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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无恙浮生 ...

  •   七.

      得来全不费工夫,回来的第三天,祁梦在图书馆时正好碰到了学姐,学姐一脸惊喜,忙不迭微红了脸问:“你好,边上有人吗?”

      祁梦浅笑了下,点了点头。看着学姐藏不住的样子,没忍住笑。

      学姐名叫洛雪,正在修心理系。洛家上几代出了好几名国际上都享有盛誉的心理医学专家,提到洛这个姓,懂点的都不会多说什么。把洛家的人脉把在手上,日后祁海州这边比较好操作,顺带她还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那座莫名其妙的蝴蝶桥。

      洛雪自小随了家里的医学氛围,对心理学简直手拿把掐,加上自家长辈的经验累积,可以说,惊才绝艳也绝不过分。洛雪随和,家里的风气也与普通上层不同,但她并不太招同辈待见,传言说并非她性格或举止怪异,她就是太聪明了,看透了太多又太过正直,她的同学大都有自己的小九九,要是看出来什么,加上洛家的地位,自己怕是成家里的众矢之的了。久而久之,大多人都不敢跟洛雪走得太近。正如祁梦所见那样,洛雪大半时间,确实会独身一人。

      祁梦抱着些目的,丝毫不在意是否被看穿。从第一眼见到洛雪,祁梦本就不简单的心思更加复杂了几分。

      洛雪看起来十分单纯,怎么在圈子里给自己混成这个样也是个问题,她绝对不笨,但是让人不禁怀疑能把自己做到这份上,祁梦也是没话说。

      洛雪戴着白色的头戴式耳机,忘却自我了一样一味在键盘上输出论文,祁梦也如痴如醉地沉浸在数学美学里。太阳偷着懒终于爬上最高处,兴致昂昂地看着人间,一会又疲惫地落了一地残阳。

      祁梦痴狂的眼神逐渐清醒,而后不经意透过书桌旁的落地窗反射观察洛雪。祁梦行动隐蔽,没有再比欣赏黄昏更完美的理由了。

      等了半晌,洛雪垂下头叹了口气,摘了耳机,扭头看到祁梦正盯着窗外。她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神色,试图开启话题。

      祁梦友好一笑,挑了挑眉,洛雪本人和自己多方途径了解的完全不一样。她抢先小声道:“学姐,记得我吗?”

      洛雪眼睛一亮点点头。

      祁梦接着道:“学姐,很晚了,我请你吃饭吧。就当认识的见面礼门票好吗?”

      洛雪藏在黑框眼镜后的黑亮眼睛发着光,她点点头,慌张地接下了烫手山芋。

      事情正如祁梦预想的那般顺利,出人意料的是,洛雪真的像她名字一样,心思单纯乖巧善良,平时似乎过于内向,擅长害羞。祁梦看人不算很准,但洛雪是个从里到外都泛着干净的人,天性是装不出来的。洛雪见到陌生人熟练地躲闪,加上本来圈子里的人怕得罪洛雪,洛雪倒是在似乎不知情的情况下,把那些谣言落实得十之八九。

      唯一没得争执的,似乎只有洛雪亮眼的理论学习能力,但洛雪的实践能力似乎不弱。祁梦对洛雪的履历清清楚楚,去年洛雪确实独自完成了一场心理学术界破新操作,纪录片里的洛雪面容沉静,对于治疗者的逃避,能用几个小小的暗示击溃。

      祁梦面上不显,却谨慎了许多。今天算是个开篇,祁梦在完成繁重学业的同时,尽量给两人制造机会熟悉。

      还有件小插曲,庄晓燕居然主动联系了祁梦。

      “小梦,你还好么?”母亲的声音透过电子信号更显得虚弱。

      “你还好吗?”祁梦走进寝室的阳台,对着奄奄一息的残阳冷脸问道。

      “咳咳,我没什么事。家里一切都挺好的,你爸爸也很想你,他去了藏安还给你带了礼物,嫌邮费贵就没给你寄。你有时间回来一趟吧。距离年末也不远了。”母亲边咳边说。

      祁梦沉默会,说:“不了,我年末去卓域家。你跟祁海州直说就行了。”

