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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假爸爸 一个执迷不 ...

  •   出车祸之后的这段时间,我总能更加清晰地记得小时候的每件事情,仿佛又重新活了一遍,又成了那个站在一旁看着一切发生的旁观者。

      有些事,小时候不懂,长大了以为懂了,现在才知道——其实从来就没懂过。

      ---

      母亲生完我,没坐几天月子就下床了。

      奶奶的杂货铺要人看,货要人搬,账要人算。母亲就抱着我,一边看铺子,一边盘货架,一边哄我。后来产假休完,她回学校上课,就把我放在学校后面的托儿所。那地方离她教室不远,隔着一条小马路,她下课跑过来就能看见我。

      托儿所的阿姨说我乖,不哭不闹,睡醒了就自己躺在床上玩手指,看天花板,等她下班来接。

      母亲说,那时候她她最期待地就是下班推开托儿所的门看我,看到我就那么躺着,看见她进来,咧嘴笑。

      她说我那个笑,让她觉得再苦都值了。

      可她又说,她也害怕我这个笑。因为太乖了,乖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别人家的孩子醒了就哭,饿了也哭,尿了还哭。我不哭。我就等着。好像知道她一定会来似的。

      “你那时候才几个月,”母亲后来跟我说,“你就懂事的让人心疼”

      也许是从小就会察言观色。也许是天生就知道,在这个家里,眼泪没有用。

      父亲呢?还是成天不着家。

      说是出差,跑业务,今天去广州,明天去北京,后天又去什么“那边”。他回来的时间没个准,有时候一个月,有时候两三个月。每次回来都会带新鲜玩意儿:皮夹克、牛仔服、哔哔机、大哥大、DVD。都是那时候最时髦的物件。一条街上,我们家是第一个有彩电的,第一个有冰箱的,第一个有录像机的。

      他每次回来也给我带东西。洋娃娃。每次都带。一模一样的洋娃娃,金头发,蓝眼睛,穿裙子,眼睛会闭上睁开。

      母亲把那些东西收好,从来不用。父亲问起来,她就说“放着,等以后用”。父亲也不多问,下次回来接着带。

      后来我数过,那些洋娃娃有十几个,整整齐齐码在柜子最上层,一排眼睛盯着我。

      日子好像就这么越过越好了。我们从分配的筒子楼里搬出来,住进了自己买的大房子。两室一厅,有阳台,有独立的厨房和厕所。母亲第一次带我看新房子的时候,蹲下来问我:“喜欢吗?”

      我说喜欢。

      她笑了。那是很少见的笑,眼睛弯弯的,和我记忆里那个夕阳下的少年——不对,那是她记忆里的。我记忆里的她,很少这样笑。

      她那天穿上了父亲带回来的牛仔外套,站在镜子前照了很久。她转过来问我:“好看吗?”

      我说好看。

      她又照了照,然后脱下来,叠好,放回柜子里。

      我问她为什么不穿。

      她说:“等你爸下次回来,我穿给他看。”

      她那会儿还相信,父亲会回来的。下一次,再下一次,总会回来的。

      她那会儿还不知道,有些人,等是等不回来的。

      ---

      我四岁那年,夏天。阳光刺眼。

      父亲又出差回来了。这回他说,幼儿园有家校活动,他可以去参加,顺便带我出去过儿童节。

      我和母亲都特别高兴。那种高兴,现在想起来,有点心酸——不过是爸爸陪半天,就高兴成这样。

      母亲给我换上那件没舍得穿的新裙子,白的,带花边。扎了两个小辫,系了红绸带,蝴蝶结一样翘在耳朵边上。她蹲下来,把我转过去转过来看了好几遍,最后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好了,去吧。好好玩。”

      我点点头,拉着父亲的手,走出门。

      走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牛仔外套。她真的穿上了。

      那个画面我一直记得。阳光打在她身上,她冲我摆手,笑。那一刻我觉得,妈妈真好看。

      我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那样笑。

      ---

      幼儿园里很热闹。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来了。我坐在小板凳上,一直往后扭头,看爸爸在不在。

      他在。他站在家长堆里,抽着烟,和别的家长聊天。我看见他,就安心了。扭过头,过一会儿再扭回去,他还在。

      后来他出去了。可能接电话,。我等了一会儿,他没回来。我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回来。我开始着急,屁股坐不住了,一直往后看。

      旁边的小朋友问我:“你找谁?”

