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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恢复训练i ...

  •   因为时差,兰礼六点多就醒了。

      Lucky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被窝里只剩一个还带着它体温的小坑。楼下厨房有轻微的响动,是爸爸起来了。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混在一块儿,熟悉得让人安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程放昨晚十一点多发来的消息——

      "明天去骑马不。几点。"

      "约的早上九点,你啥时候去。"兰礼回过去。

      对面秒回:"我十点,马场见。"

      兰礼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回去。在美国那两年他基本都是独来独往,一回宿舍就开电脑打魂游,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了几句话。一回国突然有人问今天去不去骑马,还有点不太习惯。

      洗漱完下楼,爸爸坐在餐厅里看手机,桌上摆着酸奶、坚果和一碟包子。

      "起来啦儿子。"兰爸把旁边的椅子搬开,"热了几个辣馅的,崔姨前两天包的,你尝尝。"

      兰礼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辣味肉馅裹在里面,好吃。

      "爸你怎么起这么早,去打球?"

      "和你叔叔约了,昨天差点打进80,"兰爸拍了拍他肩膀,继续低头看手机,"打完再去上班。"

      这时候崔姨从楼下上来,看见父子俩,笑了笑,"兰总,司机在楼下了,您吃好了吗,没吃好我再给您煮点什么?"

      兰爸摆摆手,"你忙你的,给礼礼做点吃的,他今天要去骑马。"

      "崔姨我想吃米线,"兰礼含着第二个包子说,"还有,能帮我盘个头发吗?"

      "没问题,我先把米线煮上。"崔姨应声走进厨房,从冰箱挂钩上取下围裙。

      兰爸站起身,"我走了儿子。今天要司机送你去马场吗?"

      "我想自己开车。"

      "行,路况复杂,注意安全,"兰爸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开我那辆电车去,钥匙在负二层果盘里。"

      "好,爸爸拜拜。"

      玄关的门关上了,家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水滚开的声音。

      米线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豌豆苗,肉馅,和刚煮好的米线拌在一起。兰礼坐在餐桌前吃,崔姨站在他身后,把他的长发先用梳子顺开,扎成一个马尾,再一圈一圈地缠绕起来,手法很熟练。

      "上次给你盘还是高三,"崔姨说,"那时候你头发没这么长。"

      兰礼嗯了一声,低头嗦了一口米线。

      盘完了,崔姨递给他一面小镜子,"你看看。"

      兰礼接过来照了一下。

      发髻盘在后脑,为了方便带头盔,盘得不高,是那种松松的、往下坠一点的位置,几缕碎发自然垂在耳侧和颈边,没有刻意压进去。他脸本来就小,这样一盘,下颌的线条更清楚了,眉眼也跟着深了一点,眉心那颗淡痣若有若无,嘴唇因为刚喝了热汤有点红。

      整体看起来不像骑手,倒像是从哪部古装剧的剧照里走出来的美人。

      "好看,"兰礼把镜子还给她,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谢谢崔姨。"

      崔姨笑了一下,"去吧,好好骑。"

      兰礼开的是爸爸那辆绿色的电车,从别墅出发,上高速,往东五环方向走。

      早上八点多,路上的车不算多,但也没有空着,都是上班的点,这条路上跑的大多是商务车和货车,偶尔夹着几辆外卖的电动车在辅路上穿行。他合并进主路,跟上车流。

      北京冬天早上的天是那种很干净的冷蓝色,不是阴天的灰,是晴天特有的透亮,阳光从东边斜过来,把高架桥的影子打得很长,一条一条横在地上,车开过去,影子从车顶扫过来,扫过去。

      路边的树早就没有叶子了,光秃秃的枝杈伸在天上,有几棵白杨,有几棵不知名的落叶树,枝条在风里微微动,像是还没有睡醒。再往远处看,是连片的灰白色建筑,间或有工地的塔吊在天边立着,冬天的雾气让远处的楼看起来有点虚,边缘是模糊的。
      收音机里在播一档早间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很热络,兰礼没怎么在听,但也没关。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放在前方。