      庄晓燕有些急,咳得更厉害了,还混着吐着什么的声音。祁梦等安静下来,道:“我给你打钱,你去医院看看。”

      “没事,妈没事,最近正巧感冒了,吃点药就行。”

      祁梦不理,直接从银行卡转给了庄晓燕的私人账户:“我还有钱……”。

      “小梦,妈知道。但是你过年,真的一定得回来,妈求你了……”

      “算了,你不要跟祁海州说了,我自己会说的,挂了。”

      “小梦……小梦……”庄晓燕一激动,又狠狠咳了起来,她拼命想压着,却实在难做到。

      祁梦挂了电话,叹了口气。残阳全然沉到了地下,祁梦看着黑压压的天空,心里却隐隐泛着不好的直觉。

      计划得再快一点。

      八.

      一切顺势而为,洛雪对祁梦的好感比祁梦预想的还多。原来自从初见后,洛雪就一直想找个机会和祁梦接触,可惜两人学业都极为繁忙,再次听到祁梦时,就是祁梦成绩出了名的好,除过入校时的优异成绩,内部竞赛的传闻也是遍地开花,洛雪才惊觉这个看起来新奇的实验题材极为聪明。祁梦也不知道,两人在还没正式认识前,双方都了解了不少对方的消息。

      几周下来,祁梦已经对洛雪有了更全面真实的认知了。

      出祁梦意料外,有天和洛雪在私人酒馆小酌后,洛雪倒是酒上了脸,双颊上晕着红,坐她对面,抱着臂摊开说:“梦,直白点吧。依我判断,你的状态仍旧不太好。我觉得你稍微、可能需要接受下心理辅导。”

      祁梦酒量好,此时完全清醒,闻此言倒是惊讶。

      “我虽然不清楚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对此怎么认知,但是如果需要帮助,一定说出口好吗?”洛雪微微靠近了桌子,水亮的眼睛认真地看她,“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或者说,我们家可以帮你,即使这是你的目的。你做到了。”

      祁梦听明白她在说什么,她再灌下一杯酒。

      洛雪确实敏锐得惊人,她毫不意外。但祁梦确实没想到,洛雪哪怕知道了她的目的,也依然愿意帮她。洛雪前些日子的良善单纯一点都不像伪装的,怎么会……

      “惊讶吗。”洛雪看着祁梦的脸色俏皮地笑道。

      她接着认真道:“我连爷爷都能骗过,别说你这种程度了。我们今天借着酒劲摊开说:你听到的传闻也并非全是假的,不过事情发生的很早,如今我就不给你讲故事了。要是你好奇,倒是之后可以给你讲讲。”她摊开手,“我对你挺感兴趣的,丝毫不介意帮你。但前提就是,你得接受我的心理辅导,作为我的新论文的实验样本。”

      祁梦思量着,似乎在考虑交易成功的可能性。洛雪没有什么赌注,这种事对她无伤大雅,她想要什么家里给不了,似乎只是单纯地对祁梦本身经历和本身感兴趣,正因此,祁梦更加需要加入赌局。祁梦本就也想通过洛雪接触到洛家的心理治疗,既然洛雪提出来为她做辅导,也不算祁梦的要求了。

      洛雪随意地再喝了一杯,不紧不慢地玩手指。

      “我同意。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洛雪亮着眼睛:“当然,你大可以提。”

      祁梦冷声:”快到年末时,我需要你们家对我远在江中市的父亲判决他精神异常,有严重的心理疾病。之后的事,就不需要你们再做什么了。“

      洛雪似乎毫不惊讶,她摆摆手:“可以。”

      祁梦心里一松。洛雪接着兴奋道:“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开始心理辅导?”

      祁梦思考了一会:“至少等我明天把课业做得差不多吧。”

      洛雪点点头,欢呼:“那你一定得赶快!”

      祁梦忽地扭头问她:“你本来……”

      洛雪抢答:“当然。不过我本来刚开学对你很感兴趣,我从不说谎,你能信我。”

      祁梦点头。又听洛雪有些谨慎:“梦,我说一件事,你不要觉得是多心。你男朋友……”她皱着眉斟酌:“有些事可能和你想得不太一样……我拿我的专业保证。”

      祁梦拿酒的手顿了顿:“是吗?”

