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尊飞升失败三年后》淇檀

34、解契师（三） 春天的稻

　　他把门完全打开了。

　　江断雪余光一扫，将庭院内看个大概。

　　院落属实有些逼仄，东南角种了几株菊花，干枯花梗四处倒伏，烂叶未扫，破开一道帘的笤帚搁在墙角，纸糊的窗户此刻被风吹得扑棱作响，最底下已经裂开缝。

　　“不必，”江断雪不想浪费时间，“你只需告诉我，她在何方便好。”

　　“这……”屈长息面上为难，“地方倒是不难找，就是她性情古怪，不知是否愿意见你……”

　　他思量片刻，干脆走出门来，回头给门落了道锁。

　　江断雪垂眸，这人身上的各色补丁映入眼帘，倒似件百衲衣。

　　他循着江断雪的目光望去，有几分窘迫：“家中贫寒……”

　　江断雪点点头，示意他看自己的下裙，那里也有个补缀，这是柏宁先前给她缝过一轮的裙衫。

　　衣裳么，破就破，能穿则穿，没什么要紧。

　　屈长息顿觉轻松不少。

　　他道：“我带你过去吧。”

　　江断雪颔首：“多谢。”

　　先前给江断雪指路的小孩躲在不远处探出半个脑袋，在偷听他们说话。二人脚步声渐近，那圆圆的脑袋也就缩回去了，屈长息在巷口停住脚步：“苗苗，躲什么。”

　　苗苗不好意思地站出来：“屈叔叔，你又要带人出城啊？”

　　屈长息笑吟吟：“是啊，等我回来，给你折几只花儿玩。”

　　江断雪微侧头，从这两句话里听出了点别的：“又？”

　　屈长息拍拍苗苗的肩膀，苗苗跑远了。

　　他示意江断雪先行一步。

　　江断雪走在他前面，听见身后传来屈长息的解释。

　　“先前，亦有阁下这般前来向我问询符师之人。但正如前头所言，她本人愿不愿见你，我是做不了主的。”

　　“再就是，辛苦姑娘跟我走段路了。”屈长息微笑道，“在下贫寒，并无车马代步。”

　　江断雪道：“行。”

　　左右走不了太远。

　　他们出了城，向竹林方向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遥遥看见一座隐在对岸河边密密竹林间的朱红色宅院。

　　屈长息抬袖擦去额头细密汗珠，站定伸手一指：“就是那里了。”

　　河水静静地流淌着，浅层几只游鱼，两岸乱石堆叠，一道石拱桥横在河上。

　　此地倒确是个隐居的好去处。

　　她行至拱桥头，没听见屈长息跟上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瞧，屈长息正靠在一棵树下，似是累极。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苦笑着摆摆手：“燕姑娘，你体力真好，我实在走不动了，让我歇片刻，你先过去吧。”

　　他屈膝，双掌撑在膝盖上，脸因走出来的热气通红。

　　江断雪本欲说好，但半只脚刚出去，离桥尚隔了好几寸的距离，她却察觉出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眯起眼睛。

　　这道桥上暗藏杀机。

　　似乎……是阵。

　　不只是桥，这河水应当同样是阵的一部分。

　　想也是，这世道若不多留个心眼，怕是活得艰难。

　　可不太正常的是，她分明从未来过此地，却觉得桥上有一道极熟悉的灵力痕迹。

　　实在古怪。

　　江断雪不动声色地后撤半步，从拱桥处转身，抱歉道：“这怎么好？毕竟是你带我过来的，等你歇息好了，我们再一道过去吧。”

　　随后便走回屈长息身边。

　　屈长息劝都不及劝，就眼睁睁看着她施施然靠在自己旁边。

　　他若无其事道：“燕姑娘，你先去吧，耽误了你的要事就不好。”

　　江断雪：“不要紧，都到门口了，能耽误多少时间？”

　　屈长息撑着腰站直了：“我——”

　　江断雪：“你怎么？”

　　“没什么。”屈长息道，“我们走吧，燕姑娘，我歇息好了。”

　　江断雪关心道：“真好了？我不急这一时片刻。”

　　屈长息咬牙道：“走吧。”

　　江断雪与屈长息并肩走着，待到上桥时，果见余光中屈长息就要推她向前。

　　她冷笑一声，侧身避开，屈长息落了空，险些立不住。

　　江断雪稳稳站着，伸手抓住屈长息的胳膊，将他往自己的方向一扯。

　　屈长息跌跌撞撞摔上桥面，声都未出，瞬间没了身影。

　　掉进阵法的前一秒，他的表情好像还有点疑惑自己怎么就被发现了。

　　“……”

