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第十七章 ...

  •   第二天,霍去病一早就来了,他进院子的时候,徐珈正在药房里摆药案,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她看惯了他穿黑甲。

      今天不是。

      霍去病穿了一件深色的常服,交领右衽,腰间系着一条革带,垂下来一枚玉饰。头发也没戴冠,只用一根簪子松松地别着。但衣领没翻好,一边高一边低,腰带系得比平时松,像是随手拢上去的。

      她在漠北看惯了他穿黑甲,黑甲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张脸,她以为他穿甲的时候是冷,穿常服会暖一些。

      但她想错了。

      他穿常服的时候比穿甲还冷,但他也确实好看,眉眼很深,鼻梁很直,下颌线条利落,常服的领口松着,露出一截锁骨。

      这就是史书上写的霍去病。

      史书上写他“少言不泄,有气敢任”,她以前觉得这八个字很抽象。现在她看着他站在她面前,她觉得这八个字有了具体的脸。

      不过,霍去病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色,比在漠北的时候还重。

      徐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药案上的针包摆好,推过去。

      霍去病坐在石凳上,把右袖褪下来,他坐下的时候,先用手撑了一下石凳。

      她看见了,不过没有说什么,她拿起银针,针从肩胛骨外缘刺入,她捻针的时候,道:“你的右肩的情况比前几天好了很多,没有那么僵硬了,这是好现象。”

      霍去病没接话。

      “但你的肺还没好,右肺底还有湿啰音,比在漠北的时候轻,但没清。”徐珈边说,边把针拔出来,换了另一个位置,继续扎针。

      “我给你的药要继续吃,一个疗程之后再看。如果湿啰音清了,减量。如果没清,再加七天。”

      霍去病看了她一眼:“好。”

      徐珈看了他眼下的青,问:“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霍去病抬眼看她:“亥时。”

      “亥时回来的,卯时又来了,你睡了几个时辰。”

      霍去病说:“不多。”

      徐珈说:“你现在是我的病人,你要听话,你必须多多的休息。”

      霍去病觉得睡不睡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在漠北,他七天七夜追击匈奴都可以。于是他道:“这个睡不睡没有什么关系,我觉我很好。”

      徐珈生气了:“你好什么好,你眼睛下面全是青,你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沉。说明你身体在负荷了。”

      霍去病看着她:“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我是医者,我看的就是这个。”

      他没否认,他偏过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树,树的叶子在风里响。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昨晚陛下宴请全臣,封了大司马,不能不去。”

      徐珈心里动了一下。

      大司马,她在史书上见过这三个字,汉武帝设大司马,让霍去病和卫青同掌军政。这是荣耀,但她看着他身体的疲惫,她知道,这荣耀不便宜。

      她问:“你喝酒了?”

      霍去病抬眼,看了脸上不好的徐珈一眼:“喝了。”

      徐珈问:“喝了多少。”

      霍去病直觉上,不能直说,道:“......不多。”

      “不多是多少。”

      霍去病没接话。他看着她,

      徐珈生气了:“你喝了酒,又没睡好,你今天还来扎针。”

      霍去病不理解她生气,道:“你让我每天卯时来。”

      徐珈忍不住怼了他:“我让你卯时来扎针,没让你熬夜来扎针。”

      霍去病想起在漠北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她站在他面前,直言道他的右臂可能就废了。那时候他翻身上马走了,现在他走不了。

      徐珈直接道:“今天上午,什么都不准干,就去睡觉。”

      霍去病:“我不困。”

      他从来不会睡懒觉。

      徐珈:“你困,你只是不想承认。”

      霍去病惊奇:“你一个女医,管到我的觉上。”

      徐珈理直气壮道:“我是你的医者。你的觉,我管。”

      “我是将军。”

      “将军也得睡觉。”

      霍去病没接话。他看着她,徐珈怒瞪着霍去病,觉着这个是不听话的医患。

      他退让一步,道:“一个时辰。”

      徐珈坚持:“两个。”

      “一个半。”

      “两个,没得商量。”

      霍去病看着她,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他站起来,把短褐拉上,穿好,他走到门口,停下来道:“你比匈奴人难缠。”

      徐珈看着他走出院门,他的背影被廊柱挡住,然后消失了。

      她看着院门口,那里已经没人了。

      霍去病刚才那句话,是认输。

      她在漠北见过他跟校尉议事,没人敢跟他顶嘴,他定了就是定了,但他刚才跟她讨价还价,最后退了。

      他让了。

      霍去病让了,就是同意她的建议,他回去会去睡觉休息的。

      霍去病回了书房,在案后坐下,他本要打开地图,可手按在上面却没有掀开,只跟自己说了一句我不困,便靠着案闭了眼,脑子里把徐珈的话翻来覆去过了几遍,又骂了一声这个女人,才站起来走到榻边坐下。

      他原只想靠一会儿,可案上是硬的榻上是软的,身子一沾上去眼皮便往下沉,药效到底上来了,他撑了一会儿没撑住,便睡着了。

      这一睡便是一天,醒来时,他先揉了揉脖子,看窗外日头已偏西,竟是傍晚了。他站起来走出书房,站在廊下活动了一下右肩,觉得比早上松了许多,酸胀感也轻了,便站在那儿没有动,心想他很久没有睡过这么久了。

      ——

      当天下午,赵破奴来药房送药,他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恩人,将军今天上午睡觉了。”

      徐珈没抬头:“然后呢?”