      洛雪努力想形容:“他对你……不真不假……毕竟只是一面之缘,但我直觉很准,你……谨慎一点。”

      祁梦低头看着酒杯,缓缓道:“我俩从小就认识,这么多年了,就他对我最好。我之前有个朋友……也是这么说的,说他居心叵测。你也这么说,我都要感觉我们这么多年白活了。”

      洛雪听明白她的抗拒,也不再劝。有些话点到为止,对他人已经谱写好的命运,实在无法更改。

      祁梦喝完酒,犹豫了一会,还是给杜一昼打了个电话。祁梦本就不是一般人,确立了恋爱关系之后,祁梦恢复了独身一人,与杜一昼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尽量不想影响正常生活,要是总跟杜一昼待在一起,学业一定会退步的,祁梦固执己见,丝毫不管杜一昼偶尔的抗议。杜一昼也就刚开始没受住此种温差,之后又习惯了从小到大祁梦那冷冰冰的样子。两人实际的交流也并不频繁。

      “怎么啦?在外面?”杜一昼听到听筒里传来呼呼的风声,轻轻问。

      “嗯,喝了酒,在回去的路上。”

      “好,你回去泡点蜂蜜或者点个醒酒汤好吗?”

      近来入秋了,路上风声不断,吹得树影在地上乱爬,祁梦听着杜一昼的声音,从耳廓暖到被寒风拂过的身上。她不由得再次质疑了一下自己曾经因为他人反复提及而不由得代入的怀疑,心里的疑虑再次消散得干干净净。

      “小梦,你早点回去。我这里还有点事,先挂了。有事你再跟我说。”

      “嗯。”

      九.

      洛雪口中的心理指导比祁梦了解到的专业治疗还要复杂,要不是祁梦没有医药单,祁梦几乎要怀疑她在接受高端正规治疗。

      辅导过程并不顺利,祁梦太能忍受痛苦了,她的缄默包含了一切。虽然不是她故意不配合,但是即使简单叙述过去曾经发生了什么看似无比简单的任务,祁梦完成起来,仍极为艰难。她尝试过试图给予祁梦一个舒适、安全的空间,让祁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她实在没想到,整整十二个小时,祁梦什么都不说。安静的实验室内,静的几乎呼吸声都听不见。洛雪实在没办法,放弃了大量之前做的准备方案。

      大部分情况下,祁梦都沉默着,不理会洛雪接连的引导,将自身封闭起来。洛雪对祁梦的状态丝毫不意外,她皱着眉,复杂的样本试验单和祁梦所作的大致陈述让她略微惊讶。

      她本以为祁梦只是有微微的自闭倾向和隐性心理郁积症状,情况比她想得还要复杂。

      在疏导慢慢推进的过程中,洛雪愈发完善了实验,只可惜祁梦油盐不进,几周折腾下来,两人都瘦了一圈。

      洛雪沉迷在新型症状理论里,试图做些能对缓解祁梦有用的治疗方案,结果不如设想。

      祁梦倒是不惊不喜,只是掀起旧伤让她更沉默了,偶尔甚至会出现暴力举动。洛雪皱着眉,认真比对着实验数据,相似的案例都没什么有用的方案,都开出一份昂贵的西药控制自身状态。

      祁梦在采集完数据后就不怎么联系洛雪了,没什么,洛雪天天泡在心理学图书区域里,几乎与世隔绝。

      忙忙碌碌下来,十一月快过半了,京都开始营造着过年气氛,大街小巷都显着喜气洋洋的神气,京都大学内部也给每一颗树上系上红红火火的灯带,每一处都泛着热闹和喜庆。

      祁梦出了自习室,见着对面的公园门口有名身穿红衣圆滚滚的吉祥物,看起来似乎是只兔子,兔子热情地拥抱着路人,不少人都在合照。祁梦心中一动。

      经过兔子的时候果然被结结实实抱了一下,祁梦嘴角微微上扬,在毛茸茸的怀里不禁笑了笑。

      吉祥物抱过她之后,又热情地迎接下一个人。

      京都的公园绕着一片假湖,不算很大,但美化得很好,今晚没什么月亮,湖里黑压压一片。祁梦经常来自习室,到不怎么在公园观赏。

      湖边的露台上人很多,但祁梦实在没想起来有什么活动。犹豫了半晌,还是和周围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一起享受一下气氛。

