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尊飞升失败三年后》淇檀

24、又逢君·三 原来剑尊好

　　江断雪沉默了一会儿，见这人好像是认真的，于是乎认真请教他：“您哪里需要我可怜？”

　　手中折扇开开合合，江吟风未立刻回她，只是细细端详着他失而复得的师姐。

　　瘦了。江吟风想。

　　师姐依旧站在高处俯视着他，哪怕她现在已经失去一切，看向他的目光却和从前一般无二。

　　就好似他也与常人一般无二。

　　他最恨的就是江断雪这副样子。

　　江吟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轻哂。

　　宁都早不下雨晚不下雨，偏生今天下了这么大的雨，将他与师姐也隔开这么远。

　　师姐还能看清他吗。

　　雨丝朦胧了天地，草木泥腥在空气中弥散，城墙上爬着青苔，师姐站在城墙上。

　　太远了。

　　他有些恨雨了。

　　孤家寡人，茕茕孑立，不可怜吗。

　　江吟风答非所问：“梦溪山上的桂花树长得很好。”

　　那桂花树现在无比繁茂，每到秋天便落满一地的金黄。

　　江断雪：“不看，不回。”

　　“也是。”他感叹道，“师姐什么都没有了，回去恐怕也会觉得悲凉……”

　　江断雪道：“你要脸么。”

　　江吟风轻嗤一声。

　　他把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可师姐并不在乎。

　　师姐喜欢太平宗，他就让太平宗蒸蒸日上；师姐喜欢桂花树，桂花树就会枝繁叶茂；师姐若是喜欢他，他愿意将自己的心肝脾肺全部剖出来摆在师姐的面前，只等她一一检验。

　　但师姐不喜欢他。

　　他想，师姐不喜欢他也没关系。

　　如果师姐失去一切只剩下他，喜不喜欢又有什么关系。

　　师姐活着，就回到梦溪山，他们像小时候一样生活。

　　师姐死了，他就将师姐制成傀儡，日日安放于身侧。

　　江吟风望着她，想到将来那幸福的场景，笑意吟吟。

　　“师姐，我们是亲人。”

　　江断雪听得有点犯恶心：“我最亲的人叫燕瑛，你算什么东西？”

　　江吟风毫无波澜地陈述道：“她早就死了。”

　　杀了他，江断雪握住了腰际的剑柄。

　　周间春蹙眉道：“她是你的师娘。”

　　江吟风凉凉地看她一眼：“是师姐的。”

　　不是他的。

　　师姐爱师娘，所以他才爱师娘的。

　　他被领回来的时候，师娘已经快死了，师尊也不管他。他的家人说到底，只有师姐一人而已。

　　他慢条斯理地从虚空中抽出自己的剑，那是把细长的软剑。

　　江吟风道：“周间春，你被逐出太平宗了。”

　　周间春状态还有点没转换过来：“什么？”

　　江断雪拍拍她的肩膀：“意思是这下你得和我一起亡命天涯了。”

　　她问周间春：“你说我们现在能在这杀了他吗？”

　　她靠灵草恢复到合体初期，周间春现在是化神后期。

　　江吟风三年前是渡劫中期，现在么似乎还停在这阶段。

　　修士越往上走，境界差距越如鸿沟。

　　江断雪估摸着，应当能打个平手。

　　青年一代最能称为天才的人，这里站着三个。

　　从前是并肩，如今是对立。

　　江断雪并没指望周间春能回答她的问题，周间春眨个眼睛的功夫，她手上已经握着四株南柯草了。

　　上次一株南柯草约撑了半柱香的时间。

　　四株能撑多久？

　　总要试试才知道。

　　周间春吓了一跳：“你以后还修炼吗？”

　　南柯草是副作用极大的灵植，虽然能短暂提升境界，可过后的损耗是与境界的提升成正比的。修真界常常以之入药，哪有这么生啃四株的？

　　这么吃，不要命了。

　　“要么杀了他，要么从这里离开以后再杀了他。”

　　江断雪挑眉，在烈烈风中半侧身望着她，发丝扬起，目光如炬：“除了动手，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确实没有。