      不过是睡个觉,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赵破奴一脸震惊:“将军从来不睡午觉的。”

      徐珈一脸不以为然地道:“嗯嗯,现在开始睡了。”

      她在心里盘算着,以后得让霍去病每天都睡午觉。他身体不如从前了,休息得盯紧。

      赵破奴走进来,把药包放在案上,他没有立刻走,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恩人,我跟您说件事。”

      徐珈放下药材,好奇地看着他。

      赵破奴神秘兮兮地道:“今天上午将军回书房之后,进去了就没出来。亲兵在门口守了一个多时辰。后来有个校尉来报事,亲兵说将军在歇息,让他等着。校尉等了半个时辰等不住了,来问我,我说我也不知道。”

      “后来管家去送茶,敲门没人应,他推开门缝看了一眼,将军在榻上休息。”

      赵破奴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管家出来的时候,脸都变了,他跟我说,他在这府里五年,没见过将军白天睡觉。一次都没有。”

      徐珈还以为赵破奴要说什么大事,结果还是霍去病睡午觉的事。

      不过也是,霍去病在漠北,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他能在马上坐一天,能在帐里看地图看一整夜,他从来不睡,但今天他睡了,大家惊讶了。她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将军也是人,将军也得睡觉。

      赵破奴又说:“管家刚才去厨房说,今天的晚饭做清淡些。他说将军没睡好,肠胃会弱。他说这些的时候,厨房的人都在听。他们都知道将军睡了。”

      他挠了挠头:“恩人,您怎么做到的?”

      徐珈把药材放下,无语地看着他:“你跟了你将军三年,你自己去问他。”

      赵破奴挠头:“我不敢。”

      “那你来问我?”

      赵破奴嘿嘿笑了,转身跑了。

      徐珈看着赵破奴跑出院门,院子里安静下来。

      她坐在药案后面休息,觉得眼皮很沉,她这段时间一直在漠北连环治病,人都是紧绷的。到了长安,弦一松,累就涌上来了。

      她回房间躺着休息,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

      第二天,霍去病一早就来了。

      扎针,吃药,徐珈收针的时候,霍去病没有立即离开,坐在石凳上看着她收拾药箱。

      他在看她的衣服。

      徐珈身上穿的那件,还是赵破奴给她的那件士兵服,袖子太长,挽了两道,腰太大,用一根布带系着。下摆长了一截,走路的时候会踩到。她穿着它扎针、蹲下、站起来,很不方便。但她习惯了。在漠北的时候,谁有工夫管衣服合不合身。

      霍去病看着那件衣服:“你身上这件,谁给你的。”

      徐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赵破奴啊,在漠北的时候,我原来的衣裳破了。”

      霍去病看着她。

      徐珈又说:“我自己有衣裳,但那时候在漠北,穿那个不合适。就忘了。”

      霍去病:“不合身。”

      徐珈不在意:“能穿就行。”

      霍去病没接话,他站起来,把短褐拉上,穿好,他走到院门口,叫了一声:“来人。”

      一个亲兵跑过来:“将军,有何吩咐?”

      霍去病:“去告诉管家,给徐女医做几件衣裳,按她的身量做。”

      亲兵看了一眼徐珈,又看了一眼霍去病,他没敢多问,应了一声,跑了。

      徐珈站在药房里,看着霍去病的背影,她有点意外,但他已经走了。

      半个时辰后,管家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人手里捧着一匹布,一匹是青色的,一匹是藕荷色的。

      管家站在药房门口,客客气气地:“徐女医,将军吩咐的,您看看,这两匹布,喜欢哪一匹。”

      徐珈看着那两匹布,布料很好,是她在大汉没见过的好料子。她伸手摸了一下,滑的,软的,这是好布,很贵。

      “不用这么麻烦。”她说。

      管家笑了一下:“将军吩咐的。”

      徐珈看着那两匹布,她在想,她在冠军侯府,吃他的,住他的,用他的药案。现在连衣服也要他做。她是什么?是他的医者?是他的客人?还是他的什么人?