      祁梦盯着湖看了半晌,听着周围人的嬉闹发呆。随着声音越来越大,祁梦抬起头,烟花在空中绚烂地炸成了一朵又一朵,映在湖上,短暂地开成花。

      空中落下的熄灭的烟火似乎慢慢落在湖上,祁梦正要细看。震动的电话吸引了她的注意。

      “……蝶……后事……回来……”

      烟花的爆裂声和人潮的喧闹裹住祁梦的耳朵,她没听真切:“什么?“

      烟花的的余响不断,距离湖面不远的天空,敷着一朵又一朵绚烂。祁梦猛地觉得有点慌张。

      烟花终于停了,奶奶的声音扎耳,混在周围的嬉笑声里:“……死了!你快回来,小梦,你快回来!”

      祁梦的心沉到谷底。奶奶沙哑的声音还在继续吼叫:“你妈死了!”

      从湖上猛地刮来一阵风,狠狠磨在祁梦脸上。

      庄晓燕死了?

      祁梦愣在原地,不知道多久才回过神来。为了烟花而来的人潮早已散了大半,夜更浓了。

      等祁梦回过神来,穿的单薄的身体仿佛浸在寒冰里,本来热切的暖意随着渐渐稀落的人潮退了个干净。电话早挂断了,她的手指僵硬,几乎感觉不到指尖的存在。

      她的眼神再次聚起焦,抬头望见了那座不近不远的蝴蝶桥。烟花短暂,只有桥是永恒的。

      祁梦失去力气,对刚才奶奶交代的话充耳不闻,只是给祁海州打过了一笔不少的金额,庄晓燕的今天,她丝毫没有意外,甚至于最仇恨的时候,她缄默地在心里一遍遍诅咒她。如今因果得现,倒是让人不知所措。

      祁梦僵着身体,麻木地迎着寒风回到了寝室。寝室一如既往,大家惺惺作态地问了声,也就各司其职,安静地对待自己的一方天地,并不理会对于自己毫无意义的他人之事。

      祁梦回来也没有洗漱、没有脱衣服,就僵直地睡了觉。

      寝室里细心的一位室友心里奇怪:祁梦很爱干净,也许是累狠了,没洗漱就上床睡觉了。随即越想越了然,也不在意这些小小的不常规。如果她若是知道日后的结果,断然不会一言不发的,只可惜,谁人都没有预言的能力,并不知道自己能否扭转命运的因果。

      哪怕再苦痛,第二日仍旧如期而至。祁梦在遮光的帘子中睡得昏沉,意识浅浅浮浮,翻开了旧日的记忆。她一会是不明是非的孩童,目中冷峻的面容和凄苦的脸颊交替,一会又是倔强的少年,身后是刺耳的尖叫,眼前是同龄人的指责和嬉笑。每个人面容碎裂,只是朝着她发出尖锐的笑声。祁梦颤抖着捂住耳朵,几乎把自己蜷缩成一枚小小的茧。

      笑声乍停,祁梦紧闭的双眼前出现一片暖光,她睁开眼,眼前的荧光蝶显出模糊的人形轻轻拉住她的手,虚幻的声音传来:“来吧,这里……“

      梦境碎裂,带着荧光蝶坠入了深渊。

      祁梦猛地惊醒。幽然的声音在脑中久久回荡,她沉重的脑袋钻心一般疼,嗓子也发炎了,昨夜的风霜留在了她身上。

      她翻个身,摁了摁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一点了,错过早课了。

      “没关系。”她拍了拍自己,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得做点什么。

      电话响起,祁梦磨蹭了一下,还是接了,是洛雪。

      “祁梦,我分析了不下百份案例,你真的没有别的症状了吗?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细节没注意到。”洛雪笃定,祁梦绝对还有什么没告诉她,但是事情很复杂,可以出现的症状太多了,行为不受控、精神异常、行为选择呈现刻板模式……洛雪不能笃定是什么,但绝对还有什么祁梦没表现出来,或者缺少了合适的触发条件、或者没有出现在固定场景,情况太多,案例实在复杂。尽管祁梦看上去似乎与他人没什么异样,但祁梦的创伤程度,绝不会比任何过往案例低。