　　江断雪细想来有些无语。

　　这引人进陷阱的手段也忒朴素了点。

　　她摇摇头，远处吱嘎一声，是对岸的门开了。

　　江断雪望过去，只见从门中走出道粉色身影，身量较周间春矮些。

　　为表礼貌，江断雪微微一笑。

　　这应当就是那位符笔精，也是他们要找的解契师。

　　不过现在有个对江断雪诱惑力更大的东西摆在眼前。

　　阵法中那似曾相识的灵力。

　　冥冥之中，江断雪觉得那道灵力也在呼唤她。

　　若这也是阵法的作用之一，那这阵法属实就有点邪门了。

　　都近在眼前了，不如自己进去探探。

　　江断雪没怎么看清对岸人的脸，径直迈入阵法中。

　　陈墨寻刚在院落内感应到阵法中有了动静，甫一出门就看见个黄衣女子长身玉立，而本该出现在视线范围之内的屈长息却不见其人。

　　“你——”

　　她皱眉本欲诘问，就见这女子对她眉眼一弯，毫不犹豫地踏进阵法中。

　　知道有阵法还跳？！

　　这念头只在脑海中晃过一瞬，因为陈墨寻很快意识到，最开始掉进阵法中的人是屈长息。

　　这个蠢猪！

　　这是个符阵。

　　符修以神识为根基，灵力牵引符文，生出攻防等诸般效用；阵以五行八卦之术为纲，灵力流动其中，形成独立一方的阵法师专属场域。

　　将符与阵结合，从前虽有修士这般尝试过，却未必有此阵这样好的效果。

　　越往阵中心走，那灵力越发明显。

　　显然，灵力所在之处就是阵眼了。

　　江断雪在黑漆漆的羊肠道中行了十来步，大致摸清了阵法的布局。屈长息应在她附近，再走几步，如预料中那般瞧见正面露焦急之色的屈长息。

　　屈长息也看见了她，心虚不已，偏偏没地方躲。

　　江断雪没什么表情地走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明明刚刚才见过。

　　屈长息如鲠在喉，憋不出什么话，就见江断雪从袖中掏出个什么泛着寒光的东西来。

　　他以为江断雪这就要给他一刀，急忙闭眼抬臂去挡，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未至。

　　屈长息探出头来一看，就见江断雪似笑非笑，手中转着把小刀，压根就没打算砍他。

　　“知县何故躲我？”

　　她貌似有点苦恼地问。

　　屈长息张口：“我……”

　　然而江断雪也没真指望屈长息回答她：“真是不妙，现在你跟我是绑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这次还请您先行了。”

　　她捞起袖子，将手掌向前摊开。

　　屈长息抿了抿唇，只好应了江断雪谦让过的好意，向前走去。

　　江断雪走在屈长息后头，侧耳听得机锋声，两边骤然朝二人飞来几只淬毒冷箭，她眼都不眨，扬起匕首，铮铮几声后，箭头在脚边落了满地。

　　江断雪盯着屈长息冷汗浸湿的后背若有所思，这箭并未避开他，看来那符笔精并不通阵法，是以无法操纵。

　　更有趣了。

　　再前行一步，冰雹铺天盖地地砸来。

　　进阶水符。

　　江断雪赶在冰雹落在他们俩身上之前，掏出两张铁甲符贴到两人身上，这是出门前从周间春身上薅的，据说元婴之下的攻击均无法刺破。

　　裹挟着灵力的冰雹在三尺之外停滞于半空中，颤了半天始终无法前进，闷声砸了一地。这一关也算过了。

　　紧接着又是几张五行符之流，依次化解花了约莫一刻钟。等他们从这条窄窄的甬道出去，视野就骤然开阔起来。

　　是间圆屋。

　　江断雪背后一寒，眯起眼睛，反手将匕首掷出，不偏不倚插入墙壁上一处机括中。

　　她转身一看，那是个鸡头，这屋中墙壁上镶了十二座兽首。

　　青铜眼睛在鸡眼眶中僵硬地转了两圈，鸡首张嘴，将她的匕首吐了回来。

　　不好。

　　江断雪当机立断，接回匕首那刻一脚将屈长息踢翻到地上，十二兽首吐出十二道凌厉剑气，目标明确地朝她奔来。

　　应当附加了追踪攻击者的效果。

　　剑气未至身前，其势却锐不可当，连承十二道剑气必然会破开铁甲符。

　　于是乎江断雪在屈长息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从袖里掏出把折叠短剑，她手执剑柄向下一抖，短剑成了长剑，剑尖擦上地面的霎那竟生出一瞬的火花。

　　当然，这把灵剑也是从周间春那里薅的。

　　“知县大人，躲好了。”

