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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笼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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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佐藤被调走了。
消息是山本亲自告诉槐烬的。那天下午,槐烬被叫到虹口的办公室,山本给他倒了一杯茶,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说:“佐藤君明天回东京。特别行动组以后由我直接管辖。”
槐烬接过茶,没喝。
“槐探长,”山本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在桌上,“佐藤君在的时候,你们合作了两个月。你觉得他怎么样?”
“能干。”
“能干。”山本笑了一下,“但不够聪明。”
槐烬看着他。
“他太急了。”山本说,“急着出成绩,急着抓人,急着往上爬。急了就容易出错。这三个月,特别行动组扑空了五次。五次。”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槐烬面前晃了晃。
“槐探长,你觉得是运气不好,还是别的原因?”
槐烬沉默了两秒。
“情报有问题。”
“情报。”山本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是情报的问题。但情报是从哪儿来的呢?是特高课给的,是巡捕房给的,是你给的,是我给的——都有。”
他站起来,走到槐烬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从今天开始,所有的情报,我来核实。”
槐烬抬起头,看着他。
“山本先生,您亲自核实?”
“亲自。”山本笑着说,“我不像佐藤那么急。我有的是时间。”
槐烬从山本的办公室出来,站在虹口的街边,点了一根烟。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昏黄黄的。街上的人少了,只有几个黄包车夫蹲在路边等生意。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山本要亲自核实情报。这意味着他每一条情报都要经过山本的验证——真伪、来源、可信度。这意味着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用半真半假的情报糊弄过去了。
他把烟掐灭了,上了车,往法租界开。
回到石库门的时候,濯枝雨在灶披间里热饭。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回。
“吃了没?”
“没。”
“坐下。”濯枝雨把一碗饭放在桌上,“给你留着呢。”
槐烬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
“佐藤调走了。”他说。
濯枝雨的筷子停了一下。
“山本直接管特别行动组了。”
濯枝雨放下筷子,看着他。
“山本亲自管?”
“嗯。”
“那你的日子不好过了。”
槐烬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他一直怀疑我。佐藤在的时候,他不好直接插手。现在佐藤走了,他就可以放开手脚了。”
濯枝雨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演。”槐烬说,“演到他抓到把柄,或者演到他不演了。”
“不演了是什么意思?”
槐烬看了他一眼。
“不演了,就是摊牌了。”
濯枝雨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饭。灶披间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槐烬。”濯枝雨忽然说。
“嗯。”
“你演了三个月了。”
“嗯。”
“你累不累?”
槐烬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累。”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但累也得演。”
他转身走了出去。
濯枝雨坐在灶披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楼,进了厢房,门关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饭。
忽然没了胃口。
十一月初,山本给了槐烬一个新任务。
“法租界有一家银行,”山本把一份文件推过来,“金城银行,在霞飞路上。我们怀疑这家银行的经理在为□□转移资金。”
槐烬翻开文件。里面是金城银行的资料,经理的名字叫陈维之,四十五岁,浙江宁波人,在银行界干了二十年。
“你要我做什么?”
“查他。”山本说,“查他的账目,查他的客户,查他每天跟谁见面、去哪里吃饭、晚上几点回家。”
他顿了顿。
“查到他跟□□有联系的证据。”
槐烬合上文件。
“多长时间?”
“一个月。”
槐烬站起来,走到门口。
“槐探长。”山本在身后叫住他。
槐烬回过头。
“这次,”山本笑着说,“我会亲自核实每一条情报。所以,请你务必仔细。”
槐烬看着他。
“明白。”
金城银行在霞飞路中段,一栋五层的灰白色大楼,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槐烬去的时候是下午,银行里没什么人,几个职员在柜台后面整理单据,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保安在门口站着。
槐烬走到柜台前,递上一张名片。
“我要见陈经理。”
职员看了他一眼,拿起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朝他点了点头。
“陈经理在二楼办公室,请您上去。”
槐烬上了二楼,敲了敲门。
“进来。”
陈维之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看见槐烬,站起来,伸出手。
“槐探长,久仰。”
槐烬握了握他的手。
“陈经理,打扰了。”
“不打扰。”陈维之笑了笑,请他坐下,“巡捕房的槐探长,我在报纸上见过你的名字。听说你最近在特别行动组,专门负责治安联防的事。”
“是。”槐烬说,“我今天来,是想跟陈经理了解一下贵行的安保情况。”
陈维之的笑容没变。
“安保情况?”