      “什么……没有。”祁梦声音沙哑,猛地惊觉梦里的声音居然出奇地和她一致,她边思考边搪塞洛雪,她已经没有价值了。二人本说好,在年末能够找个借口带祁海州夫妻二人体检,彼时精神异常的体检报告自然会顺理成章地给出,即使庄晓燕再不愿意,事情也已成定局,她只能跟着唯一的女儿。可惜天不遂人愿,庄晓燕居然提前死了。庄晓燕又一次,打乱了她的计划。

      洛雪听出她隐瞒了什么,她叹口气,任凭如何暗示,引领,祁梦都不愿意说明。尽管祁梦很聪明,可惜实在高估了自己,毕竟她只是一名患者。

      洛雪没再说什么,只是再次提醒祁梦有什么发现一定要同她讲,有什么她都可以帮忙的。

      祁梦叹口气,沉沉嗯了声:“之前我的忙,不用帮了。洛雪,再见。”

      洛雪疑惑的询问声还没得到回复,就被挂断了。洛雪一宿没睡,脑袋有些昏沉,却明白祁梦家里应该出了什么事,她和祁梦之后怕是再不会有交集了。洛雪无奈捏了捏太阳穴,明白祁梦对自身状况应该有大致判断了,她实在倔强。只是可惜了,作为一位优秀的心理医学生和一位朋友的身份来说都是。

      祁梦在接受心理辅导前,通过查阅大量资料,心下对自身情况有着些微判断,洛雪有时的引导也确实在该方向靠近,她应该有一些轻微的幻觉症。

      祁梦挂了电话,就仔细回想了一下迷乱的梦境,她的声音声声入耳,充盈在周围静寂的空间里。

      昨天给祁海州转的钱也被接受了,祁海州发来一串消息,也没敢打电话,怕打扰祁梦。

      祁梦扫了一眼。祁海州说的不少。大致陈述了一下庄晓燕下楼时给自己摔伤了,之后行动不便,一次早上拖着受伤的腿买菜时,一辆汽车失控给庄晓燕撞得当场去世了。车主是个醉鬼,赔偿了不少也就算完了。

      祁梦心里明白,车主估计拿了不少钱和祁海州私了了。她头疼得厉害,又接到了另一个电话,是不认识的号码。

      “喂,你好。我在京都大学的快递点,这边有您的快递,您方便下来签收一下吗?”

      祁梦心下疑惑,但还是应下了:“好。”这个时间,能有谁给她寄快递。

      快递不算很大,是一个箱子,也不太重。祁梦签收完,微微咳嗽,扯着沉重的身体回去。

      祁梦把箱子放在桌上,喝了几口水。

      翻开箱子,她的心顿时沉了下来。这是庄晓燕寄来的,依照时间推算,应该在上次联系过祁梦不久之后,箱子里只有简单的一个本子、几张她小时候的照片和一张银行卡。本子里也没些什么,不过寥寥数页,倒是涵盖了祁梦的成长史。庄晓燕学识不高,只写了些简单的没能传达给祁梦的真心。

      “小梦七岁了,她长得像爸爸,很漂亮……今天小梦又劝我了,她什么都很听话,很懂事,就是对这件事过分执着,难道她的同学又胡说什么了……”

      “今天和小梦又争吵了,看着她疯癫的样子,我狠狠打了她一顿,她最后哭着睡着了,我费劲全力给她抱到床上,她还是瘦瘦小小的。打完她,我心里也难受,但实在低不下头,偶尔听到别人说自己和小孩观念不和,我没说话,笑了笑,但知道:我们母女俩,从来都没有相互谅解过。小梦从小就乖,经常帮家里干活,学习成绩也好,总是让爸爸脸上有光,我们家里有小梦,真的很幸福。但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小梦今天离开了,看着她的背影,我只觉得我们离得更远了,可她毕竟是我的孩子……我们相互不理解,但她开心就好,如果不回家更幸福,那也可以吧……我不知道。”

      “妈身体不好,也看不到你结婚了,但看人眼光一定要好,嫁个好人家。妈实在不会说话,也没什么话说的,银行卡放里面了,你爸不知道。小梦,以后一定得幸福才行。”

