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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又骗我 依然为这一 ...
苦茶入口,闻鸳蹙眉下咽。
“爹是想说,诸位大人被关进厂狱一事?”
闻太师不语,即为默认。
父亲年事已高,本应不问政事尽享天伦,却不得不为此事四处奔走。若非无计可施,断然不会登门求她。
岂料到头来,小世子、西厂、文武群臣,不过是弄权者的局中棋。引他们鹬蚌相争,始作俑者坐收渔利。
这番话,她不敢说,更不能说。
一时心中酸涩,不知所言。
“阿鸳,”闻太师顾左右而言他,反而提起从前,“为父记得你归宁那日,是卫督主亲自抱你下车,想来,他待你不薄。”
“爹也说是归宁时候。”
闻鸳垂下眼帘,兀自摆弄衣袖。
“夫妻难有百日好,人心易变。爹若执意要女儿劝他放人,女儿自当尽力一试。但结局几何,不敢肖想。”
“朝局动荡,得自保已是万幸。”
闻太师并不苦苦相逼,自袖中取出几张银票,压在茶碗下。
“若日子艰难,常回太师府小住,莫要委屈自己。”
“爹。”
闻鸳忙上前,收好银票揣回人手里。
“女儿身在卫府,吃穿用度一样不缺,无须挂怀。”
闻太师仍是把银票塞给她,抬眼望女儿,似想同她说些体己话。而众目睽睽之下,终究只是拍拍她的手背,叮嘱她不必远送。
雨后蝉鸣声聒噪,闻鸳目送闻太师背影消失于朱墙内外,在原地站了许久。日暮西斜,北来的风微有凉意,明月为她披上一件薄褂子。
“阿月,”她道,“我不想去。”
明月知她所指何事,伴在她身侧开解:
“看似西厂为所欲为,实为皇上与端王相争。缉拿官员是皇上的旨意,夫人去也无益。”
“我知道,”闻鸳脱力倚上门框,怔对天际一轮新月,“只是从小到大,我从未令爹娘失望过。”
“夫人……”
明月欲言又止,闻鸳则摇摇头,示意她无须再劝。
道理是道理。
她觉得难过而已。
“对了,”她暂从朝局抽神,“西厂今日,未遣人来吗?”
“方才来过,送了颗好大的西瓜。”
明月边说边比划,看架势,竟似院子里的水缸一般。
闻鸳无可奈何,好笑道:
“他打的撑死我的主意。”
明月挽住她手臂摇晃,自是帮着卫进说话:
“督公是怕我们贪嘴,抢了夫人的那份。”
罢了。
知他无事便好,西瓜多大,她一并笑纳。
四下无人,明月绕到她面前,低声提议:
“你可要借口闻太师相求,去西厂看看他?”
闻鸳如梦初醒。
虽与当朝有言在先,她因柳夕之死恨卫进入骨,但眼下朝臣有难,恰是个冠冕堂皇的幌子,助她名正言顺前往西厂。
“来人,”她一刻不愿等,“备马。”
春末西厂翻修门头,匾额金字耀眼夺目,围墙却从朱红换成了暗红。遥望如尸山血海,一眼看不到边。
夜幕低垂,香车系在梨树下。
闻鸳步下马车,前来迎她的乃是两个眼生的番子。
卫进跟前的人多年岁不大,逢认出她来,当即笑脸相对,引她入暖阁稍待,自个儿跑去通报。
眼前二人不同。
见得是她,却神情谨肃掬手作礼:
“督公有令,任何人出入西厂皆须搜身,请夫人行个方便。”
闻鸳冷脸沉默,明月立时出言斥责:
“吃了熊心豹子胆,夫人的身也敢搜!”
“姑娘见谅,小的们也是奉命办事。”
那厮话音未落,几个番子围将上来,作势要动手。
闻鸳不着痕迹把明月护至身后,当他们的面,脱下发间金簪玉钗,双手奉上。
“女儿家随身的利器仅这几样,尽可以拿去。若嫌不够,余下的,只能你们督公亲自检查。”
为首的番子面色更为难堪,到底侧身让路,放她们进去。
闻鸳昂首阔步,明月却一阵后怕:
“夫人,万一他们真敢下手,岂非坏事。”
“他们折辱于我,打的是卫郞的脸。”
闻鸳气定神闲,直奔卫进所在的前厅。
“权倾朝野的卫督主,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谁还信缉拿百官是他的主意。”
明月恍然大悟,窃笑道:
“夫人高明。”
闻鸳行至门前停下,余光打量一路紧随其后跟来的几人,有意清了清喉咙,对明月吩咐:
“外头伺候,切莫让狗闯进来。”
“是,”明月冲她眨眨眼睛,“奴在此地看狗,夫人看督公。”
闻鸳忍住笑意,推门而入。
卫进听见脚步声,似早知她来,椅子上的软垫已铺好了。这会儿偏偏视若无睹,闷头翻阅奏疏。
她回身阖上木门,站在堂下直勾勾盯着他瞧,似要等他何时才主动发现。
灯豆摇曳,照出墙上一坐一立两道人影。坐者搁笔,立者弯腰,额头碰于一处,他卷了她的袖子,拉她栽进怀里。
闻鸳侧目朝门外瞥一眼,装腔作势道:
“卫督主好大的官威,胆敢私自关押各位大人,竟还祸殃他们的家眷!”