      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他已经两年多没有正式下场训练了。

      不是完全没有碰马,大一大二暑假回来骑过几次,但那是骑着玩,沿着马道溜一圈,连跑步都没有跑过,跟真正下场训练是两回事。马术这个东西,骑感这件事,是要用时间喂出来的,空了太久,肌肉记忆会钝,坐骨的感知会迟,和马之间那根无形的线会变细,一拉就断。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是什么样的。

      准确来说,他有点怕知道。

      路过一个收费站,旁边的电子屏显示气温零下三度,他把空调调高了一格。

      出了高架,路变成了地面辅路,两边开始出现矮一些的楼,有几家早饭铺子,卷帘门才拉开一半,门口摆着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有个老头骑着三轮车从旁边慢悠悠地蹬过去,后座载着两箱矿泉水。路口的红绿灯换成了绿,兰礼踩下油门,跟着车流往前走。

      离马场越来越近,路边的楼渐渐变少了,开始出现一些平房和厂房,墙是旧的,有的刷着褪色的马具广告,有的干脆就是裸砖,墙根底下堆着枯黄的草。路面颠了一下,是条接缝没有处理好的水泥路,兰礼轻轻扶了一下方向盘。

      然后他看见了那几棵白杨。

      是马场那条路入口处的标志,每次比赛回来,看见这几棵树就知道快到了。小时候他坐在车后座,每次看见这几棵树就开始坐直身体,脑子里开始想今天的训练内容。

      他现在也不自觉地把背脊挺了一下。

      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停了一下,又放松了。

      车拐进那条熟悉的路,兰礼减慢了车速,车前有两个人骑在马上,马蹄铁和砖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兰礼把车停在马房门口的空地上,熄火,坐了两秒,没有立刻下车,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靴子和头盔从后座拎起来,推开车门,冷空气扑上来,干草和皮革的气味混在里面,是他闻了很多年的味道。
      他把装靴子的包往肩上挎了一下,走进去了。

      ----

      马房的备马区,小黑已经站在那里了。

      兰礼远远就看见它了——那匹高大的黑马,这会儿马衣已经解下来搭在旁边的栏杆上,露出底下黑色的舞步鞍子。鞍子很亮,皮面反着光,是新打过油的样子,鞍子下面压着黑色的毛绒平衡垫,再下面是深蓝色的汗屉,颜色深沉,和小黑的毛色搭在一起很好看。

      小黑套着笼头,笼头下带着双缰水勒,水勒的额革上镶着一排蓝色的小宝石,和汗屉的颜色是配的,在马房暖黄色的灯光下,宝石反出来细碎的光,漂亮得有点过分。

      这些装备和配饰大多是兰礼妈妈挑的,她在这方面很有眼光,经常专程去找进口的马具店,给小黑搭配,赛前的额革还会换上更华丽的款式,带着耳罩,整套装扮出来,经常在热身场的队列里格外显眼,有时候其他参赛选手的家长比兰礼还积极地来拍照。
      兰礼走过去,小黑先听见脚步声,耳朵转了转,然后偏过头来,大眼睛看了他一下。

      "认出来了吗。"兰礼把手搭上它的脖子,顺了顺那里的鬃毛。

      小黑把脑袋往他手里蹭了一下,鼻孔里呼出一口热气,落在兰礼的手背上,热的。

      这时候鞍具房的门开了,李牧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包方糖,见兰礼已经在了,朝他扬了扬下巴,"来了。"

      "来了,"兰礼说,"鞍子你打的?"