      她在最后似乎料想到了今天,只是简单安慰了祁梦几句,也不再劝她回家看看,只是希望祁梦以后无论如何都要幸福。

      祁梦看着,不由得眼眶一湿,哪怕庄晓燕的固执和扭曲害惨了她俩,如今的一切,让社会上秉持公平正义的任何人来看,都是庄晓燕的错。祁海州凭借着与生俱来的优越身份,将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祁梦看完本子里所写的,就把箱子丢回了柜子,锁得严严实实。

      “既然早就料想到今天,过去也不能再更改,你再说起从前,又何必呢,你都死了,还非得让我良心不安,同你作伴吗。”无数想法冒了出来,紧紧箍住祁梦。

      十.

      祁梦混着喝了好几种感冒药,昏昏沉沉睡过去后,又泛着恶心的感觉起身,趴在马桶上把先前喝的药和吃的一点点食物吐了个干净。

      祁梦脑袋还是晕,偶尔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她实在不想看医生,恍然自己居然混了药喝,本来有些药的成分作用相悖,自然会发生反应。见自己不死不活这样,还是去了校医室打了一针。

      回来的路上在公园的假湖边坐了一会,时至今日,她也坦然面对这座看见就会发生不幸的蝴蝶桥。白日里,蝴蝶桥也没因此寂寥,反而在没什么生机的日光里泛着股昂扬的劲,显得光芒硕硕,更加华光异彩地招摇。蝴蝶桥上的人形不紧不慢,似乎在朝她的方向走来。祁梦眼也没眨。

      寂寥的风声把在外孤苦的人们全都催促到了温暖的家里,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风拂过的亭上风铃与祁梦作伴。

      猛然间,祁梦又听见了电话铃声,桥上的人似乎手上拿着什么东西。

      “阿姨。”小孩的声音响在祁梦身后。祁梦回过头,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咧着嘴笑,指了指她:“你的电话。”

      祁梦点了点头,认真道谢。小男孩脸上仍然挂着调皮的笑,一溜烟跑走了。

      “祁梦,最近怎么没见你啊?”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祁梦想了半会,才想到这是尹智月。但两人实在没什么交集,她打来电话是做什么?

      半天没听到回复,尹智月接着笑吟吟道:“你还好吗,我知道你家里出了点事,这不是来关心你一下吗?”祁梦听懂了她的暗示,实在没什么好话说,直接把电话挂了。本以为尹智月会知难而退,但是在没想到她坚毅得不行,死活打给祁梦要她接电话。

      祁梦无果,也就接通了。

      骂声传来:“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们这样装。你妈就是你的榜样,下一个就是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如这样,我告诉你个秘密怎样?”

      祁梦对于口角之争实在无意,但被尹智月口中的秘密勾起了好奇心。她沙哑回道:“什么?”

      “哼,祁梦。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杜一昼每天都那么忙,为什么别的体院学生都休息了,就他一个人还在训练吗?你不好奇他身上偶尔出现的香水味、莫名其妙的痕迹吗……”尹智月兴奋的声音传来,她的声音因为心情激昂被捏成了细嗓,扎得人耳朵痛。

      祁梦下意识想拒绝听答案,可嗓子一哑完全发不出声响。她被动地接受一切。

      “祁梦,我告诉你。我才是杜一昼女朋友!高考完他就给我表白了,而你,不过只是一个小三,小三懂吗?知道他为什么要跟你假装吗?都是我的意思,哈哈哈,杜一昼在我眼里虽然也不算什么,但是一想到你全心全意对他,我就想笑你知道吗?有人怎么能这么蠢啊?你就应该像你妈一样,你活着也没什么价值,早点死了算了。让我想想,你家边上不就是江中吗,跳下去不就完了,能够体面地结束一切了……”

      话语拼成乱码,毫无意义地朝她吼叫。她的嗓子痛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片,脑袋疼,像有人拿着电钻做着什么,身上也疼,每一处筋骨皮肉,都像被蹂躏过一般哪哪都疼,可再疼不过心,滴了血一样的疼。

