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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解契师(一) 穷困潦倒的 ...

  •   三年前,立春,长宁县。

      昨夜几道惊雷,长宁县下了场夜雨,雨声淅淅沥沥响到天明,直至晨间方才渐渐停息。

      屈长息晨起出门时,外头天色还暗着,间或飘落些雨丝,倒是不闻雨声。他犹豫一番,折返回屋内,再出来时手中已捏了柄素净的油纸伞。

      屈长息锁好了门,一回头,就见邻居家的小女孩正蹲在对面的墙壁下面看着他。

      唐芽今年七岁,梳着双丫鬟,脸上沾着泥点子,手上抓着根野草。

      巷中孩童间流行斗草,两根草十字交叉拉扯,谁的草先断便是谁输,比谁找来的草更坚韧,想必这泥点子便是唐芽刚刚拔草时溅到脸上的。

      唐芽瞧见屈长息,咧嘴一笑,露出新换的牙齿:“屈叔叔好。”

      屈长息今年二十又七,无父无母,尚未娶亲,大抵是思虑过多的缘故,鬓间生了少许白发,模样倒是个极周正的。

      他走到唐芽身前,拈掉唐芽头顶上那缕草,又擦掉她脸上的泥点子,道:“你也好。你娘的病近来好些了吗?”

      边境医术落后,唐芽的母亲两个月前前染了风寒,断断续续地发高热咳嗽,请了两回大夫还不见好。

      唐芽听他提及母亲,眸光黯淡下去:“娘说不治了,说不定等天热了,病自己就好了。”

      屈长息一滞,转瞬想明白其中关窍。

      唐芽家中困窘,请两回大夫,多半已经花光了她们的余粮。

      屈长息心中百转千回,却没在脸上表现出来。

      他揉揉唐芽的脑袋:“好啊,等她的病大好些了,我再来看看你们。”

      唐芽用力地点了点头,两颗发髻一摇一摇的。

      她眨眨眼,手心的草根焐得发热:“屈叔叔,你要出去吗?你要去哪儿啊?”

      屈长息沉吟片刻:“我要去找一个人。”

      “是你的朋友吗?”

      屈长息失笑,想起自己听到的那些传闻,在唐芽求知的目光中点了点头:“或许会是。”

      唐芽纠结道:“那屈叔叔你先走吧,迟到了,朋友会不高兴的。”

      她有一次和小芦约好了出门玩,结果睡过了头,日上三竿才起床,小芦气得一个月没跟她说过话呢。

      屈长息温声道:“好。”

      他同唐芽道别完,撑着油纸伞走出巷子,青色的袍子在他身上显得极宽松,这是身早就过时的料子,其上还缀了不少花花绿绿补丁。

      俗话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屈长息可谓这条俗话的绝佳践行者。

      唐芽望着他瘦削的背影,两根指头搓着弯曲的小草晃来晃去,心想,屈长息一定是全天下最穷、最穷的县老爷了。

      穷困潦倒的县老爷屈长息拉响了门环。

      这是座不大不小的宅邸,修得古朴雅致,在长宁县的边缘位置,周遭并无邻居,再远些就是片竹林,常有毒蛇出没,是以也不常有人来。

      屈长息锲而不舍地敲了十次门后,宅邸的主人不知是被他的精神感动还是终于烦了,两扇门缓缓向内打开,门后却不见人。

      屈长息并不吃惊,先俯身一拜:“在下屈长息,特来拜见,多有叨扰。”

      无人应他。

      但门既然开着,想必就是准许他进去的意思。屈长息思忖片刻,跨过门槛,才走出没几步,身后的大门发出巨响。

      屈长息回首一看,门已经死死闭拢。

      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你找我?”

      屈长息将视线重新挪回自己的正前方,刚刚还空空如也的院落正中,此刻正站着个年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眉目灵动。

      不等屈长息回答,这少女便已自言自语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去唱戏,唱哪门子戏啊?我这儿是你的戏台子不成。”

      敲门跟催命似的,听得她心烦。

      她恶狠狠地盯着屈长息。

      屈长息解释道:“前辈,在下名为‘屈长息’,长太息以掩涕兮,并非唱戏。此次前来,是有事相求——”

      “——屈长息?”少女完全没听他的后半截话,“这个名字不好听,从现在起你不叫这个了,以后你就叫屈笑笑吧。”

      屈长息一噎:“姓名岂是能随意更改的……”

      少女不耐烦道:“行,那请滚蛋吧。”

      她摆摆手,门开了,这显然是逐客的意思。

      屈长息只觉喉头哽塞,后半句话在脑子里绕了一圈,再出口时便成了:“屈笑笑倒也是个好名字。”

      “这不就对了。”少女冷哼一声,她双手背在背后,绕着屈长息走了两圈,自然也瞅见了他身上的补丁,“说吧,你谁,找我什么事啊?”

      屈长息正色道:“在下是长宁县知县,最近,县内总有妖鬼作祟。听闻这里能买到上好的符咒,或许能解城内百姓之害。”

      “可以,给钱。”

      屈长息问:“敢问前辈,都有哪些符咒?这些符咒各有什么效果?具体怎么使用?又如何计价呢?”