“最近租界里不太平。”槐烬说,“有几家商铺被盗了,巡捕房怀疑是一伙专业的窃贼。贵行是霞飞路上最大的银行,我们想提醒一下贵行加强防范。”
陈维之点了点头。
“槐探长费心了。我们银行的安保系统是上海最好的,金库的门是德国造的,密码锁每个月换一次密码。”
“那就好。”槐烬站起来,“打扰了。”
“不打扰。”陈维之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槐探长以后常来。”
槐烬下了楼,走出银行,站在霞飞路的街边。
他点了一根烟,回头看了一眼银行的二楼窗户。
陈维之站在窗前,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条街撞在一起。
陈维之笑了笑,拉上了窗帘。
槐烬把烟掐灭了,走了。
晚上,石库门。
濯枝雨听完槐烬的叙述,皱了皱眉。
“陈维之?金城银行的经理?”
“你认识?”
“不认识。”濯枝雨说,“但我知道他。沈晚跟我说过,这个人一直在帮我们转移资金。地下党的活动经费,有很大一部分是通过他的银行转出去的。”
槐烬沉默了一会儿。
“山本让我查他。”
“你打算怎么查?”
“查。”槐烬说,“但查到的都是假的东西。”
濯枝雨看着他。
“山本这次要亲自核实每一条情报。”
“我知道。”
“那你还能做假?”
槐烬点了一根烟。
“能。”他说,“做得真一点就行了。”
接下来的一周,槐烬每天去金城银行“查案”。
他跟陈维之聊天,跟银行的职员聊天,跟门口的保安聊天。他查账目——当然是陈维之准备好的假账目。他查客户名单——当然是陈维之准备好的假名单。他查陈维之每天的行踪——吃饭、见面、回家、睡觉,每一个细节都记在本子上。
每天查完之后,他写一份报告,交给山本。
山本看完报告,笑着说:“很好,继续查。”
但槐烬知道,山本在派人跟着他。
他每次去金城银行,身后都有一条尾巴。有时候是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有时候是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有时候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的街边,一停就是一下午。
槐烬没甩掉他们。他让他们跟着,让他们看他每天在银行里进进出出,看他跟陈维之聊天,看他查那些假账目。
一周之后,尾巴撤了。
山本把槐烬叫到办公室。
“槐探长,”他说,“这一周辛苦你了。”
“不辛苦。”
“你的报告我看了。”山本把一摞报告放在桌上,“很详细,很认真。但我有一个问题。”
槐烬看着他。
“陈维之这个人,”山本说,“你查了一周,有没有发现他跟□□有联系的证据?”
“没有。”
“没有?”山本笑了,“槐探长,你觉得是他真的没有,还是你查得不够深?”
槐烬沉默了两秒。
“山本先生,如果您觉得我查得不够深,您可以换个人查。”
山本的笑容顿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山本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
“槐探长,”他说,“你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拐弯。”
槐烬没说话。
“我喜欢你这样的人。”山本说,“陈维之的事,先放一放。我有另一个任务给你。”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槐烬翻开。
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一件蓝色的旗袍,站在一栋洋房门口,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她叫林婉。”山本说,“公共租界工部局的职员。我们怀疑她是□□的情报员。”
槐烬看着照片上的女人,认出了她。
林婉。阿昌联络点的交通员。上个月她还通过老吴给槐烬传过一份情报。
“我要你接近她。”山本说,“查出她上线和下线的身份。”
槐烬合上文件。
“怎么接近?”
山本笑了。
“你是探长,她是工部局的职员。你们有很多机会认识。”
槐烬看着他。
“明白。”
晚上,石库门。
濯枝雨听完槐烬的话,脸色变了。
“林婉?山本让她查林婉?”