      什么都没有意义了。祁梦眼睛模糊一片,白日忽暗,寒风带了无数乌云,压了一片。

      “嗯,我知道了。”祁梦沙哑地回了一句,也不管尹智月的对她反应的不满,径直挂了电话。尹智月虽然人品不佳,但对于这种事没什么说谎的必要。

      哪怕在庄晓燕死后,祁梦仍然可以固执地盲目认为一切仍然是有希望的,世界仍然有可以期待的什么。但是带来话语的本人叛变了,连带着他给的一切。祁梦不可能再骗自己尹智月说的是假话。

      从小到大,她就如他人所说,像个笑话一样。没有人真正爱她,每个人都只是想利用她,伙同她达成对自己有益的目的,哪怕她再想认同鸡汤里说的什么,实在是难以得到实证。

      在高考完后的三个月,尽管她似乎从安然的美景里得到了什么,但在日益枯燥的格式风景里,她寻求不到意义。和她学习的数学一样,只有短暂刹那,她能够把灵魂交托出去,脱离罪恶源头的□□,但一切都治标不治本,如今,她需另寻出路。

      她拖着病痛的身体直往体育院宿舍走,半途给杜一昼打了个电话:“你在哪,能来见我一面吗?”

      杜一昼声音略微慌张,似乎对尹智月的行为丝毫不知,他急忙道:“可以啊,你到哪了?我可能稍微会晚一点。等我一下。“

      祁梦挂了电话,踩着看不到头落寞的路向着前方走去。一路不长不短,实在是不能几步思考出这十几年的过往,只是这样显得更单薄了,原来这么多年都只是一场空而已。

      到达时,杜一昼还没过来,不少情侣三三两两在暧昧的夜色中诉说着什么。云又被风吹散,洒下一片皎洁的月光。

      祁梦捂了捂鼻尖,干冷的呼吸流入身体里阵阵发寒。杜一昼裹着围巾,披着一身冷意终于赶来。

      “小梦……”杜一昼看着她冻得泛着微红的脸颊和鼻尖,赶忙把围巾扯下来。可惜扯一半就被祁梦摆摆手拒绝了。

      “杜一昼,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祁梦认真看着杜一昼的眼睛,路灯的光洒下,擦亮了他的眼睛。

      “什么?”杜一昼仍然没搞清楚状况,以为祁梦嫌自己最近没怎么联系她,只想打个哈哈过去。他眨眨眼:“对不起,最近忙着训练,没有联系你……”

      祁梦拧起眉头:“你确定吗,你真的没有什么别的想对我说吗?”祁梦哑着声音给他最后的通关牒文。

      杜一昼头上还有些跑来的汗,他看起来有些紧张,但仍然嘴硬:“小梦,怎么了嘛,我说的是……”

      祁梦打断他,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了。”杜一昼本有些躲闪的眼光更是闪着惧意,他头上的汗更多了。

      “一切都完了……”杜一昼脑中只剩这几个字,几乎不能思考。

      “杜一昼,我真的没,想到……”祁梦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这一路给他找的理由都被推翻了,“……我们也会有今天。”祁梦决绝地转身就走。

      杜一昼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顿时明白了尹智月做了什么,可事实就是这样,哪怕这绝不能否认真心,但同意尹智月的命令后,即使他再不情愿,故事只能这样发展。他为了得到认可,不得不这样做。他既没有什么勇气再追上去,也不敢质问尹智月到底说了什么。

      “就这样吧,祁梦,这么多年,位于你那种处境,我也没看不起你。说到底,我也实在做了不少,这件事我对不起你,但绝对没欠你什么,我们扯平了。以后也不用再联系了。”

      祁梦看着信息,不由得扯开了嘴角,之后模糊着眼睛删除了杜一昼。一切将要结束了。

      十一.

      京都大学不太好请假,但念在祁梦成绩实在优秀,日后定然会为母校增添光荣,任课老师兼系主任梅老师还是同意了。

      祁梦坐在飞机上,穿着严实返回了江中市。窗外闪着冷峻的云,层层叠叠裹住天空。

      江中场景依旧,包括那座更加清晰的蝴蝶桥,可惜因缘已改。

      祁海州倒是惊喜,但庄晓燕正好提前一天下葬,祁梦也没见到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遗憾。