卫进眉梢微挑,手指缠绕她一缕青丝,颔首细嗅发香,嘴上丝毫不落下风:
“不在府上好生待着,谁准你来此妄议朝政。”
话是说给外人听的,你来我往,像极了一对怨侣。闻鸳偎在他肩头,一条腿翘上书案,抬脚就踢落了桌角的笔架。
湖笔哗啦啦散落一地,带风扫动灯烛,火光猛地倾斜。
她卯足了劲儿,扯着喉咙痛骂:
“卫进,做了这么多恶事,你不怕遭报应吗!”
那人心疼她的嗓子,单手斟杯茶喂到她唇边。
他为提神,喝的是极苦的皖西六安,醇香浓厚,闻鸳却不喜欢。皱起鼻子挡开,不悦哼了声。
他即刻捏捏小脸儿安抚,不忘接着和她吵:
“我遭不遭报应,与你何干。”
此言一出,闻鸳干脆被他气笑了。
堂堂西厂提督,居然连吵架都不会。
“啧。”
闻鸳半是嫌恶别过头。
那人以为话说重了,立时来追她。哪成想,她一言不发卷起袖口,拿起他方才用过的笔,捡了张空白的宣纸写字。
最后一笔落罢,她双手各拎一角,摆到人眼前。
让他照着念。
卫进草草扫过一遍,反复说服自己,接连试了几遍都读不出口,只好可怜巴巴地,低眉躲闪她目光。闻鸳没好气嗤他,撂下那张纸,摸到他胳膊内侧狠狠拧住一块肉。
“嘶——”
他吃痛倒吸一口气,她便朝纸上的字扬头,低声催促:
“念。”
“闻……闻鸳,你以为你是什么,我豢养的一只鸟罢了。高兴时逗你消遣,若是不高兴,我连你一起杀。”
念是念出来了,然而断断续续,气势全无,倒像在哄她开心。
闻鸳不意外。
即便明知是假的,卫进舍不得对她说半句重话。
“宦臣凉薄,半点不错。”
她语间掺了哽咽,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煞有介事抹起眼泪。
“早知如此,我当初宁死不嫁你。”
那人似忍俊不禁,拇指揩去沾染她下颌的墨迹,玩味道:
“后悔了?”
“卫督主,”她入戏太深,窝在人怀里抽噎,“只要你愿释放各位大人,我什么都答应你。”
“当真?”卫进握住她擦泪的手,倏然欺近,“若我要你……”
闻鸳毫无防备之下惊呼出声,待反应过来,攥拳用力捶了下他的肩膀。
“做什么,”她不悦瞪他,“吓到我了。”
“嗯……”
那人闷哼捂住手臂,眉间浮上一抹痛色。
“好痛……”
“打到伤口了吗?”闻鸳顿时慌了神,“我看看。”
她顾不得眼线尚在门外等他们的下文,着手替人解开衣衫,察看背上的旧伤。草药味扑面而来,雪白软缎完好无恙,莫说渗出血丝,连道褶子也未压出。
“你又骗我。”
不怨旁人,只怪自己蠢。
同样的当上了一次又一次,怎么还不长记性。
“真的痛,”那人圈着她低语,“阿鸳再仔细瞧瞧,定是伤口裂开了。”
闻鸳不理,扭头背对他生闷气。
他也不急,环在她腰间的手捉住皓腕,鼻尖枕着她耳垂呢喃。
“探子看着呢。”
他煞有介事说。
“若阿鸳不与我把戏做全,我性命不保。”
闻鸳不情不愿转回来,眼神却看向别处,嗔问:
“要我如何做。”
他在诸多陈设中一番挑选,择中桌上蘸了墨的笔,拾起递上。
闻鸳虽不明所以,但他说是做戏,便未曾多想,伸手接过。始料未及,那人忽然收了手,她被带了个踉跄,不偏不倚撞进他胸膛。
“卫进……唔……”
墨痕溅湿座席,闻鸳素白裙摆上绽开点点乌色,如浪卷残沙,翻云覆雨。对方不由分说封住温软唇瓣,舌尖勾缠,令她霎时周身酥软,挣脱不得。
再提不起半分力气,演完这场戏。
隔墙有耳,缠绵思念皆无法宣之于口。唯有糅在呼吸交错间,咫尺毫厘,她清晰听见,他的爱意汹涌滚烫。
烛晕昏黄,门外人影浮动。卫进抄起一本公文随手抛出,纸页翻飞,灯火齐灭,房中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仅余天边一盏皎柔弯月。
窗纱渡尽夜色,她于深渊窥他侧脸。
岁月更迭,历经生死。
依然为这一刻,心猿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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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岁月更迭,人来人往。这些文字能陪伴您走过一段日子,是我莫大的荣幸。愿每一位来到这里看风景的读者,万事胜意,康乐无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