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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见青山 宣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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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那放狠话的督工此刻被巨大碎石块埋在塔底,只露出个脑袋和肩膀。
他梗着脖子红着脸,大喊道:“都看什么看?还不快把我拉出来!”
周围人作鸟兽散,前面几个也反应过来,上前把石头搬开,把那狼狈的人拖了出来。
那人一脱身,立刻就要抽出腰间鞭子动手,老蔡头几个顿时围上去挡住,赔着笑道:“大人,可不好再动手啊,人本来就少了,再倒一个拖累了日程,不好向上头老爷交代啊!”
这次修的是官道,工部和麟游府衙本就催得急,何况七月将近,上京慈恩寺要举办盂兰盆节道场,临近几个州府的官眷皇亲大多会在节前入京,这可不能出岔子。
那督工愤愤瞪了司宣一眼,也借此下了台阶。
工程一直持续到亥时过半。
月明星稀,役夫们陆续折返,家在附近的可以回去歇息,剩下的就在路边灌木丛旁空地搭了帐篷,裹着衣服睡觉,和宿在荒野里无甚区别。
司宣待在老蔡头他们的帐篷里,共有七八人,都是上了年纪的,有个胡子头发都白了,佝偻着背,像下一秒就要坐化在原地。
还有个自称黄仙爷,穿着一身破旧道士服,绑腿上洒着不少油斑,老蔡头说这人之前是个算命的,也是被强掳来服役,但兜里有几个钱,常贿赂衙役去镇上带烤鸡来吃。
正说着,黄仙爷从外衣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得意洋洋翻开,翘着脚拽下一个鸡腿来,慷慨递过去:“喏!老蔡,你来分一分。”
同帐篷的人欣喜地咽了咽口水,纷纷哆哆嗦嗦接了过来。
上头贪了补贴,修路的人只能自己带干粮,然而近年收成也都不好,吃的饭很难有油水。
有人开始动摇:“老黄,算命好学吗?要不你也教教我?”
黄仙爷语气吝啬:“那可不行,你会了,那我可不赚不到钱了?”
他忽地看向司宣,贼眉鼠眼地笑了笑:“但老夫看你不错,年轻人,你可想学命卜之术?老夫不收你束脩钱。”
司宣微笑着摇了摇头:“我?还是算了,我信释教,在慈恩寺供了灯,心不诚会遭雷劈的。”
黄仙爷被他说法吓了一跳,嘟囔:“哪有那么严重。”
帐外很远的地方忽然传来几声断续哭嚎。
“唉,可能是那姓孙的县尉又来了,这人在麟游欺男霸女,但偏偏亲妹妹又嫁给了国公爷身边的人,一家子飞黄腾达,日子过得比县令还痛快!”
老蔡头眼里露出畏惧神色:“上个月他看人不爽,把人打断一只手,这次又是……”
“我去看看。”司宣说完,不顾阻拦钻出帐篷,拢了拢衣领,借着月光朝前走了几步。
其他帐篷果然也有人探头探脑,但碍于孙县尉恶名,没人敢围过去凑热闹。
司宣目光一扫,看见了靠下方的几个大帐篷。
那里是监事府兵的休息地,他被抢走的那把刀应该就藏在里面。
麟游不是久留之地,他得想办法拿回衔蝉后离开。
“把手撒开!”
一道尖利的呵斥响起,下方帐篷前立着零星几处火把,男人嚣张的影子就映在门帘上。
男人倒在地上,双手还死死抓着孙县尉的脚踝,目眦欲裂道:“孙少府!您放了我婆娘吧!我给您做牛做马!”
孙县尉一脚踢开那人:“谁稀罕你做牛做马,晦气!”
他身后围着几个扈从,正抓着一女子不放,那女子哭得几乎要晕过去。
“都看什么看!小心自己眼珠子!”一高个子长随嗓音雄浑地朝四周发出警告,一时间帐子里悄悄探出来的脑袋都吓得缩了回去,司宣不想太过莽撞出挑,也闪身一避,灵巧钻入就近的一顶帐子里。
这帐子里全是人高马大,肌肉虬结的年轻役夫,见忽然闯了个生人进来,纷纷精神一凛,待看清来者是个纤细青年后,却并未松懈,反倒是更加警惕,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司宣像是没发现众人隐含的敌意和打量,只歉意朝为首的那人拱了拱手,示意自己只是借过,继而站在门口,透过帐帘缝隙继续将目光投向外面。
郑大旺收回打量目光,神色有些复杂,但也暗地里朝身后同伴压了压手掌,表示稍安勿躁,自己也走到司宣边上,一同看着外面的事态发展。
“你要我放了她,好,你先把这休书签了。”
孙县尉撩开衣摆蹲下,叫人递过来一张纸掸了掸,咧嘴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
女子闻言膝盖一软,流泪看向地上的男人,唤了声“二郎”。
“我不能签!我死也不能签!”刘二郎双眼赤红,额上的青筋都在抖:“我和惠娘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孙县尉沉下脸色,冲他呸了一口,慢悠悠起身:“我看你是给脸不要了。”
他使了个眼神,周围扈从一拥而上,对着地上男人拳打脚踢。
“哎哟!”突然间,那中间正打人的长随痛呼一声,抱着小腿跌倒在地滚了几圈,唉哟连天地叫。
“啊!”紧接着,又一个人摔倒。
“怎么回事?!”孙县尉叉着腰不明所以:“一群吃干饭的!”
