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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初逢。 由来称独立 ...

  •   由来称独立,本自号倾城。

      “调露四年秋,郎茫王淳于冒顿率部犯边,一路南上,西州、北州、伊州、瓜洲尽掳。高宗治大怒。丞相上官庭芝力荐怀化大将军顾长德,治拜为上将,封镇国大将军,官及正一品,率兵百万出征抗虏。
      越三年,凤仪元年春,镇国大将军顾长德凯旋而还,失地尽收。举国同庆。同年,帝收兵权,封顾长德为远望侯,官拜司空。
      将军顾长德有独女顾氏潇,年芳及笄,品貌端庄,性情贤淑,容止娴雅。帝特下诏赐婚于丞相次子上官云卿,加封沛国夫人,官及从三品,封户百石。” ——自《渊朝史。高宗年鉴》

      顾潇原想着坐在这花轿里头闭一闭眼,可总觉着这心里头空落落的好不自在。她悄悄掀起凤冠上垂下的丝穗儿,妄想着还能从轿帏的缝隙里再见上娘亲一眼,可这一晃一晃的,除了空落落看不清的暮色外,只剩下眼前嫣红的穗子了。
      顾潇放下盖头来,轻轻的合上眼。花轿外一片吹吹打打,最前头开道的正敲着锣,后头跟着执事、掌灯、吹鼓奏乐之人云云而众,然后才是这八人抬着的,上头细细雕刻刺绣着丹凤朝阳麒麟送子图的木格子喜轿,两边跟着陪嫁的婢女姆妈,皆是墨袍白衬,一个个喜气洋洋,更有甚者,手持提篮朝着沿途的街坊四邻撒着果豆铜钱。
      这是自己的大婚之礼。
      顾潇张开眼睛,有些怔怅的低下头来看看自己,一身火红的凤冠霞帔竟是这般扎眼,这般不真切。那些个遥远的夫训女诫如今全都摆在眼前。她无端想起在塞北行及笄礼时,父亲把一柄巨称放在自己手里,同她说,持此称量天下。可是如今呢。
      她终是要嫁作人妇了。那些相夫教子,以色侍人,三从四德都将成为将来空守闺房时终日的主题,而少年时金戈铁马太平天下的梦想终要永久的埋葬起来。
      顾潇合上眼睛,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样是不是也很好呢。只不过是侍奉公婆,相夫教子罢了,毋须才智,日子虽沉闷而荒芜却也安稳舒适,不再是大雪轻骑醉卧沙场,也没有那些三十功名宦海浮沉,只有最简单的做一个女人,是不是也很好呢。
      这样想着,轿子停了下来,她听着外头远远的传来一声:“新郎官迎沛国夫人过门!”
      随着这一声嗓子,轿帏被掀了开来,顾潇只觉着眼前头一亮。模模糊糊的被人从花轿里扶出来,模模糊糊的被递进一根红绸缎子,模模糊糊的跟着走。脚下是软软的丝绸,耳边喧闹的声音犹在,可却听起来那么不真切,那么遥遥远远虚虚惶惶的,甚至一切都与己无关似的。顾潇由着婢女们扶着迈过一道道门槛儿在软垫子上跪下,也不知是行了多少礼,扣了多少头,只是一路由着人拉扯,仿佛皮影戏里头的偶人似的,麻木的跪下,麻木的奉茶,麻木的上香,麻木的拜堂。
      等到从青庐出来已是傍晚时分,顾潇这一日下来连口茶都没有,好容易那陪嫁过来的贴身婢女皓月搭上手来扶她,她早已是口干舌燥腹中如有火在烧。皓月一路将她扶着送进洞房之中,合上外间的雕花木门,门外是关不住的敬酒贺喜之音,那些个唢呐锣鼓笑语嫣然几乎响彻了整个相府。轻轻的掀起盖头,这洞房里一片冷清,红烛摇曳,只余她一个人跪坐在前厅的软榻上等。等着那个从来不曾见过的人。
      直到一双冰凉的手轻轻的触到她的发间。
      遮盖在眼前的红穗子蓦地被掀起,顾潇抬头,对上一双深邃而温热的眼眸。眼前的人温和的微笑着,淡淡的抿着浅粉色的薄唇,这一刻仿佛全部的光芒都被细细的揉进了他眼角眉梢那温暖的笑靥之中。烛影摇晃,他安静的立在那儿,两厢对望,仿佛一眼望断了千年。
      今生如有卿相伴,不羡鸳鸯不羡仙。
      轻轻的解下顾潇头上的发髻,取下早已备下的青丝替她盘入发中。上官云卿静静的注视着她,胭脂雪瘦薰沉水,翡翠含粉未聚尘,尤其是那一双明亮的眼眸里竟隐隐的藏着一泓清泉。
      不自觉的浅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礼成。”