      祁梦身体依旧困乏,幻觉更严重了,她有时待在房间里,听到年轻的庄晓燕还有力气说笑,或者看到她只是沉静地坐在客厅,裸露的手臂上有着新旧斑驳、可怖的伤。

      祁海州没了庄晓燕照顾,一个人过的有些邋遢也有些丧气,不再如以往那般精神,家里没人收拾,又举办完热闹的丧葬仪式,哪处都堆叠着垃圾。祁梦收拾完废了不少力气,终于收拾成能够称为“家”的干净模样。

      祁梦回家也担任了做饭的义务,毕竟自从庄晓燕去世后,祁海州也没再做饭,点的外卖盒子堆了厨房一个角落。祁梦厨艺还不错,时常会帮庄晓燕做后厨工作。

      “爸,喝吧,我特意学的。”祁梦端来一锅味道有些重的冬阴汤,“这是我同学教我的,能够保重身体。”

      祁海州在温热的房间里喝着汤,喝得热乎乎的,不一会额头上就布满了汗,在灯光照耀下,随着主人的动作,在祁梦眼里一闪又一闪。

      祁梦看见大半被祁海州喝完,丝毫不意外祁海州对自己的信任,虽然略显虚伪,但任谁说,祁海州绝对最爱祁梦。

      祁梦只喝了半碗,在祁海州回房间睡下后,把锅碗洗了个干净,随后关上最后一盏灯。

      走向蝴蝶桥的路上,祁梦内心突然无比宁静,往日在脑中喧闹的声音消散得干干净净,也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物象再惊扰。

      祁海州喝了过量的安眠药,除非命运之神眷顾,不然实在难逃一死。安眠药是在洛雪手中治疗时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她失眠实在严重,连药物都不能起什么作用,但还是没拒绝洛雪的好意,洛雪也谨慎,辅导期间每周会给她三天的量存了下来,实在没想到最后竟然会是这种用途。

      祁梦看向江中的中心,蝴蝶桥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祁梦心里明白,那将是她的归宿。

      夜晚还在喧闹,新年迫在眉睫,男女老少皆是一片和谐的喜气洋洋。街道上缀着已然准备就绪的华灯和彩带。连路旁的景观树都被戴上了可爱的象征着福气的挂件。

      祁梦没什么观赏心情,只是坐在江边公园的座椅上,看着早已放假的孩子玩闹,长辈亲切地用饱含爱意的目光看着他们。爱意淌了一片,灿烂的笑容几乎刺成锋芒,清脆的笑声在她耳里却如催命铃声一般刺耳。祁梦冷眼旁观,只是心里偶尔会有些异样。

      她实在不懂他人口中的幸福,哪怕再具体再深刻,在她心里也实在不解,他人也不理解她,正如她不理解别人一样。频道确实不同,没必要再难捱地承受复杂的一切。

      尖啸声逐渐退落,不一会就散了个干净,祁梦仍旧坐在蝴蝶桥旁的公共座椅上,不紧不慢地看着烂熟于心的景色,周围仍有些游客安静又温吞地品味着江中独特的风情。

      圆月缀着星夜,难得地洒在江里,祁梦搓了搓冻僵的手,忽地想起江中还有个别称叫做星湖。祁梦盯着闪闪烁烁的江里,说不出来有什么感想。

      月亮陪着祁梦,直到凌晨三点,不舍得夜晚拥有自由空间的人影也消失的干干净净,世界独余祁梦一人。

      “是时候了。”祁梦心里明白,桥上的人影早已急不可耐地走到岸边,踏在桥上,朝她伸出手。

      周围静寂,即将新年的气氛浓的几乎成实质,可惜祁梦实在没什么感觉,她淡然的扶着公共座椅上的小红灯笼站起麻木的身体,朝着终于有了意义的起点走去。

      闪烁的五彩灯带装饰着围栏,给湖上也留下点痕迹。

      祁梦走到桥边上,不紧不慢地朝着桥上的人影伸出手。光影散去,赫然清晰地显出祁梦一模一样的身影。她带着笑,温柔地拉住祁梦的手。

      每个人都将会有自己的救赎,不论你历经了多少磨灭,血肉模糊也能开出灿烂的花,只要你全心地去寻找,哪怕失望如影随形,但苦痛实在颇具滋味。只有品鉴了何为痛楚,迎来的新生才更具价值,幸福在此时有了意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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