      她不知道,但她不能一直这样。她在漠北,是靠医术换来的位置。到了长安,她还是靠医术。

      她给霍去病治病,他给她住处,这是交换。但衣服是他“给”的。

      她不想被“给”。

      徐珈道:“管家,你帮我做一件就行,剩下的,不用。”

      管家愣了一下。

      “还有,我有件事想问将军,你能帮我传个话吗。”

      管家看着她:“您说。”

      “我想见将军。”

      当天下午,徐珈去了前院书房。

      霍去病坐在案后,他抬头看见她,没说话,她走进来,站在案前。

      “你找我。”

      “嗯。”

      徐珈站在那儿,本来想好了怎么说,可站在霍去病面前的时候,她觉得有点难开口。她从来没跟人开过这个口要钱过。

      在漠北吃军粮住军帐用军药,她没要过钱,到了长安住他的吃他的,她也没提过。可眼下她需要钱,买药、出门、做衣裳都要钱,总不能一直伸手问管家。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你是大夫,给人治病拿工钱天经地义,在哪儿都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霍将军。”

      霍去病看着她:“请说。”

      “我在你府里给你治伤,这是医者的活。医者的活,是有工钱的。一个月一结,或者半个月一结,你按常规的医者结算给我。”

      她干脆说了:“就是,你给我开工钱。”

      霍去病听懂了。

      他这辈子,就没人跟他要过钱。陛下赏他,他就接。校尉们领饷,从军需走。府里开销,管家管。没有人站在他面前,说你要给我开工钱的话。

      而且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是在跟他谈条件,她是他的医者,她做了事,她要报酬,天经地义。

      她站在案前,她穿着那件不合身的士兵服,她的表情很认真地等他的回答。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答。

      霍去病觉得有点好笑,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问:“你跟我,要钱?”

      徐珈点头:“嗯。”

      霍去病又问:“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徐珈拧眉:“知道啊,冠军侯,大司马,骠骑将军。”

      “那你还要。”

      徐珈:“要啊,因为我给你治病。我治病,你给钱,天经地义。”

      霍去病看着她,他微微扬起笑:“多少。”

      “你定。”

      “你跟我开口,让我定。”

      “我不知道长安的行情,你定。”

      霍去病看了她一会儿,从案上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他把纸折好,递给旁边站着的亲兵,道:“给管家,按这个数,每月初给她。”

      亲兵接过纸,出去了。

      徐珈站在案前,她没想到他这么痛快:“谢谢将军。”

      霍去病:“你不用谢我,你做了事,这是你该得的。”

      徐珈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不用谢,或者你是我府里的人,但他说的是她做了事,这是她该得的。

      嗯,霍去病把她当医者,不是当他的什么人。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这事了了,霍去病问:“还有别的事吗。”

      徐珈回过神,道:“没了。”

      “那你回去吧。”

      她转身往外走。

      霍去病坐在案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继续处理公务,看着看着,想到刚才的一幕,不由得浮起了笑意。

      徐女医不怕他,她甚至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这个女人,果然与众不同。

      ——

      当天傍晚,赵破奴是跑来的,他进院子的时候喘着气,他从校尉营一路跑回来的。

      “恩人,我听说,您跟将军要工钱了。”

      徐珈没抬头:“你听谁说的。”

      “亲兵营都在传。”他喘了一口气,“他们说,徐女医跟将军开口要钱了,将军还给了。”

      徐珈把药材放下,看着他:“那又怎么了,我给他治病,他给我工钱。天经地义。”

      赵破奴挠了挠头:“没什么,就是。没人跟将军要过钱。”

      “所以呢。”

      “所以他们在传。”

      徐珈看着他:“传什么。”

      赵破奴嘿嘿笑了:“传您胆子大。”

      徐珈没接话,低头继续整理药材。案上、架上、陶罐里,全是新添的,她在漠北用的那些,这里都有,漠北没有的,这里也有。她也没问是谁送来的。

      赵破奴又说:“恩人,我跟了将军三年,他赏过人,赐过人,但没人跟他谈过工钱。”

      徐珈凉凉道:“现在有了。”

      不就是要个工钱吗,还能传出个花来。

      赵破奴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走了。

      徐珈把药材一样一样放进陶罐,她想起她跟霍去病说开工钱的时候,他好像怔住了。

      她抿嘴笑了笑,他大概从来没被人这么问过。

      也是,在这个时代,跟上位者谈钱,是羞耻的。但她才不会呢,她做了事,她该拿钱。

      徐珈把最后一罐药材放好,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士兵服,确实不合身,而且灰扑扑的。

      明天,她要去东市,给自己买几件合身的衣裳,用她自己的钱。

      大汉的长安,她来了这几天,还没好好看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新书求收藏,更新时间是18点准时发布,V前随榜单更新,攒收藏,V后日更,求宝子支持哦。 完结文有:《大明张居正是我的现代男友》 下一本预收文是:《千古一帝:五胡乱华逆转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