      看着喜娘一一退出去,上官云卿站起身来,依旧是温和的微笑:“今日且委屈了顾小姐在这榻上同卿共枕,明儿自会分了床铺。”说着便是行揖一礼,“卿得罪了。”
      说罢顾自站起身来更衣,背对着自己不复言语。顾潇有些愣住了。方才的温和不过是礼貌,他原来还是不喜欢自己的。她低头来,心下知道他也并非情愿,可这洞房花烛夜,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顾潇坐在床沿子上低着头慢慢的摘下凤冠和首饰,她没有说话,只是起身小心翼翼的将它们聚拢在了梳妆台上。她转头,见云卿正是更衣罢,转身来看自己,她淡淡的笑笑低下了头,云卿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的吹熄了灯火。
      这一夜无眠,顾潇看着那斑斑驳驳透过窗棱子撒在身前榻上的月光,轻轻的合上了眼。娘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可结为夫妻就当真恩爱了么。顾潇不知道。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过活下去。嫁作人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侍奉公婆相夫教子的悲哀有多可怕她都不敢想象。为何自己不是男子呢。偏要是个女子,那些在塞北时幻想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那些在接着了圣旨前想起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都不过是一场梦境罢了。持此称量天下,而称量天下者又岂是自己呢。顾潇轻轻的叹了口气,并没有注意到随着这一声太息,身后之人竟是微微的一颤。她轻轻的合上双眼,在这一片微薄的晨曦中慢慢的睡去了。

      早间转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早就没了人,只余了榻上空落落的一片檀香。顾潇坐起身来,唤了皓月来替她梳头更衣,私下里问了问云卿的去处,却只道是不知。
      换上件柔红色的宽襟对袖裙,配着湖蓝色的长裙,臂上搭了段雪缎披帛,皓月在一旁替她支了帘子从里屋出来,顾潇看看前堂屋内的摆设。外屋是一间颇宽敞的客厅,南面开了四扇雕花大门,此时四门大敞,露出外间窗檐子下成片光秃秃的梅枝子。门前一道屏风,上绘风雪红梅图,旁题“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屏风后摆一圆桌,旁有八只缀玉圆凳。靠北墙摆了一几二座,两旁各是一盆兰花。这屋内的几椅桌案四侧皆以梅纹为雕。东西北墙均开门,各通向卧室、书房和内院。
      隐约听着后院里传来打斗的声响,正巧着下人来传饭,顾潇让他们摆饭候着,自个儿打了北面西门的帘子从前堂转到这后院子来。
      出了门槛,脚下是一段碎石子铺成的小径,这前堂东西两面皆开了门,这两股路径引过来最后扭做一块儿,止于一座通体碧绿的上水石处。顾潇沿着小径往前走,绕过石屏,远远的就看见云卿在同什么人打斗。手上是一柄通体漆黑的乌金铁扇,配着那身胜雪白袍尽显风致。那衣袍翻飞扇眉飞舞,眼见着招招无奇却步步直至对手弱点。他背着身并没有瞧见顾潇过来,倒是同他过招的中年男子,许是晃见一眼,忙跳开几步做了个止了的动作。云卿收势转过身来,这才瞧见顾潇,他犹自温和的笑起,手下行揖淡淡的道:“见过夫人。”顾潇忙委身还他一礼,待到直起身来,却见他领着那人走过来,淡淡的笑笑:“这位是穆兰先生。”
      顾潇听了,忙忙的又是一礼,口中道了声万福。但见那穆兰先生虽是不惑之年,却没有那大腹便便的常态,反倒是长身玉立颇有些道骨仙风,手中是一把缎面白羽扇,在胸前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他见顾潇作福,连忙也还了一礼。
      “今日且住,卿先陪夫人。”云卿说着朝穆兰先生一礼,“学生告退。”说罢,便是回身朝顾潇颔首,领着一路往前堂去了。
