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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陟彼岵兮 典籍名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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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宣觉得自己可能无意中得罪过王京兆。
不然也不会派柳五来协同查案。
辰时三刻出发,却被柳五强拽臂弯,一路拖向东市酒楼。说是查案耗神,须先吃好喝足。完事了,又兴致勃勃拉他逛街旁铺肆,不论金银彩帛、香药珠宝,都要进去逛一圈,最后买了一堆又贵又沉的杂物。
直到午正时分,两人才抵达崇义坊吴府。
开了门,柳五十分自然将那堆“杂物”塞给管家,道明身份后,一路毫无阻拦,径直被带去了吴三郎的洗砚居。
廊下行走时,司宣乜了旁边一眼,此人眉目寻常,瞳色却沉黑如宝石,侧脸线条利落分明,身材高挺,似乎有几分眼熟。
他目光果然被柳五堵了个正着,对方朝他挑眉一笑,竟带着几分得意邀功的意味。
吴夫人眼睛几乎哭瞎,她丈夫被收押,儿子尸骨未寒,接连打击使得她头发白了一半,哀恸道:“使者一定要查明真凶,不使我吴家蒙冤!”
柳五装模作样在书架上翻找,闻言啧了声:“缧绁之中,岂无贤者之冤,不过吴少卿可不见得跻身此列。”
吴夫人惊诧瞪大眼睛,怒道:“你是何意!”
柳五转身,似笑非笑道:“绛州紫石砚,蒲州桐木琵琶,吴少卿看来对故乡风物念念不忘啊,想必与武威侯也很有得聊。”
吴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司宣这时候拂开书案上废纸,发现一个白色的圆痕,他回身捉住一小厮,问道:“这里之前应该放着一个罐子,也可能是个笔筒,在哪去了?”
对方一下子慌了:“没、没见过有东西啊。”
那小厮心思都浮在表面,连吴夫人都看不过去,咬牙道:“我们行事清白不怕察验,快快从实交代!”
小厮哭丧着脸:“夫人,是郎君、郎君让我一定保密的。”
没想到儿子真的有所隐瞒,吴夫人有些头重脚轻,很快灰着脸道:“我儿已命绝,保不齐是受人所害,你快如实告知使者,我免你责罚。”
小厮只好忙不迭跑去院外,在树下挖出一只青瓷小罐来。
罐身还带着泥泞,揭开盖子一看,里头空空如也,只底部有些黑色,仿佛是墨汁凝固的痕迹。
柳五拿指尖敲了敲罐身,饶有兴味道:“这是什么?”
司宣看着那黑色痕迹,下意识展开自己掌心——之前那团墨晕早就洗去了,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倒真像是一场幻觉。
小厮咽了口唾沫:“大人,我只是按郎君所说,替他从鱼龙巷文心书肆带东西回来,别的事情,我也不知晓啊!”
吴夫人似乎毫不知情,只怒斥道:“鱼龙巷那等三教九流的场所,谁领郎君去的?!”
小厮吓得跪在地上:“夫人明鉴,郎君自从那回被罚……后来便经常出入鱼龙巷,可小人只知道郎君是去购置纸笔墨条,郎君……”
他脸色犹豫。
司宣见他畏缩,道:“还请夫人移步前厅,这里我们自会查证。”
吴夫人踌躇几步,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被婢女扶着离开了。
小厮微不可见松了口气,这才小声道:“吴少卿家教严苛,常罚郎君饮墨,郎君一开始抗拒,后来某天竟然转性,开始痴迷此道,还说是效仿后汉时期郑玄,梦腹注墨,后可精洞典籍。”
说是后汉有个叫郑玄的年轻人,学艺三年,未有所成。后在树荫下小憩,梦见一位老人用刀剖开他的胸口,把墨汁倒进心里,说:“尔现在可做学问。”
醒来后,他从此彻底精通所有典籍。
不过这终究是“苟谈怪异,务述妖邪”的《异苑》杂记,真实性实不可取。
司宣想了想:“是从鱼龙巷回来就开始了?”
小厮答:“对对,我记得清楚,而且那之后郎君学问一日好过一日,少卿接连几日夸他文章做得好,没再责罚过,但郎君自个儿反倒是……”
“这就是他在鱼龙巷买的墨汁?”柳五掂了掂手里罐子:“里头东西呢?喝了就能下笔如神,我倒想看看有什么稀奇。”
小厮垮着脸:“郎君都喝了呀!”他搓搓手:“那段时间郎君跟变了个人似的,不止吞墨水,还撕藏书阁里的书来吃,被馆学的夫子逮着了,少卿觉得丢脸,把郎君关了半月,对外只说是重病。”
“吃书?”司宣与柳五对望一眼:“什么样的书?”
