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无梦》澍竹青

2、第 2 章 正午的

　　正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沈寂的休息室里切出斑驳的光影。林深端着两份刚热好的粥和小菜，直接推开了虚掩的门，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沈寂，别睡了，起来吃早午饭喽！”
　　屋里没动静。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戳了戳沙发上那个裹成蚕茧似的人影：“沈寂？起床了！不吃我可都吃了，你等着吃我剩饭吧！”
　　沙发上的人终于动了动，裹在身上的薄毯被掀开一角，沈寂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眼底还蒙着一层刚从长廊里抽离的茫然，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那可不行。”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才慢吞吞地蹭到茶几边。

　　沈寂和林深是同门，说起来还有点戏剧性——沈寂是一路顺风顺水的精神医学博士，连毕业都没延毕，是当年医学院里风头无两的校草兼优秀毕业生；而林深这个临床心理硕士，偏偏卡在数据分析上延毕了一年，成了同级里收尾最晚的“小倒霉蛋”。偏偏这两个“倒霉蛋”还凑成了搭档，沈寂一手把林深“养育”到毕业，如今又被这位资深富二代挖来自家心理咨询室打工。

　　毕竟，很少有人能拒绝长得帅、技术又好的心理咨询师，尤其是沈寂这种能靠意识干预梦境的“怪才”。

　　“沈寂，你再接晚上的单子，睡到这个点会不会成精神病啊……”林深把筷子塞进他手里，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忍不住吐槽，“你看看你，白得跟死了三天一样，再不见太阳，我都要以为你被长廊吸成人干了。”

　　沈寂瞪了他一眼，夹起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反驳：“你盼我点好！”

　　“嘿嘿嘿，这不是关心你嘛。”林深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讨糖吃的小狗，“快来吃饭，吃完再给我讲讲你怎么用梦改变梦到的事呗？我上次试了试，根本没用，还是被噩梦追着跑。”

　　沈寂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粥，抬眼瞥他：“你学不会的。”

　　“也是，毕竟我也不知道你说的长廊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骗我们这些大学生。”林深撇撇嘴，故意拖长了语调，“搞不好是什么哄骗患者的小把戏哦？”

　　沈寂放下筷子，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眼神瞬间变得认真起来，连带着声音都沉了几分：“我不可能拿这个骗你，更不可能拿这个骗患者。”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晃动的树影，像是想起了那些在长廊里挣扎的意识：“就像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一样，我只是……帮他们把困在梦里的执念，轻轻放下来而已。”

　　“不说这些，不说这些。”林深见他神色沉了下去，连忙打圆场，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过沈寂，你能不能出去见见太阳？顺便买个蓝牙耳机，你上次不是说耳机丢了吗？我可不想再听你对着空气说话了。”

　　沈寂看着他一脸“为你好”的表情，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所以沈寂出现在了学校公园里，还提着一大包拆开的猫粮。

　　暮春的风裹着梧桐叶的清香，拂过他垂落的眼睫。他刚把猫粮倒在石台上，几只橘猫就迈着慵懒的步子围了过来，软乎乎的身子蹭着他的裤腿，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还有只三花猫直接跳上他的膝盖，用脑袋蹭他的掌心。沈寂指尖顺着猫咪柔软的皮毛，目光落在远处追逐蝴蝶的麻雀身上，轻声喃喃：“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做梦，会不会也有放不下的烦恼……会不会也困在某条走不出去的长廊里。”

　　话音刚落，一道小小的白色毛球“嗖”地从灌木丛里窜出来，伴随着一声气急败坏的呼喊：“抓住他！兄弟！别让它跑了！”
　　那毛球径直撞向脚边的橘猫，被猫咪一爪子稳稳摁在地上。沈寂伸手拎起那团挣扎的小东西，才发现是只浑身雪白的小白鼠，尾巴还在他指尖不安地扭动，圆溜溜的黑眼睛里满是惊恐。