      用罢了早膳,前边有下人来传话,说是皇后身边的浮春公公过府,宣门下侍郎上官云卿携沛国夫人觐见。顾潇同云卿忙换了朝服来,命人备了车,朝宫里去了。
      适才从朱雀门入了宫,便有一班翠衫宫女分作两路来迎。顾潇跟着云卿从马车上下来,前边有内侍监的宦官开道,便一路上跟着走。顾潇虽不是头一回进着皇宫来,先前着随父出征时也是来过,可却从没进过这后宫里来。顾潇见这宫中奇花异草争奇斗艳,不觉新鲜异常,尤其绕过那御花园,姹紫嫣红甚是好看,云卿在一旁淡淡的笑着,时不时在她耳边小声说上几句,介绍眼前所见的花朵。这一路欣赏,只觉没走了几步便到了皇后住着的大明宫。宦官上前通报了一声,不一会儿便见着开了门来,浮春公公手里头拿着柄拂尘出来将他二人宣入殿内。
      跟着云卿迈过门槛进得宫内来,眼见着前殿之上坐着两个人,一位锦衣华服,眉目如娟如画,不怒自威,便是皇后娘娘了。身后还有宫女或打扇或奉茶或奉果,皆是翠衫云鬟,垂首静立。另一位却是名男子,一身紫衣锦袍,腰间配玉,身后还跟了个极漂亮的粉衫侍女,二人眉眼间隐隐有些相似。顾潇不禁好奇的多看了几眼,见他的目光移过来看向自己,连忙低头跟着云卿走。
      “臣上官云卿见过皇后娘娘,见过三皇子贤。”
      顾潇跟着云卿跪下行礼,随着一声“平身”方站起来。抬头,见着皇后慕容明空眸里含笑望着自己,赶紧低下头来,心里见她虽笑却仍是慌张不已。云卿在前头同皇后皇子寒暄,顾潇低头敛目,忽的却听着明空问自己:“本宫久闻沛国夫人文武双全,今儿本宫有一题,不知沛国夫人可否赏脸?”
      顾潇一惊,抬头望她就是一愣,忙是一礼只道才疏学浅,却见推不得只能应下话来,且见慕容明空抬手找来浮春公公耳语数句,不一会儿便有宫女奉了纸彩剪上来,慕容明空见着微笑颔首,道:“古有曹植七步成诗,今日本宫也请沛国夫人以这剪彩花为题,七步而成五律如何?”
      上官云卿听罢,心里微微有些讶异,不由抬头来望皇后。按理说顾潇从未进过后宫,自当不与他人结怨,如何又得皇后刁难。刚要开口替她推脱,却听顾潇沉吟一会儿,忽的开口道:“小女已得,拙词浅句,还望娘娘雅正。”
      “无妨,夫人请讲。”
      “密叶因裁吐,新花逐剪舒。攀条虽不谬,摘蕊讵知虚。春至由来发,秋还未肯疏。借问桃将李,相乱欲何如?”
      这一听下来,殿内是许久的静默,满座皆惊。云卿也是讶异。原想着顾潇乃是将军之女,若是会个武功拳脚倒是不足为奇,偏偏见她弱质女流,又想来恐是功夫全无,倒也不曾放在心上。这会儿却听她七步成诗,不禁感到惊奇。他微微侧头来看她,却依旧是低眉敛目,唇角不禁暗暗抿起一抹笑来。
      这厢顾潇作诗,心里也是纳罕,只觉皇后所言虽是刁难,可话音里却全无刁难之意,不觉怪道。
      慕容明空听罢,笑着颔首:“沛国夫人果真好文采。”说着,拿眼瞟向皇子身后跟着的粉衫宫女,云卿抬眼见着,不觉心下明了了几分。却道是又寒暄数句,慕容明空觉着倦了,便准了云卿告退。
      “夫人好文采。”待得马车行动起来,云卿淡淡笑笑,开口赞道。
      顾潇一怔,没想见他会说这,斟酌片刻,才开口道了声多谢。转头望向窗外,车轮滚滚,满城街道迅速的向后倒退着离自己远去,轻轻的合上眼,没有再说话。云卿还想说什么,却也只是微微笑笑,不复言语。
      从收到婚书的那一刻起,顾潇并没有期待,只是害怕。出嫁从夫,我虽无心招惹,可这一入侯门深似海,若要生存,便不得不讨夫君欢心。现如今有这满腹经纶何用,早已是束缚在重楼中的笼中鸟罢了。若我是男儿该有多好,金戈铁马,文刀笔吏,我也能做出一番旷世伟业来,而不必让这一纸婚书永远的束缚在深似血海的侯门后院里。
      在这明灭的光线中轻轻的合着眼,却没盖住满目悲凉的泪水。
      由来称独立,本自号倾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壹。初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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