　　周间春有一瞬的愣神，她已经太久没见过这副模样的江断雪了，哪怕是三年之前，她脸上也极少出现这样的表情。

　　浓烈的不加掩饰地情感外放。

　　在她成为剑尊之后，这样的时刻几乎绝迹了。

　　反而在失去一切的现在，她焕发出少年时心比天高的傲气来。

　　那几株南柯草已经下了江断雪的肚子。

　　江吟风的目光却先落在墙根处。

　　江断雪心头一跳，几乎立刻意识到了他想做什么。

　　柏宁和郑瑜还在那里。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对上江吟风，都只有被杀死的份。

　　“一个凡人，一个低阶修士。”江吟风低声笑了，“师姐沦落到与这种人为伍了么？”

　　湿漉漉的墙根处，郑瑜和柏宁只觉身后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推力，一个趔趄两个人都滚到泥地上，符咒过了时效，两个人显出形来。

　　郑瑜因着身体的底子在，瞧着状况还稍好些。

　　柏宁就不太妙了，一起来就扶着墙咳个不停，他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腰侧，脸上绯红。

　　江断雪偏向周间春另一边，也轻咳了几声，腰部却没什么感觉。

　　“师姐，你要记住，是你杀了他们。”

　　诡辩。

　　软剑的寒峰映着他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珠。

　　江吟风动了。

　　周间春镰刀一震，尚未动作，便听得耳边一句冷冽话语。

　　“这两个人都不能死。”

　　周间春莫名其妙，她当然不能让江断雪的朋友死在自己的眼前。

　　她往江断雪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只瞧见残留空中翩飞的裙摆。

　　跳下去之前，她还留下了一句“那个凡人死了我也活不成”。

　　周间春如遭雷击。

　　江断雪从城楼跳下，手中剑已出鞘。大雨中灵剑横在古老的砖墙之上，雨幕下远看去，一线微弱的寒茫。

　　软剑缠上江断雪手中冷刃。

　　隔着两把灵器，二人再度对视，他们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近身打斗过了。

　　江吟风笑：“师姐，我现在比你如何？”

　　“不可理喻。“

　　江断雪嫌恶地将剑抽出，左手凝出几道藏于空中的风刃，向对方袭去。

　　浓郁的木系灵力化开几道风刃，几支青绿藤蔓于剑身生发，软剑携着藤蔓再度要缠上来。

　　周间春从天而降，镰刀割断了那不知名的绿藤。

　　江吟风看了她一眼：“我记得你还有一个徒弟在禾下峰，你今日如此不管不顾，想过她的下场吗？”

　　周间春笑了：“我今天敢这么一走了之，你以为我就没有后手吗？”

　　“你果然是筹谋已久。”江吟风点点头，“比周悯聪明些，对不对？”

　　周悯即是上一任禾下峰峰主，周间春的师尊。

　　多年前江吟风出门历练，周悯特意跟随保护，却死在了人妖边界的秘境里，尸骨都未寻到。

　　周间春不相信师尊会这么潦草地死去，可师尊确实再也没有回来。

　　她后来去那个秘境里探查过一次，却没找到什么线索。

　　可没道理更强的周悯死了，更弱的江吟风平安回来了。

　　她想让宗主彻查这件事，宗主没几天就殉情了。

　　江断雪常年在外，出于宗门内种种掣肘，想去探查时，那秘境已经关闭了，再次打开不知要等几年。

　　修真界秘境并不算多，却千奇百怪，各有各的特点，周悯当时带江吟风去的秘境，便是每隔几年出现一次。

　　这事便成了一桩悬案。

　　这么多年，她没能从唯一的幸存者江吟风那里问出来哪怕半句有用的线索，她笃定江吟风有事情瞒着她。

　　而他现在正在她的面前嘲讽她的师尊。

　　嘲讽把他从秘境里救出来的周悯。

　　凭什么。

　　“你也配在我面前提她？”

　　周间春暴喝一声，获秋的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江吟风游刃有余地应下每一击，还不忘继续笑着道：“啊，我忘了，她也死了好多年了。”

　　“你知道她死的时候念了你的名字吗？”

　　江吟风点到即止。

　　江断雪冷声唤回她的注意力：“周间春。”

　　他摇摇头，可怜她似的：“真不知道你恨我做什么。”

　　刀剑相抵。

　　“我后来说，她是被秘境里的上古妖兽吞噬而死的。周间春，你相信吗？”

　　周间春问：“你什么意思？”

　　江吟风坦然道：“意思就是我撒谎了啊。”

　　“……你杀了她？”

　　他失笑道：“你果然是个蠢货，我杀她没有任何意义。”