“嗯。”
“她知道林婉是我们的人吗?”
“不知道。”槐烬说,“但她怀疑林婉是情报员。”
濯枝雨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必须通知林婉撤离。”
“不行。”槐烬说。
濯枝雨停下来,看着他。
“为什么?”
“山本在盯着我。”槐烬说,“如果我这边一接到任务,那边人就跑了,山本就知道是我泄的密。”
濯枝雨沉默了。
“那怎么办?”
槐烬点了一根烟。
“林婉继续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我会接近她,会查她,但查到的都是假东西。”
“山本会信吗?”
“不会全信。”槐烬说,“但也不会全不信。他需要时间验证。这段时间里,林婉必须表现得完全正常。”
濯枝雨看着他。
“她能扛得住吗?”
槐烬弹了弹烟灰。
“她是老交通员了。扛得住。”
第二天,槐烬去了公共租界工部局。
他以治安联防的名义,约见了工部局的几个职员。林婉是其中之一。
她坐在会议室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套装,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机关职员。她看见槐烬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认识他,没见过他,不知道他是谁。
槐烬跟她握了握手。
“林小姐,幸会。”
“槐探长,久仰。”林婉笑了笑,“我在报纸上见过你的名字。”
槐烬点了点头,开始了他的“调查”。
他问了一些治安联防的问题,林婉回答得很专业,很流利。两个人的对话没有任何破绽,就像两个普通的工作关系在谈工作。
会议结束后,槐烬走出工部局大楼,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林婉从后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槐探长,抽烟对身体不好。”
槐烬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林婉笑了笑,走了。
槐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把烟掐灭了。
接下来的两周,槐烬“接近”了林婉。
他请她吃过两次饭,送过一束花,在工部局的走廊上聊过几次天。每一次接触,他都写在报告里,交给山本。
山本看完报告,笑着说:“槐探长,你进展得不错。”
槐烬没说话。
“林婉对你印象很好。”山本说,“继续。让她信任你。让她觉得你对她有意思。”
槐烬看着他。
“山本先生,这是任务。”
山本笑了。
“当然。”他说,“当然是任务。”
晚上,石库门。
濯枝雨坐在桌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看着槐烬。
“你今天又请她吃饭了?”
“嗯。”
“吃什么了?”
“西餐。”
濯枝雨把笔放下。
“好吃吗?”
槐烬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濯枝雨说,“你跟一个女人吃饭,吃的什么,好不好吃,我好奇。”
槐烬沉默了两秒。
“牛排。五分熟。不好吃。”
“为什么不好吃?”
“因为我在演戏。”槐烬说,“演戏的时候吃东西,没味道。”
濯枝雨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槐烬。”
“嗯。”
“你这个人,”他说,“真是欠骂。”
槐烬没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槐烬。”濯枝雨叫住他。
槐烬回过头。
“你演戏的时候,”濯枝雨说,“有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真的在演?”
槐烬看着他。
“每时每刻。”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十一月底,山本把槐烬叫到办公室。
“林婉的事,先放一放。”他说,“有新任务。”
槐烬坐下。
山本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个人,你认识吧?”
槐烬翻开文件,看见了一张照片。
是他的照片。
“我们怀疑你。”山本笑着说。
槐烬看着照片,没说话。
“别紧张。”山本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不是怀疑你是□□。是怀疑你身边有□□。”
他拍了拍槐烬的肩膀。
“你身边所有的人,我都查过了。你的邻居,你的同事,你的线人,你常去的茶馆、饭店、理发店。”
他顿了顿。
“有一个人,很有意思。”
他翻开文件的下一页。
濯枝雨的照片。
“这个人,”山本说,“你的邻居,法租界的国文□□,档案干净得不像真的。”
他把照片拿起来,放在槐烬面前。
“槐探长,我要你查他。不是上次那种查法——是真的查。”
他笑着看着槐烬。
“查到他跟□□有联系的证据。或者查到他不是□□的证据。不管哪个,我要答案。”
槐烬看着濯枝雨的照片,看了几秒。
“给我一周。”
山本笑了。
“一周。”他说,“一周之后,我等你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