他说着就要上前亲自踹男人一脚,却不料脚踝陡然一痛,整个人重心往后偏移,脚尖还没落到别人身上,自己就先摔了个仰倒。
“废物!干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你爷爷起来!”孙县尉嗷嗷大叫了一声,顿觉面上无光,忍不住梗着脖子痛骂身旁几个长随,还想再发难,却又觉得脚脖子疼得紧,顾不得地上那刘二郎,一迭声道:“去叫医馆的罗大夫!”
“主子,那这……”长随犹豫看向地上死死扯住人不让走的刘二郎,心想眼下处理不好这人,估计是难得脱身。
孙县尉气得牙痒,但那脚踝钻心地痛,已经顾不得同这浑人纠缠,他恶狠狠将那休书单子塞在怀里:“把那女人放开,咱们走!他们还能飞了不成。”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刘二郎世世代代都在麟游庙湾镇扎根,离了家里那几亩薄田,他还能飞哪里去?
再说麟游官署也是他的人,谁敢偷偷给刘二郎办出城过所那便是和他过不去,孙县尉放心得很。
扈从们半是扶、半是抬地将自家主子收拾走,惠娘脱了桎梏,疾步上前扑在刘二郎身上,男人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骨头也该断了几根,此刻委顿在地只能艰难支起上半身,惠娘红着眼将他拥在怀里,两人皆是默默流泪。
司宣心中暗叹,收回目光,转眼看向身边的高大男子,对方俨然是一副感慨的复杂神色,身体却岿然不动,并不像要出手相帮。
“你是外乡人吧,这情况隔三差五就有,让你见笑了。”像是猜测出司宣眼神含义,郑大旺回过头,苦笑着解释。
“我听老蔡头说起过,麟游下边几个地方,属桑树乡青壮劳力最多,一路过来,也只有你们这顶帐子里并非老弱之人,想来你应该就是桑树乡领头的郑郎君了。”
司宣笑着看过去,对方先是惊讶了一下,尔后点点头,抱拳拱了拱手。
“当不得什么郎君,也就是领着兄弟们混日子的人,叫我郑大旺就行。”
司宣同样也抱拳回礼,道上了自己胡诌的名姓“宣十一”,之前同老蔡头他们寒暄,也是用的这个假名。
“我们已听过宣小哥的英武事迹,听说你之前同那兵痞子打赌,很是出了口恶气。”郑大旺豪爽一笑,暗地里不动声色端详着司宣表情。
司宣笑了笑并不接话,反而绕回原题:“刚刚那孙县尉摔地有些奇怪,郑大哥可有注意到?”
郑大旺疑惑道:“我是个粗人,可没有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不是被石子绊倒的吗?”
司宣摇了摇头:“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他又同剩下的人客气地打了招呼,便转身从帐子里离开了。
郑大旺仍站在帐帘边,两根手指挑起缝隙,确认司宣真的回去后,才转身走到众人面前坐下,爽朗的笑容一收,整个人脸色沉沉,姿态颇有些凝重。
“大旺,刚刚为何阻止兄弟们动手?”有人急不可待出声:“那人分明对我们起了疑心,刚刚你不该出手救刘老二,他肯定是看出什么了!”
“是啊,听老蔡头他们说,那小郎君还待过大理寺狱,虽然不知道真的假的,但肯定是京里来的人,怎么办,要不要将此事告诉山君?”
郑大旺打断众人七嘴八舌,盘腿而坐,按着膝头沉声道:“之前撬石头他露那一手也是示威,你们难道还能在他手下讨了好?”
那人惊疑不定道:“我们可有十个人。”
郑大旺摇摇头:“他并未直接对我们出手,或许并非因我们而来,无端生事,恐怕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本就是多事之秋,不要阻了山君大计。”
其余人对他很是信服,听闻过后,再有牢骚的,也都咽回了肚子里。
大家裹紧了衣裳和薄被准备休息,并未发觉司宣早就暗中折返悄悄伏身在帐后灌木丛中,这会儿才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