　　周间春心里懊恼，知道他是在干扰自己的心绪，强迫自己不去想他话中深意，镰刀缠上江吟风的腰。

　　剑横格过来，抵住刀锋。

　　刀锋上映着咳喘几声，倒退几步的江断雪。

　　……南柯草。

　　一次性吃太多了。

　　江断雪看着柏宁，抿紧了唇。

　　柏宁摆摆手，知道她想问什么：“我没事。”

　　他腰际的手在暗处捏着几张符纸。

　　若有意外……

　　他不想再像从前一样了。

　　江断雪深吸一口气，又看向一直沉默不语恍若灵魂出窍的郑瑜，迅速道：“我不知道你现在知道了多少，但我想你也明白，跟着我一样是危险重重。”

　　周间春和江吟风同为木系，两道木灵相撞。

　　周间春撑着获秋，唇色发白。

　　江断雪道：“在结束之前，是走是留，你还有得选。”

　　狂风乍起，她向前走去。

　　郑瑜没有回答。

　　其实他全都听到了。

　　对于相伴了一路的“江宁”姑娘突然变成江断雪这件事，他有点没缓过来。

　　知道了长生宗的事，长生宗要灭他的口；现在他知道了太平宗的密辛，太平宗宗主也要来灭他的口了。

　　郑瑜长长地叹了口气，哀吾生之多艰。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把人扔到岔路口，看他走向何方。

　　他选江断雪。

　　郑瑜又目光复杂地看向柏宁。

　　他的脑海中回响起江断雪的声音：“我们是姐弟”“其实我是剑宗的私生女”“剑尊信奉苦难教育把我们丢进了深山”。

　　最后是那句“那个凡人死了我也活不成”。

　　已知江断雪是剑尊本人，没有私生女，没有弟弟妹妹。

　　那么柏宁……

　　柏宁看着郑瑜一脸沉痛地望着自己，嘴里喃喃着：“剑尊居然好这一口。”

　　柏宁：“……”

　　周间春实力在同辈中已是佼佼者，奈何她太爱种地，禾下峰全是周悯开垦出来的上好的灵田，周间春热爱种地大于战斗。

　　江断雪想，如果修士打架能比种地该有多好，谁的粮食产量多谁就获胜。

　　既不用见血，又能种出一大堆粮食，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

　　“师姐在想什么？”

　　江吟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断雪回神横挡。

　　“那个凡人吗？”

　　他听到那句话了。

　　江断雪道：“闭嘴。”

　　藤蔓缠上她的手臂，又被千丝万缕的风刃切割飘落。

　　“他是师姐的什么人？朋友，还是情人。”

　　获秋嗡鸣声声，拦住了就要缠上江断雪脖子的软剑。

　　江断雪道：“与你何干？”

　　雨天空气黏重，难起狂风。她召起几道不同方向的小范围飓风，悉数向江吟风袭去。

　　“我是师姐的家人。”

　　江断雪站在风中，并无什么表情，听见这句话方才几不可查地弯了下唇角，眸中仍然冰冷。

　　家人？

　　可笑。

　　“我家人都死了，你怎么还在呼吸？”

　　周间春百忙之中抽空看了她一眼，惊叹于此句的杀伤力。

　　江吟风笑了声，没回答江断雪这句话。

　　周间春眼瞅着那剑朝自己来了，正要提刀来挡，却没有预料之中的金戈碰撞声。

　　江吟风稍微侧了个身，径直冲着柏宁去了，剑尖直指着柏宁喉咙。

　　柏宁咬牙想转身跑开，却浑身被定住，脚下土壤窜出几道枝条，将他捆死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同生共死，他配么。

　　这个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废物凡人，凭什么站在他师姐的身边，明明从前只有他。

　　他哪里特殊？好看么，也不至于绝色，长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惺惺作态一步三咳，定是因此才让师姐对他另眼相待。

　　师姐爱做滥好人，江吟风早就知道了。

　　郑瑜见状想来帮忙，江吟风目不斜视，藤条穿过他胸口正中，呼啦啦一道血口子。

　　江断雪的剑飞过来，切断了藤条后半截，可还是迟了一步。

　　郑瑜倒进城门内的泥泞街道上，肺腑剧痛，眼前景物都模糊起来，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呕出几口血，支着身体想要爬起来，试了两次便倒了下去，不知死活。

　　剑尖止在柏宁喉间。

　　柏宁抬起头，刚刚一直隐于腰际的手此刻正举着一沓厚厚的防护符，抵在身前。

　　符箓被攻破，在他手中快速燃烧起来。

　　江吟风的身后，江断雪同样把剑架在了他的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