小厮想了想,在书案上翻翻找找,窸窣扯出几张揉成团的废纸:“典籍名篇,史学评议,什么都吃,郎君说是吃得越多,他会的也就越多。”
柳五“呵”了一声:“倒还是个老饕。”
司宣沉吟:“文心书肆的事情,有跟三司交代过么?”
小厮唯唯诺诺道:“没……不是小人隐瞒,是上头查过了,吴府没有滥用妖术,我怕多说多措。”
柳五忽然开口:“吴远去书肆时候,有没有与苏还照一起?”
“这没有!”小厮摇头:“我们郎君性子沉默,与苏家世子甚少来往,不过……”他回忆了一下:“有回我在巷子口看见过苏家的马车。”
洗砚居布置得十分清俭,几丛黄竹围着假山,靠廊下圈着个小池塘,几尾红鲤悠然空游,唼喋荷荇。
司宣遥望四周,没来由感到一阵阴沉郁气,他将那只青瓷小罐抱在怀里,同柳五道:“走吧,去鱼龙巷。”
出了吴府,柳五拉住司宣:“隔了五六条街,你就打算走着去?”
司宣也疑惑看他,正要问一句“不然呢”,就看见街角停来一辆青幔顶的马车。
柳五轻车熟路上了车,又掀开帘子催促道:“上来。”
司宣迟疑了一下,也跟着低头坐进去。
马车里边铺了软垫,但车厢较窄,两人挤在一起顿时显得局促。
乍一贴得这么近,司宣不自觉紧绷起来,连后颈都起了些鸡皮疙瘩。
柳五估计是没想到这么个场面,沉默了一下,抬手挪出了一只手臂的空隙,绕到司宣身后,手肘抵在壁角,假装搭在什么上边。
倒是没那么挤了,但却像是把人半搂在怀里,气氛更奇怪了。
司宣咳了一声:“京兆府比金波台阔绰,出行还配车。”
柳五心思在别处,闻言只潦草地点点头。
司宣:“你觉得那文心书肆有没有问题?”
柳五:“多半是在倒卖鬼货。”
司宣:“我总觉得那墨水是活物。”
柳五:“怎么说?”
司宣将那日岸边的奇遇长话短说:“……我在吴三郎尸身上看见了一个‘蠹’字,那字像蝴蝶一样可以飞,被我抓在掌心,后来化成一团墨,洗澡时候就洗掉了。”
他摊开手递到对方面前,侧脸:“你看。”
柳五正欲凝神垂眼,却被司宣突如其来的仰头磕到鼻梁骨,他后仰皱眉嘶了一声。
司宣:“……抱歉。”
柳五嘴角抽了抽,欲言又止,最后只郁郁说了声:“没事。”
司宣善解人意地微微起身:“我去旁边蹲着吧。”
柳五一皱眉,半圈着他的那只手骤然收紧了:“坐下。”
司宣被拉了回来,恰好这时马车拐弯,他直接倒在了柳五身上,手也不小心按到对方大腿,能清晰感觉到那处肌肉一僵,又陡然绷紧。
衣带揉皱,几缕若有若无的郁金香钻入鼻尖,司宣眨了眨眼,缓缓坐起身,扭头时,发现柳五正盯着他锁骨间瞧。
他垂首,发觉是自己的红玉珠抖了出来。
司宣装不经意抬手,要把它塞回去,却被柳五抓住手腕。
对方另只手挑起珠子细细看了一眼,指尖在光润温莹的珠面摩挲了一下:“这像是能入贡的料子。”
司宣不动声色打掉那只手,将红玉珠藏好,微笑道:“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怎么和贡品比。”
因那刚刚的触碰,他心头微微发热,心跳加快几分。
“我以前有条手串,就是这种珠子,”柳五似乎想到什么:“不过后来弄丢了。”
司宣呼吸一顿,抬眼:“那是怎么弄丢的?”
柳五支着头,眼底闪过一丝怅然:“被猫叼走了。”
司宣愣了一下:“猫?”
柳五下巴搁在掌心抵着,闻言转过眼:“对,一只白猫,尾巴又长又蓬松,摸上去像上京冬日的雪堆,就是性子不太好,会咬人。”
司宣:“……你被咬了?”
柳五目光闪烁了一下:“他被关在笼子里,咬不到我。”
“那后来呢?”
柳五说得很轻松:“我把笼子打开,把他放走了。”
司宣挑了一下眉,慢腾腾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他还会回来。”
柳五沉默着抬眼,须臾,低声道:“我宁愿他不要回来。”
“上京这种地方有什么好?虚与委蛇、口蜜腹剑。”
“只不过是另一个更大的金笼罢了。”
司宣静静看着他,心想:可真会编。
明明被咬过七八遍才学会离他远一点。
明明放了半身血才勉强打开锁妖笼。
他目光复杂盯着对方侧脸,瞬间有千百种念头划过灵台,最后只揉作一句腹诽。
什么白猫。
……我明明是驺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