　　江断雪握着剑，裙袂翻飞，屈长息眨眼之间，那几道剑气已经悉数擦着她的衣裳过去。

　　等抵住墙面，剑气才发觉自己没伤到人，缓了片刻，转个身又朝她袭来。

　　江断雪挑眉，心下有了主意，静静等着剑气朝她而来，倏然在几道剑气就要击中她的前一瞬，霍地足尖点地而起。

　　这一切亦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她引剑气相撞，空气中余波震荡，好在铁甲符还在生效，二人并无任何不适。

　　剑符再过去，是一道引煞符。

　　江断雪倒不意外，这几道小符阵走过来，能看出符阵师的思路是以量取胜，各色符咒堆砌使用，那么她就迟早会遇到这类阴煞符咒。

　　她倒还好，屈长息一走近，只觉浑身乏力恶心头晕，眼前也雾蒙蒙的尽是重影……

　　不，不是重影……好像是鬼。

　　好在屈长息跟鬼也打过一些交道，没有直接晕过去，只是有些不适。

　　这道引煞符引来的尽是些低阶中阶的鬼，实力说不上强，就是数量可观，乌泱泱挤在一处，让人恶心

　　江断雪低头沉吟片刻，鼓捣一阵子，歪头躲过一只吊死鬼长舌的舔舐，在剑上附了道镇魂阳符。

　　她周身瞬间阳气冲天，鬼皆退开几步，却对江断雪身上香得要命的至纯灵气流口水，恋恋不舍地在周围局促地盯着她。

　　真是馋。

　　奈何她并不想喂他们。

　　江断雪转了转手腕，抬头一笑：“安歇吧。”

　　她手腕一翻，镇魂阳符剑所到之处如烈火灼烧。

　　半炷香过去，鬼魂已经少了一大半。

　　等终于走到阵眼时，江断雪都有些累了。

　　好在，她要探寻的东西就在阵眼处大剌剌地摆着。

　　一团青色的灵力，如一簇幽幽的鬼火。

　　熟悉又不熟悉，似乎掺杂了许多魔气。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鬼火的底色应当是温暖的。

　　究竟是谁。

　　江断雪思忖着，脑海中蓦地响起阵低语。

　　上前来。

　　上前来。

　　这鬼火在引她过去。

　　江断雪看一眼旁边的屈长息，这人正抿紧了唇地盯着那簇火，抬脚就要上前去，想必是受那鬼火影响。

　　她眼疾手快，给他贴道定身符，屈长息迟钝地眨了下眼睛，因站立不稳倒下，张口迟疑：“我……”

　　江断雪：“你好好躺着。”

　　她走上前去，走近了，才发觉这团灵力真是十分之小。

　　是团混着魔气的木灵，魔气压过了灵力，青绿的底部是深不见底的墨黑。

　　墨黑还在试图操纵她，一直在脑子里低语，江断雪想，也幸亏是她，不然换个旁的人来，肯定早就坚持不住了。

　　她将手轻轻放上去，青绿在手中逸散、重组，竟有丝冰凉，还有点扎手，从指缝悉数流走后，接着重新构成原来幽幽的绿。

　　像春天的稻。

　　这道灵力本身没什么攻击力，但其特异之处在于能不断地诱惑每个人朝这里前进；其二是，它似乎能扰乱人的心智。

　　符师以此木灵作为阵眼，串起了整座符阵，给自己生造出了一条护城河。

　　江断雪感受着手中跳跃的木灵，似曾相识之感更甚。

　　魔气像道雾障。

　　既然如此，不如毁了这阵眼试试。

　　她举起附了符咒的剑向下劈去。

　　周围震颤起来，符阵从内往外寸寸坍塌崩裂，江断雪撕开屈长息背后的定身符，他扶着墙起身，意识还有些昏沉。

　　河中心霎时波涛翻涌，桥轰然崩塌，游鱼飞快向远处逃窜。

　　屈长息先掉到岸上，灰扑扑的袍子在地上一滚，显得更落魄了。

　　陈墨寻本在岸上盯着他们，见河中阵阵涟漪泛起时就知道这阵快破了，心中暗叫不好，这屈长息究竟给她引来了个什么人物？此刻一见到屈长息她更是气得没话说。

　　她本咬着牙想上去踹上一脚，就见自半空中跃下来个人，正是半刻钟前还在对岸的女子。

　　“久仰。”

　　江断雪落下来，笑吟吟地站在她的面前，仿佛浑然未见顷刻间她夹在食指与中指间的符咒。

　　那道正缓缓褪去魔气的灵力，晃晃悠悠落到江断雪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