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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笼中雀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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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半夜,三更。
五号仓库。
雨还在下,比昨晚大了些。濯枝雨和槐烬趴在仓库对面的屋顶上,雨水顺着瓦片流下来,浇得人透湿。
仓库周围没有动静。
槐烬盯着那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濯枝雨侧过脸看他,看见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流过眼角,像眼泪一样滴下来。
“来了。”槐烬忽然压低声音。
濯枝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江面上,一艘小船正在靠岸,没有点灯,黑黢黢的一团。
船上跳下几个人,抬着箱子,往仓库这边走。
濯枝雨数了数:六个。
槐烬握紧了枪。
就在这时,仓库周围忽然亮起十几盏灯,刺目的白光劈开雨幕,把整个码头照得通亮。
“不许动!巡捕房办案!”
濯枝雨的心脏猛地一缩——不是公共租界的巡捕,是日本人的便衣。
中计了。
他转头看槐烬,槐烬的脸在灯光里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线。
“别动。”他说,“不是冲我们来的。”
话音未落,仓库那边已经交上了火。那六个搬运工扔下箱子,掏出枪来和便衣对射,枪声在雨夜里炸开,夹杂着喊叫声和惨呼声。
濯枝雨看着那边,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批货——”他说,“是假的。”
槐烬点头。
“老山东——”
槐烬没说话。
濯枝雨懂了。
老山东暴露了。今天的消息是日本人的圈套,钓的不是他们,是接货的人。老山东用自己的命,给组织传了最后一个消息。
枪声渐渐稀落,最后归于沉寂。
便衣们押着两个活口离开,留下满地的血,被雨水冲淡,流进黄浦江。
濯枝雨趴在屋顶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
槐烬的手,凉的,却握得很紧。
“走了。”他说。
两个人从屋顶翻下来,钻进小巷,七拐八绕,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石库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雨停了,东边泛起一点鱼肚白。
濯枝雨站在弄堂口,看着那点亮光,一动不动。
槐烬站在他旁边,也没动。
过了很久,濯枝雨开口。
“老山东,”他说,“是什么时候入的行?”
“不知道。”槐烬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在码头干了十年。”
十年。
濯枝雨想起老山东那张脸,左脸的疤,咧嘴笑的样子。
他说:“槐烬那小子,从来不往这条线上带新人。你能来,说明他信你。”
“你信我吗?”
槐烬转过头来看他。
濯枝雨没看他,看着天边那点亮。
“信。”
就一个字。
濯枝雨慢慢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都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脸色发白,像两只落汤鸡。
濯枝雨忽然笑了。
“槐烬,”他说,“你这张嘴,真是欠骂。”
槐烬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一句:
“上楼换衣服,别冻死在对门。”
濯枝雨笑着往楼里走,走到楼梯口,回过头。
“槐烬。”
“嗯?”
“今夜的月亮圆不圆?”
槐烬愣了一下。
濯枝雨说:“圆,就是云太多。”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着,一下一下,很稳。
槐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