      "嗯,昨天刚打完,"李牧走到小黑旁边,把几块方糖放到掌心递过去,小黑低头嗅了嗅,开始舔,"鞍子这两年没怎么用,打了两遍才好。"

      兰礼低头看了眼鞍面,皮质保养得很好,一点裂纹都没有,他用拇指摁了摁鞍座的皮,弹性还在。

      "辛苦了,"兰礼说,然后接过缰绳,"我进去了。"

      李牧把方糖的包装揉了揉,"教练在里面等你了,你自己小心。"

      兰礼嗯了一声,牵着小黑往训练场走。

      训练场是室内的,比标准盛装舞步场地大一点的长方形,地面铺着厚实的沙,脚踩下去有一点陷。白色的舞步比赛栅栏已经提前摆好了,方方正正围出一片,把场地圈得小了一些。栅栏外侧的镜墙把整个场地映出来,兰礼牵着小黑走进来,镜子里出现了他们的倒影,一人一马,影子被室内的灯拉得很长。

      场地里只有一个人——张教,坐在靠近入口的上马凳上,腿上搁着一部手机,见兰礼牵着马进来,抬起头。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然后张教站起来,走过来,兰礼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两个人抱了一下,结实的,拍了拍背,又分开。

      "瘦了点,"张教看了他一眼,声音平,"在那边吃饭不规律?"

      "还好,"兰礼说,"就是时差还没倒过来,昨晚没睡够。"

      "今天先把感觉找回来,"张教把手机夹到腋下,绕到小黑旁边,从侧面检查了一下鞍位,把肚带紧了紧,"比赛的事不急,先走走,我看看你现在是什么状态。"

      兰礼点点头,牵着小黑走到上马凳旁边,把左脚踩进马镫,右手扶住鞍桥,跨上了马背。

      坐进鞍子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

      高度是熟悉的,鞍子的皮面是熟悉的,小黑背部的弧度是熟悉的,那种坐在马背上的重心感也是熟悉的,但又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陌生——不是马陌生,是他自己陌生,像是他的身体在很努力地回忆一件它曾经很熟悉的事情。

      "坐好了吗?"张教在下面问。

      "好了。"兰礼拢了一下缰绳,把脚跟沉下去,坐骨找到平衡点,"开始吧。"

      小腿轻轻抱住小黑的肚子,小黑开始踩着沙地往前走,四节拍的慢步,蹄音落在安静的训练场里,一下一下的。

      ----

      快步和跑步都简单热身完成之后,张教打开了手机,"走一遍中一的路线,就当热热身,我看你现在是什么状态。"

      兰礼点点头,把小黑调转方向,走到A点外等着。

      坐骨沉下去,脚跟压低,手里的缰绳松紧调到合适的位置,感觉到小黑的背部在他坐骨下微微起伏,马也在感受他,在等。
      张教在场边举起手,点了一下头。

      兰礼给了扶助,小黑从A点快步入场,沿中央线向前,到X点立定。

      立定的那一刻是好的,干净,正直。

      然后缩短快步,向C方向前进,做完肩向内,两个半圆之后,从F到M点走伸长快步,对角线上小黑的步伐打开了,后蹄印超越前蹄印,兰礼感觉到那个弹性从马背传上来,是他记忆里的感觉,但又比记忆里的更沉一点,更稳一点——小黑这两年跟着张教练,马更成熟了。

      然后是左肩向内。

      走到一半,兰礼感觉到问题了。

      他的右腿在该给侧方扶助的时候给晚了半拍,角度也偏了,小黑做了,但不够流畅,有一点赶。他在心里记了一下,没有停下来,继续走。

      伸长慢步,缩短慢步,过渡到跑步——

      就在这里,小黑突然往前窜了。

      没有任何预兆,可能是训练场的角落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可能是室外的风把什么东西带进来了,总之小黑的耳朵猛地立起来,身体一紧,往前蹿出去两步,步伐完全乱掉了。

      兰礼的重心往后一坠,本能地把缰绳往后收,两条腿同时加紧,坐骨往下压——

      小黑停住了。

      两秒钟,人和马都没有动,兰礼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下。

      "没事,"张教在场边,"继续。"

      兰礼重新给了扶助,小黑重新动起来,但兰礼能感觉到它背部还有一点紧,还没有完全放下来,他用坐骨轻轻跟了几下,缰绳的力道放柔,骑了半圈,小黑慢慢松开了。

      他们把剩下的路线走完,到X点最后立定,兰礼停下来,两手一松,小黑低下头,从嘴角流出一点唾沫,这是它放松的样子。
      张教走进来,在小黑脖子上拍了两下,然后抬头看兰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还不错,没摔下来,基本功没丢。"