      我说找父亲爸。

      她说:“你爸爸走了吗?”

      我说没有,他接电话去了。

      她又问:“那他怎么还不回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后来老师过来按我肩膀,让我坐好。我坐着,眼睛还是往后看。

      他终于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烟,眯着眼睛看我,冲我摆摆手。

      我一下子就放心了。那种感觉,我现在还记得——好像一个快要沉下去的人,突然被人捞起来了。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时候的我,一直在等。等他看见我。等他在乎我。等他爱我。

      我不知道,有些人,永远等不到。

      ---

      活动结束,他带我出去。

      他给我买了棉花糖,一大团,粉红色的,比我的脸还大。又买了个气球,红的,绑在我手腕上。我一手举着棉花糖,一手举着气球,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然后他停在一家宾馆门口,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

      “进去坐会儿,爸爸有个朋友要见。”

      那家宾馆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串珠帘,红的绿的,风吹过来哗啦啦响。我跟着他走进去,走廊里一股烟味和酒味,混在一起,呛得我想打喷嚏。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脏兮兮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推开一扇门。

      房间里没有窗户,窗帘拉着,一盏床头灯开着,昏黄昏黄的。床上躺着个女人,穿着那种滑滑的睡衣,料子亮亮的,贴在身上。头发烫成大波浪,铺在枕头上。她手里夹着根烟,正对着天花板吐雾,烟雾一圈一圈往上飘,在灯光里变成奇怪的形状。

      她看见我们进来,慢慢坐起来,冲父亲笑了一下。

      父亲推了推我的后背:“去,喊假爸爸。”

      我愣住了。

      她明明是女的。有胸的,有长头发的,嘴唇红红的。怎么是爸爸?

      父亲又推了我一下:“喊啊。”

      那个女人笑了,从床头柜上抓了把糖,冲我招手:“来,喊假爸爸,给你糖吃。”

      糖是我爱吃的。平时母亲不让我多吃,说对牙不好。。

      我回头看父亲。他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等着。

      我转过头,看着那个女人。她冲我笑,露出的牙齿上沾着口红。她晃了晃手里的糖,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我张开嘴,喊了一声:“假爸爸。”

      她笑得更大声了,把糖塞到我手里。父亲也笑了,走过去,坐在床边,搂着她的肩膀,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甜的。我舔着糖,看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父亲站起来,拍拍我的头:“走了。回家别跟你妈说。”

      他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又说了一句:“你妈忙,别给她添乱。”

      我不懂什么叫“添乱”。但我记住了,不能说。

      走出宾馆的时候,太阳还很大。我的气球还绑在手腕上,红的,飘在我头顶。棉花糖吃完了,手上黏糊糊的,招来几只苍蝇。我甩了甩手,苍蝇飞走了,又飞回来。

      我想,今天真好,有糖吃,有气球,还有爸爸陪。

      我不知道,那个“假爸爸”三个字,会在母亲心里扎多深。我也不知道,那个下午的阳光,会在我记忆里留多久。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个“假”字,是我一辈子的课题——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分了一辈子。

      ---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洗菜。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背对着我,弯着腰,在洗一盆青菜。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头发上有一点光。她穿着那件牛仔外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回来啦?”她头也没回,但我知道她在笑,声音里带着笑,“玩得开心吗?”

      “开心。”我说,“爸爸给我买棉花糖了,还买了气球。”

      “嗯。”她继续洗菜,水声哗哗的。

      我站在那里,舔着手指上残留的甜味。手腕上的气球一飘一飘的,红的,在我头顶晃来晃去。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妈妈,”我开口,“为什么爸爸让我喊一个阿姨喊假爸爸呢?”

      水声停了。

      母亲的背影僵住了。她的手还在盆里,但不动了。时间好像突然停下来,连窗外的蝉鸣都听不见了。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我继续说下去,什么都不知道:“她明明是女的呀。而且你不是跟我说过,每个人的爸爸只有一个嘛,我为什么有两个呢?”

