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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笼中雀 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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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烬转身往楼里走,脚步声在楼梯上响着,一下一下。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往下看了一眼。
槐烬还站在门口,抬着头,看着他的方向。
“槐烬。”
“嗯。”
“明天晚上,我做饭。”
槐烬没说话。
“你来吃。”濯枝雨说,“这次不放那么多盐。”
槐烬在黑暗里站了几秒。
“行。”他说。
濯枝雨笑了一下,转身上楼了。
槐烬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升起来,他看着那缕烟在夜风里散开,散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濯枝雨说的那句话。
“这条命是你的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二楼的窗户。灯亮了,窗帘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走来走去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槐烬看了一会儿,把烟掐灭了。
他推开门,走进自己的厢房。
灯没开,他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蝉鸣。
床底下的铁盒子里,锁着那十二份名单、八份路线图、五份编制表,还有一枚勃朗宁的弹壳。
弹壳是濯枝雨的。那天晚上他翻抽屉的时候拿的,濯枝雨不知道。
他把弹壳从铁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握了握。
铜质的弹壳,已经氧化发暗,握在手里有点硌。
他把弹壳放回去,关上铁盒子,塞回床底下。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很多。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濯枝雨的气味——不是濯枝雨睡过他的枕头,是他们俩用的是一样的肥皂,一样的洗衣粉,一样的味道。
他闭着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傍晚,濯枝雨在灶披间里忙活了一个时辰,端出来三菜一汤。
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番茄蛋汤。
和上次一模一样。
槐烬坐在他对面,看着那碗红烧肉,没动筷子。
“你笑什么?”濯枝雨问。
“没笑。”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槐烬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放下手。
“没笑。”
濯枝雨瞪了他一眼,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咸淡刚好。
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火候刚好。黄瓜——醋放得刚好。汤——盐放得刚好。
他抬起头,看见槐烬正看着他。
“怎么了?”
“没怎么。”槐烬低下头,开始吃饭。
两个人吃着饭,谁也没说话。灶披间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吃到一半,槐烬忽然说了一句。
“不咸了。”
濯枝雨愣了一下。
“什么?”
“不咸了。”槐烬说,“进步了。”
濯枝雨看着他,看了两秒。
“槐烬。”
“嗯。”
“你这辈子说过几句好话?”
槐烬想了想。
“刚才那句算吗?”
濯枝雨被他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槐烬低下头,继续吃饭。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濯枝雨看见了。
濯枝雨也笑了。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槐烬。”
“嗯。”
“明天晚上,想吃什么?”
槐烬抬起头,看着他。
灶披间里的灯泡只有四十瓦,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星星挂在远处,暗暗的,淡淡的。
槐烬看了他很久。
“随便。”他说。
濯枝雨笑了。
“随便最难做。”他说,“你得说个具体的。”
槐烬想了想。
“面。”
“什么面?”
“你上次做的那种。”
“荷包蛋面?”
“嗯。”
濯枝雨点了点头。
“行。”他说,“明天晚上,荷包蛋面,七分熟。”
槐烬低下头,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了。
“七分熟。”他重复了一遍。
濯枝雨站起来,收了碗筷,拿到水池边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低着头洗碗,背影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槐烬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水池边。
“我来。”
濯枝雨愣了一下,手里的碗被槐烬拿走了。
槐烬站在水池前面,卷起袖子,开始洗碗。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握着碗沿的时候指节泛白。
濯枝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会洗碗?”
“废话。”
“你洗过碗?”
槐烬没理他。
濯枝雨笑了,没再说话,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槐烬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冲干净,摞在架子上。
槐烬把最后一个碗放好,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好了。”
他转过身,看见濯枝雨靠在门框上,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看什么?”槐烬说。
“看你。”濯枝雨说,“你洗碗的样子,比你审犯人的时候好看多了。”
槐烬嘴角动了一下。
“你审犯人的时候什么样?”
“冷着脸,不说话。”
“那你洗碗的时候呢?”
槐烬没回答。
濯枝雨替他回答了。
“也冷着脸,”他说,“但手里拿着碗,凶不起来了。”
槐烬瞪了他一眼。
濯枝雨笑着转身走了。
“明天晚上,荷包蛋面。”他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别忘了。”
槐烬站在灶披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上了楼,进了房间,门关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有水珠,亮晶晶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把手擦干,关了灯,走出灶披间。
院子里的月光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灯还亮着。窗帘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坐在桌前,低着头的,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槐烬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走进了自己的厢房。
灯没开。
他坐在黑暗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照着他的脸。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张从日本人据点里带出来的纸,上面写着濯枝雨的名字,写着他的住址,写着“与租界巡捕房探长槐烬关系密切”。
他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凑到烟头上,点着了。
火从一角烧起来,烧过濯枝雨的名字,烧过槐烬的名字,烧过“地下党联络人”那几个字。纸卷曲起来,发黑,发灰,最后变成一小撮灰烬,落在他的脚边。
槐烬把烟叼在嘴里,看着那撮灰烬。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了。
他站起来,把烟掐灭,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起濯枝雨说的那句话。
“这条命是你的了。”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