      兰礼从鞍子上下来,缰绳绕在手里,"它怎么突然受惊了。"

      "冬天室内训练场偶尔会有这种情况,"张教说,"可能是门缝的风,可能是旁边什么动静,它最近状态很好,反而更敏感一点。"他顿了顿,"你刚才收的快,腿也给到了,没事。"

      兰礼嗯了一声,低头摸了摸小黑的脖子。

      他嘴上没说什么,但他自己知道,那两秒钟他心里是发过一下怵的——不是怕摔,是那种两年多没有下场,突发状况来了不知道自己还顶不顶得住的那种怵。

      "H点那里的肩向内,侧方扶助给晚了,"张教说,"右边比左边差半拍,慢步伸长的时候你的坐骨往左偏了,这个要注意,裁判会看。"

      "知道了,"兰礼说,"再走一遍吗。"

      "今天不用,"张教把手机掏出来看,"先这样,让马也歇歇,你状态能找回来的,给你点时间。"

      训练结束,张教把训练场的大门推开,冷空气从外面涌进来,训练场里的温度立刻往下降了一截。李牧抱着小黑的大红马衣走进训练场,抖开,盖到小黑背上,张教拍了拍马屁股,"去溜溜吧,别让它站着。"

      兰礼骑着小黑走出训练场的大门。

      马场室外的砖地被冻的发凉,兰礼骑着小黑沿着训练场的外围慢慢走,马衣在小黑背上盖着,走起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红色在冬天灰白的景色里很显眼。

      走了两圈,拐过草坪,兰礼看见程放从室外训练场的出口骑出来。

      一匹白色的青马,比小黑矮了一点,屁股上盖着黑色的马衣,程放坐在上面,穿着鼓鼓的羽绒背心,脖子到脸上还带了滑雪用的面罩,整个人裹得严实,和他胸前挂着的运动相机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

      两匹马走近了,白色和黑色并排,程放侧过头看了兰礼一眼,"训练完了?"

      "刚出来,"兰礼说,"你呢,跑完了?"

      "跑完了,"程放低下头,从马裤腿侧面的口袋里把手机摸出来,翻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兰礼,"你看,刚才隔着栅栏拍的。"

      兰礼低头看了一眼,是他骑着小黑走出训练场大门的那张,逆光,人和马的轮廓被冬天的阳光描了一道边,红色的马衣在灰白的冬景里很显眼。

      "不错,"兰礼说,"发我。"

      "当然,"程放把手机揣回去,两匹马并排慢步走着,一高一矮,"怎么样,第一天感觉如何。"

      兰礼想了想,"比我想的好一点,但问题也不少,肩向内和腰向内要重新抠,慢步那段坐骨的问题得改。"

      "听不懂,"程放摆摆手,"总之就是还有得练对吗。"

      "对,还有得练。"

      两匹马绕过接待大楼的转角,冬天的风从西边吹过来,程放往面罩里缩了缩,“我的妈呀,北京这天气实在是太冷了,我不做防护迟早被吹成面瘫。”

      兰礼笑了。

      "开春的巡回赛你有把握吗。"程放问。

      "有把握吗?"兰礼收了收缰绳,"完赛应该可以,但真到比赛那天,哪知道。"

      "好吧,"程放侧过头看他,"我说,训练完了去吃麻辣烫吗,我今天打车来的,你带我走?"

      "行,"兰礼说,"你什么时候好。"

      "再溜一圈就行,"程放重新把手机拿出来,镜头对着前方,"你骑着小黑慢慢往前走,我给你再拍两张。"

      "行。"

      小黑继续迈步,往舞步的室内训练场走去。程放在旁边骑着那匹白色的青马跟着,屏幕里的快门按下去,一人一马的背影,混着冬天灰白的天色,定格在镜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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