      母亲慢慢直起腰。

      她转过身来。

      我看见她的脸——

      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错愕。震惊。然后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碎掉了,碎成一片一片,又硬撑着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她的手还湿着,水滴答滴答掉在地上。

      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去,继续洗菜。水龙头又响了,哗哗哗的。

      她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饭。我睡了一觉醒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一动不动。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很长。

      我没敢出声,又躺回去了。

      ---

      后来我被吵醒了。

      隔壁房间传来声音,很大的声音。我爬起来,光着脚,悄悄走过去。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

      我趴在门缝边往里看。

      母亲站在床上。她站在床上,披头散发,歇斯底里地喊。父亲坐在床沿,低着头,不说话。床头柜上的台灯亮着,光从下面往上打,他们的脸都变了形,像鬼。

      “上次你去惠州,你哥说你把那个女的养在他们小区!你说是朋友!我信了!”母亲的声音尖得吓人,我从没听过她这样说话,“这次呢?!你带着女儿去见别的女人!你让她喊那个贱人什么?!假爸爸?!沈玉成你还是不是人?!”

      父亲没动。

      “你到底有多少个女人?!你到底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母亲喊着喊着,声音变了,带着哭腔,“我跟你结婚这么多年,我什么苦没吃过?你妈怎么对我的你知不知道?我生晚成的时候你在哪?我一个人躺在产床上疼了一天一夜,你在哪?!”

      父亲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愧疚,没有心疼,什么都没有。就是看了她一眼,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说:“你就当我有病吧,这是病,治不好的那种?”

      母亲愣住了。

      她站在床上,像被人抽掉了骨头,整个人晃了一下。她的手还举着,慢慢地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的嘴张着,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父亲站起来,往门口走。我赶紧往后退,躲进黑暗里。他推开门走出来,从我身边经过,没看见我。他身上有股烟味,还有一股别的味道,和宾馆里那女人身上的味道一样。

      房间里,母亲还站在床上。灯光从后面照着她,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抖着。她没哭,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我站在黑暗里,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腿都蹲麻了,母亲才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没穿鞋,光着脚,脚底黑黑的。头发乱着,脸上的泪早就干了,留下两道白印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冲过来,一把把我抱进怀里。

      她抱得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抱着。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抖,很轻很轻的抖。

      然后她站起来,抱着我,往外走。

      我不知道她要去哪。她就那么抱着我,光着脚,走在大街上。

      路灯一盏一盏从我们身边过去,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又拉得很长。我一直没说话,她也一直没说话。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走到后来,她走不动了,就在路边坐下来,还抱着我。她背靠着路灯杆子,我坐在她腿上,靠在她怀里,听她的心跳。咚、咚、咚。和那天晚上的蝉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

      我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想问她,妈妈我们去哪。但我没问。我就靠着她,继续听她的心跳。

      咚、咚、咚。

      后来我睡着了。

      ---

      之后我曾多次质问父亲相同的问题,为什么要让我经历那些。为什么要让我看见那些。为什么有那么多女人。

      我以为答案会和之前的不一样,但是他永远都是相同的那句:

      “你就当我有病吧。这是病,治不好的那种。”

      我看着他。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母亲当年的感受。那种愤怒、委屈、不甘,混在一起,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她问他那些话的时候,他是不是也是这副样子?头也不抬,轻飘飘一句“我有病”就打发了?

      她用了一辈子等的人,她问了一辈子的问题,他连眼睛都不抬一下。

      ---
      从那以后,妈妈的眼神变了。我以为那是清醒。我以为她终于看透了父亲,终于不再等。
      我错了。
      她从来没有清醒过。她等了一辈子。
      等他从一个女人的床上爬起来,等到下一个女人那里去。等他偶尔回家,等她偶尔穿上那件牛仔外套,等他偶尔看她一眼。等他回头。等他变成她第一次见到的那个人。
      她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最后,躺在病床上,还在念叨他的名字。
      母亲,等了一辈子,到死都没醒。
      而我呢?
      我用了三十五年,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她。一样的飞蛾扑火,一样的自欺欺人,一样的把自己搭进去,换一场空。
      那个夕阳下的少年,我遇见过。那个让我以为这次不一样的男人,我嫁过。那个最后告诉我“这是病,治不好”的人,我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直到撞上那辆车的瞬间,我才明白——
      母亲等了一辈子,没等来的人,我也等不来。
      母亲一辈子没醒的梦,我醒了。
      醒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假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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