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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笼中雀   老山东 ...

  •   老山东的死,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散开,很快没了痕迹。

      码头上少了一个脚夫,没人多问。租界的报纸上登了一条小消息:“十六铺码头昨夜发生枪战,疑为帮派火并,死伤数人。”名字都是错的,身份也都是错的。

      濯枝雨把那张报纸看了三遍,折好,收进抽屉里,和那枚弹壳、那瓶胃药摆在一起。

      三天后,槐烬给了他一个新任务。

      “法租界有个进步学生团体,”槐烬说,“最近被盯上了。你去接触一下,看看有没有危险。”

      “我?”濯枝雨靠在阁楼的窗边,手里转着一支笔,“我一个教书先生,怎么接触?”

      槐烬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教国文的吗?”

      濯枝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他们缺个老师?”

      “他们缺个能掩护的人。”槐烬说,“这些人每周聚一次,名义上是读书会,读的是《论语》《孟子》,实际上传的是另一套东西。巡捕房有人盯着,但他们还没找到证据。”

      濯枝雨点点头:“地址?”

      “霞飞路,一栋洋房的后院。”槐烬把一张纸条推过来,“领头的是个女学生,叫沈晚。”

      濯枝雨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揣进口袋里。

      “还有事吗?”

      槐烬没说话,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阁楼里的灯泡还是那盏十五瓦的,昏黄的光照着他的脸,眉眼间那两片青黑还没退干净。

      濯枝雨站着没动。

      过了几秒,槐烬抬起头:“怎么还不走?”

      “你这几天又没睡?”

      槐烬顿了一下,把文件合上:“不关你的事。”

      “你能不能换一句?”

      槐烬抬眼看他,目光冷飕飕的。

      濯枝雨笑了一下,没等他开口,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楼梯口,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

      “睡了四个钟头。”

      濯枝雨的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回头。

      三天后,霞飞路。

      那栋洋房藏在梧桐树后面,红砖墙,铁艺门,院子里种着几株夹竹桃,开得正盛。濯枝雨按响了门铃,等了一会儿,一个穿蓝布旗袍的年轻姑娘开了门。

      “先生找谁?”

      “周太太介绍我来的。”濯枝雨说,“说这里有个读书会,想找个教国文的先生。”

      沈晚打量了他一眼,把他让进门。

      后院有一间厢房改成的教室,摆了七八张椅子,坐了五六个年轻人,有男有女,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着才十五六。濯枝雨走进去,他们齐刷刷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带着打量,也带着一点戒备。

      一节课上完,沈晚送他出来。

      “先生讲得真好。”她说,“下周还能来吗?”

      濯枝雨点点头:“能。”

      他走出洋房,沿着霞飞路往东走。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他踩着一块一块的光斑往前走,走到路口,忽然顿住脚步。

      街对面,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站在报摊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眼睛却往他这边瞟。

      濯枝雨没停步,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小巷。

      那人在后面跟着。

      濯枝雨的脚步不快不慢,七拐八绕,穿过了三条巷子,最后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他推门进去,要了一壶龙井,坐在靠窗的位置。

      那人也跟着进来了,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便宜的花茶。

      濯枝雨喝了两杯茶,放下茶钱,站起来走了。

      这一次他没再绕路,直接回了石库门。

      晚上,阁楼里。

      “尾巴。”濯枝雨说,“穿灰布长衫,四十来岁,左眉有颗痣。”

      槐烬皱了皱眉:“巡捕房的?”

      “不像。”濯枝雨说,“走路架势不对。巡捕房的人我见过,没他那么轻。”

      槐烬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知道了。”

      濯枝雨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换地方。”槐烬说,“读书会不能再用了。”

      “那些孩子呢?”

      “转移。”槐烬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沈晚有办法。”

      濯枝雨没再问。他看着槐烬抽烟,烟雾缭绕里那张脸比前几天更瘦了一点,颧骨的线条 sharper 了。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槐烬抬眼看他。

      濯枝雨指了指他的脸:“瘦了。”

      槐烬吸了一口烟,没理他。

      濯枝雨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明天晚上,我做饭。”

      “什么?”

      “我做饭。”濯枝雨说,“你来吃。”

      槐烬愣了一秒,还没开口,濯枝雨已经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傍晚,濯枝雨在灶披间忙活了一个时辰,端出来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番茄蛋汤。

      槐烬坐在他对面,看着那碗红烧肉,半天没动筷子。

      “怎么了?”濯枝雨问,“怕我下毒?”

      槐烬看了他一眼,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放下筷子。

      “怎么了?”

      槐烬沉默了一会儿,说:“咸了。”

      濯枝雨的笑容顿了一下。

      “还有,”槐烬指了指那盘清炒时蔬,“这个炒过了,软了。凉拌黄瓜醋放多了,汤里没放盐。”

      濯枝雨看着他,慢慢放下自己的筷子。

      “槐烬。”

      “嗯?”

      “你知不知道,”濯枝雨说,“上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人,现在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

      槐烬抬眼看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濯枝雨等着他开口。

      槐烬低下头,又夹起一块红烧肉,吃了。

      “还行。”他说。

      濯枝雨愣了一下:“什么还行?”

      槐烬没抬头,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还能吃。”

      濯枝雨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确实有点咸。但他没说,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确实炒过了。凉拌黄瓜确实酸了,汤确实没放盐。

      他吃着这些缺点多多的菜,看着对面那个人低头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有点暖。

      “槐烬。”

      “嗯?”

      “谢谢你。”

      槐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濯枝雨没解释,低头继续吃饭。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云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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