不料四年前,他十六岁生辰的当天,一手带大他的师父却云他红尘未了,不是道家子弟,令他好生还俗去。

      他感到茫然。

      此时淑妃不好再叫他回宫,令他暂时先待在舅舅家。

      这四年里齐斐感到纠结怅然,不知此身来凡作何。

      最终他选择继续修道。

      即便师父令他还俗,即便道家不认他是子弟,他也要自持清修。

      听见淑妃说给他指婚的话,他长眉轻蹙,不沾凡尘的俊逸超脱的面容上生出抗拒。

      他要修道。

      他要寻道。

      他要求逍遥。

      淑妃瞅着儿子抗拒的模样,心中着实不是滋味,叹道:“当初娘送你出家是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娘也清楚你的追求。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舍己度人。娘送你出家是为保你的命,这回让你成婚则是为了救别人的命。”

      齐斐抬眸,眼生不解。

      淑妃道:“我在入宫前曾是医户的女儿,医户戚家和我们俞家正对门,我与戚家的戚三姐可谓闺中密友,一刻也分开不得。”

      “我们一起采药、一起晒药、一起念书识字、一起习医,约定将来一起考医女,去太医院。”

      回忆起出阁前的情形,淑妃面露怀念。

      “我们当真非常非常要好,还说要嫁两兄弟、当天下感情最好的妯娌。”淑妃叹道,“后来有一天我随父亲去荷花浦采摘莲蓬入药,遇到了圣上,圣上相中了我,带我回宫,从此我们再也无缘见面,及至她去世,我们也……我们也没能见上一面。”

      淑妃眼睛发红,齐斐从袖中掏出一方折叠整齐的巾帕递与淑妃擦泪。

      “人生而有数,母亲莫要太过悲伤。”

      淑妃泪眼婆娑地望着冷情的儿子,连连叹道:“其实我也不想她嫁给你,像你这种木头着实委屈人。”

      齐斐抿唇。

      “可惜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那孩子不能再待在教坊司了,必须赶紧救她出来。”

      淑妃所说的戚三姐便是苏楹的生母。

      “刑部不知道怎么办的事,竟然因为苏文徽救了轲庶人而治他的罪,又让人在囹圄中屈死。”淑妃摇头道,“我前日才听闻此事。那可是三姐的闺女,他们竟判她充了乐籍,进教坊司!”

      “我急得什么似的,不管不顾地去求圣上,圣上竟然不知此事,训了刑部一顿,说轲庶人是他兄弟,怎么能因为有人医治他的兄弟而治那人的罪呢?可惜苏文徽已经死了,如今要紧的是苏楹。”

      无论如何,刑部判书已下,苏文徽死得并不光彩,即便苏楹脱了乐籍被赦免释放,她一个孤女也很难容于世。

      要哪个男人照顾她淑妃都不放心。

      虽然齐斐在她眼里也不靠谱,毕竟有她护着,等过个两三年,事情彻底沉寂下去,那时如若苏楹不想继续和齐斐过日子,她能成全苏楹,且为她寻门好亲事。

      淑妃将指婚的缘由一一对着齐斐说了。

      齐斐见母亲哭得伤心,实在不忍心拒绝,可他又确实不想答应。

      他一立志修道的人,如何能意志薄弱地被红尘侵染呢?

      “母亲见谅,”齐斐跪下道,“请容儿子考虑考虑,明日,最迟后日,儿子自来答复母亲。”

      淑妃闻言,伏在桌子上恸哭。

      齐斐跪在她身侧宽慰良久,淑妃终于点头。

      齐斐回去想了一夜,脑海里一会儿是母亲的哭声,一会儿是道家经典上的字字珠玑。

      到了清晨,他还是不能拿定主意。

      但他想出一个办法。

      他命人将苏楹的模样画下来,连同他和苏楹的生辰八字呈在祖师爷的塑像前,请祖师爷替他拿主意。

      齐斐捧着圣杯拜问祖师:“弟子能奉母命迎娶苏家姑娘吗?”

      问完,他往地上掷出圣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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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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