　　“谢谢兄弟！”一个穿着实验服的男生喘着气跑过来，额角沾着细汗，看到沈寂手里的小白鼠，松了口气，“没想到这小东西力气这么大，居然从笼子里钻出来了，还好没受伤，还能用！”

　　沈寂把小白鼠递给他，挑眉道：“你不把它和其他的分开放吗？刚才差点就成猫的点心了。”
　　男生挠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没事的，这些猫都打过疫苗，性子也温顺，就是爱闹。哦对了兄弟，刚好替你解答一下——猫咪是会做梦的！”
　　沈寂愣了愣：“你怎么确定？”

　　“我师姐研究这个的！”男生提起师姐，眼睛亮了起来，“她说大脑里只要有神经元的动物都会做梦，没有神经元的就不会，比如草履虫。她还说，猫做梦的时候会抖耳朵、甩尾巴，说不定是在梦里追老鼠呢！”

　　“你师姐？研究这些……奇怪的东西？”沈寂的指尖微微一顿，心里莫名泛起一丝熟悉的涟漪。

　　“对啊！我师姐乌娩在学校临床可有名了！”男生拍着胸脯，语气里满是骄傲，“她最爱研究梦的产生和生物个体意识的关系，还发过好几篇核心期刊的论文呢！不过以前总有人说她研究的是玄学骗子，现在慢慢有人认可啦。”

　　“乌娩……”沈寂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的猫毛簌簌落下。他在医学院的旧论文里见过这个名字，在导师惋惜的叹息里听过这个名字，执着于触碰“意识边界”的人。

　　“兄弟，不说了，我得赶紧把小白鼠送回实验室，不然师姐要着急了！”男生抱着小白鼠挥挥手，转身往实验楼的方向跑，“拜拜啦！”
　　沈寂站在原地，看着男生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荫里，脚边的猫咪还在蹭他的手心。风卷着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忽然没了买耳机的心思，转身朝着实验楼的方向走去。

　　实验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

　　穿着白大褂的消瘦身影伏在实验台前，指尖捏着镊子，正小心翼翼地分离小白鼠的大脑皮层，眉眼低垂，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的侧脸投下浅淡的阴影，长发束成低马尾，露出纤细的后颈，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的样本。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动作，她头也没抬，声音清冷得像冰面下的流水：“进。”

　　“师姐，我回来了。”刚才的男生推门进来，把装着小白鼠的笼子放在角落，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抱歉，回来晚了。”

　　乌娩终于抬起头，摘下沾着试剂的手套，目光扫过笼子：“怎么这么久？”

　　“有只小白鼠不小心从笼子里跑出去了，”男生挠挠头，“还好在公园碰到个逗猫的好心人，帮我把它捉住了，没受伤，还能继续用。”

　　“哪一只？”乌娩走到笼子边，垂眸打量着里面蜷缩的小白鼠，指尖轻轻敲了敲笼门。

　　“就……就是最活泼的那只，在笼子里呢。”男生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乌娩的目光落在笼子里挤在一起的几只小白鼠身上，眉头微蹙：“没分开放吗？”

　　“要……要分开吗？”男生的脸涨得通红，攥着衣角的指尖泛白。

　　乌娩沉默了几秒，转身从柜子里取出几个新的无菌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再去取几只，用新笼子分装，做好标记。今天的样本要重新编号，不能出一点差错。”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梧桐叶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动，像是某种未知的图腾。她想起那些在梦境里反复出现的长廊，想起那些被困在意识里的患者，想起论文里那些未被验证的猜想——或许，那个逗猫的好心人，会是她触碰意识边界的关键。

　　男生连忙应下，抱着新笼子快步走了出去。

　　实验室里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离心机轻微的嗡鸣。乌娩重新坐回实验台前，指尖抚过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那些关于梦境、意识、维度的猜想，在她的笔下慢慢成型，像一条即将通往未知的长廊。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实验室门外，沈寂正站在阴影里，听着里面的动静，指尖轻轻叩着墙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