      嗡嗡嗡嗡嗡。

      吵死了。

      少女眉头深深皱起:“再问加钱。”

      她看这所谓知县身上打满补丁,定是个穷货,舍不得把钱花在这上头。

      未料到这人纠结片刻后道:“那便加吧……我听闻有修士符咒使用不当受伤的。修士都要小心使用,更何况是长宁县内的普通人,能多了解些,防患于未然,也是好事。”

      屈长息掏出怀里的一沓银票,每张都皱皱巴巴,看着真叫人害怕这堆银票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成齑粉。

      少女真不知该作何表情:“……算了。”

      一个知县能穷成这样,看起来真是有够心酸。

      她从怀中掏出个册子:“防妖鬼的符咒,若是人用,买普通辟邪符即可,这地方没什么大妖,辟邪符对付低级的妖鬼绰绰有余了;若是要贴在屋舍之上,普通镇宅符也够用了。辟邪符一张五百文,镇宅符一张九百文。”

      说完她警告道:“这是最低价了。”

      屈长息知道她是害怕自己讲价,有点脸热。

      不过她都已经说了最低价,自己再想减价,岂不是显得过于得寸进尺了些?

      屈长息见好就收:“多谢前辈。”

      少女道:“我有名字,我叫陈墨寻,别老是喊我前辈。你都长白头发了,你肯定比我老,你再叫我前辈我就叫你爷爷。”

      别以为她没看见屈长息头顶上那几根隐秘的白头发。

      屈长息只好改口:“多谢大师。”

      陈墨寻道:“这还不错,不过也不够好听。你以后要是还想和我做生意,就称呼我‘老大’,知道吗?”

      屈长息从善如流道:“老大。”

      陈墨寻十分满意:“行,明日下午来找我取符咒吧,不许迟到。”

      “这是自然。”

      陈墨寻挥挥手:“那再见吧,屈笑笑。”

      屈长息走出宅院,往长宁县方向走了几步,就听得身后关门声。恰此时冷风阵阵,乌云席卷,又见雨势。

      他打了个哆嗦,深吸一口气,快步往城中走去。

      ————

      长宁县地处宁国东北,气候寒冷,哪怕已是暮春时节,街上行人还是裹着夹袄。

      江断雪顾忌着柏宁的身体状况,想着那解契师左右不过在长宁县周边,找起来也算不得太麻烦,就同二人商议先寻个客栈住两天。

      她还存着另一桩心思。待到解开生死契,便托周间春想些法子给柏宁调养身子,若是能修补好柏宁的经脉,就算作他们人情两清,在此地分开,好聚好散。

      毕竟后头的妖族和鬼界,带个凡人进去实在太过冒险。

      再者,妖鬼之地,一块石头砸下去,能砸中她好几个仇家。

      她要护住柏宁倒不难,但想做到时时刻刻防备他人暗害,未免有些耗费心力。

      还是早些分开为好。

      平安客栈是长宁县开了十几年的老店了。往来行人若要在长宁县择一方住处,第一眼看见的自是这长宁县主干道边少有的规整客栈。

      江断雪三人进去时正是午后,老板正仰躺在柜台后的椅子上昏昏欲睡,搁在椅边的头险些掉下去。

      直至眼前一道阴影,她才终于从梦中醒来,抹了把嘴角干涸的涎水,挂上一副笑面道:“三位是住店?”

      江断雪点点头,道:“两——三间。”

      她自然地搂住身旁周间春的肩膀:“她付钱。”

      江断雪刚刚本欲要两间房,她与周间春一处,柏宁一处,节省些银两。

      但仔细一想,穷有穷的过法,富有富的过法。

      从前她是穷,但现在她身边有个周间春啊。

      要说太平宗哪几峰最穷,大家可能还会争论不休个半天。可若论哪峰最富,也就只有丹峰敢和禾下峰一较高下了。

      周间春嗤笑道:“出息。”

      她掏出两锭银子递给老板,老板忙不迭收下,登记了三人姓名,这才领着他们上了二楼,将最右边三间房指给他们。

      江断雪道了谢,老板忙挥手,眼神在他们身上依次落了一圈,又问:“三位是第一次来长宁县吧?”

      “怎么?”

      老板笑呵呵:“无事,无事,只是咱们县地处偏远,又是个穷得无趣的地方,哪怕是边界驻守的修士都不常来,没想到今日一下来了三位长得神仙似的人物。”

      周间春轻哼一声:“你倒会拍马屁。穷得无趣?怎么个无趣法?”

      见有人接话,老板聊天的兴头也上来了。

      “姑娘有所不知。”老板将白巾子往肩膀上一搭,靠在门边就与周间春攀谈起来,“咱们长宁县啊,在最北边,天寒地冻的,晚上又黑得早,人还没多少!一年到头,没什么景色看,没什么玩的……还时不时有妖鬼作祟,可不就穷得无趣吗?”

      “总有过节的时候吧。”周间春道,“春节元宵之类的,莫非也无趣?”

      “节有什么可过的。”老板撇撇嘴,“一年到头不都那么活。不过是图个氛围,可这人少的地方哪有什么热闹?”

      江断雪问:“此地有妖鬼作祟?”

      老板瞧她年轻,误以为是她担忧,宽慰似地笑笑:“姑娘放心,虽说有妖鬼,左右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精怪。说到此处,还得多亏咱们长宁县的县太爷呢。几年前,正是他给咱们长宁县中居民家家户户都买来镇宅符,城中这才安宁了不少。”

      江断雪心中一动:“买符?”

      “正是。正是。”老板道,眸中浮现回忆之色,“县太爷常出城买符。”

      “如此说来,若你们要买符,也可去城外自行采买么?”

      老板摇摇头:“我们是找不到地方的,据说那符商性情古怪,不常出门见人,与毒蛇为伍,十分随心所欲,唯有得她青眼之人才能找到她呢。”

      对上了。

      那符笔精可不就是这样么。

      江断雪心中前所未有地松快起来,极快地与周间春交换了个眼神。

      柏宁捂着嘴唇咳嗽几声,眼中瞧不出喜乐。

      他掩在衣袖下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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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无榜隔日更,上榜日更。 接档文:同世界观 《合欢宗优秀毕业生实践报告》 古穿今 《带着皇帝系统穿进霸总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