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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糖罐(三) 世界这么可 ...


  •   江长夜很有想法。
      “我当然有我要做的事,我要挣钱,吃天然的食物,买更多的医疗机器人,换更好的医疗设备,到时候再修一间病房。下城区不缺病人,但死太多了会影响我的生意。”

      “我也想选择自己的生活。”宁无肆愤愤。

      “你还要给我打工赚钱,别忘了,还欠了我好几笔巨款。”江长夜敲了敲他的头。

      “别敲别敲。”宁无肆抱着头,看到好多蓝色的小水母。

      “最近外面查得严,老老实实呆着哪都别去,”江医生敲着桌子强调,“尤其是翡色。”
      宁无肆没吭声,针剂的反应很大,他有点想吐。

      江长夜权当他默认,哼了一声表示满意,然后掏出采血针,“过来抽血吧。”

      宁无肆白着脸,怀疑自己听错了,“怎么还要抽血?”

      江长夜扬了扬下巴,“他失血过多,暂时有循环液撑着死不了,但这样占着床位爬不起来也不是事,影响我做生意。”

      宁无肆捂着胳膊不答应,他一会功夫就已经被扎了两针,很疼,这关他宁无肆什么事。
      “让他躺着吧,你哪有那么多生意,也不知道之前是谁半个月见不到一个活人。”

      江长夜被戳了痛脚,气急败坏地威胁,“我这没有血袋,你要是不愿意,我只能给他换二手机械器官,照他这个义体率凶多吉少。不然干脆直接摘了器官送进焚烧炉,拆干净以后只要一个币就够烧,血肉模糊的可能不太好看,但还能留张全脸。”

      “让他把诊金付了,我出钱烧。”脸又不能当饭吃,宁老板很大气,再附送一个罐子。六个币而已,多大点事。

      “我这没地放尸体,你明早去蹲第一炉火。”
      没地方的原因显而易见。

      “……”宁无肆屈服了。
      “你把戴胜搞哪去了,司左留他还有用。”

      “出了点小意外。”江长夜有点懊恼,“他的电子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烧了,我得好好研究研究。司左那边你想办法糊弄过去吧。”

      “你话说得轻巧……”

      江长夜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创口贴拍在他脸上,打断他的抗议,“怎么对付一个器官贩子还受了伤?你和他动手了?”

      宁无肆瘪了嘴,脸疼,小声嘀咕,“还不是司右要那什么通行证,麻烦的要死,早知道你要杀了他,我还费那么大功夫干什么。”

      “都说了是意外,我看你倒是玩得挺开心,”江长夜敲了敲桌子,“衣服拉起来我看看伤。”

      宁无肆拔腿就跑,江医生的病人大多皮糙肉厚,下手没个轻重,他可不遭这份罪。

      ……

      拒绝江医生为数不多的好意的下场显而易见,宁无肆被贝塔迷迷瞪瞪地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裹在被窝里捂着脑袋痛不欲生。

      贝塔二话不说就开始播放江长夜的录音:

      “宁!我有事出去一趟,小眠在睡觉别打扰他,还有你这两天哪都不准去,看好你带回来的那个人,什么都别让他碰,知道了吗?”

      宁无肆一把掀开被子就想跑。

      奈何江长夜实在是太懂他了。
      “啊对了,昨天那个针因为是新药,副作用还不太明确,已知可能存在头晕头痛、恶心呕吐、全身乏力、精神恍惚、痛觉过敏、认知失调、癔症、幻觉……你有什么症状让贝塔记录一下。”

      因为动作太猛,扯到了昨天的伤,宁无肆痛苦地缩回床上。
      眩晕和恶心感在意识到的瞬间同时袭来。

      “你小子别偷偷骂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香叶集的冰淇淋。”

      他捏着拳头打开终端,毫不意外地看到江长夜把自己拉黑了。

      紧接着被打扫房间的贝塔强行赶出了房间。

      ……

      趁江医生和小眠都不在,宁无肆越过江长夜禁止任何人进入的工作室,拐进了尽头的停尸间。

      至少要把戴胜的尸体带给司左,她才不会闹脾气。

      推开门探头瞅了瞅,浓郁的冷气让他打了个寒战。

      没看到猜想中戴胜的尸体,倒是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冰冷的房间中央躺着一位死去的少女。

      宁无肆倏然抽回手,掌心几乎被金属门的寒意灼伤,留下一道白痕,他按住手心,虚掩上门走进房间。

      “原来他把你放这了啊,”宁无肆小声嘀咕着。

      少女已经被江长夜收拾干净了,相较于上次见到她,更加干净且寡淡,但还是好看的,漂亮的皮与骨与她是否活着无关。

      她安静地像是睡着了,似乎任何声响都能惊扰她的安眠。

      缟素的床单掩去她残缺不全的身体,失血的面容青白惨淡,裸露出半边森白的眼骨,洞黑的眼眶像在看着他,深邃而悲伤。

      地下室有天然的温度优势,宁无肆冷得嘴唇直打哆嗦,连带着声音都透着不明显的颤音。

      “苔丝,”他轻轻呼唤她,指尖抚摸着完好的半边脸庞,“你不能活过来吗?”

      “活过来然后亲自告诉我,为什么你会顶着那张脸,为什么会叫我哥哥?”

      ……

      宁无肆换了件宽松的T恤,顶着一张死人脸,跻着拖鞋来到江长夜的诊疗室。

      里面的人已经醒了,听到声音侧过头来看着他。

      “你看起来不太好。”

      “低血糖而已。”

      宁无肆在另一张担架床上坐下,脚抵着手术台,顺手从旁边的罐子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

      “为什么你还没疯?”

      晏穷年顺着宁无肆的目光定在数据面板上,他在说义体率。

      他笑了起来,“你很希望我疯?”

      “昨晚,你看到那个人了对吧,他的义体率连50%都不到,但是已经被噩梦和幻觉折磨好几个月了。”
      “只要没有危害社会治安,早期的赛博精神病根本不会被抓起来,这点作为前搜查官的你比我清楚。所以——”

      他把带着轮椅的担架床拉得很近,倾身从上而下地看着男人的眼睛。
      “不管阿夜是什么想的,但是我不相信你的理智。搜查官,告诉我你的症状是什么?”

      他紧紧盯着男人的双眼,准备一旦感觉到任何攻击或者暴力冲动,就干脆地杀了他。

      但是那漂亮的双眼里只有像水母一样翕张的幽蓝电光。

      “搜查官,你把我看成谁了?”

      许久男人闭上眼,无可奈何地承认。
      “是的,你看起来就像一个故人。”

      “爱人还是仇人?”
      宁无肆俯身,扣上手术台四边的约束带。

      “不好说,你觉得是什么?”

      “我当然希望是爱人。”
      他用最后的约束带扣住脖子。

      “你在做什么?”男人躺在床上任由他动作,语气像是真的在和爱人说话一样温柔而多情。

      宁无肆挑起一把手术刀,单手撑在他的胸前,眼里闪着恶劣的光。

      “死在爱人的手里总比死在仇人手里好。现在你的爱人想看看那颗机械心脏,你会心甘情愿地献出它吗?”

      刀尖点在心口,寒气一点一点渗进去,晏穷年叹了口气。

      “看来不管我再怎么证明我的清醒,都不会影响你的决定。我还活着这件事就这么让你失望吗?”

      “我确实不在乎,但你也并不完全清醒不是吗?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理由的话——”
      他侧头想了想,“一个人死了可以带来更多的价值,活着却只能带来麻烦,你会怎么选?”

      “听起来没有选择的必要,”晏穷年轻笑一声,“但是我觉得我活着的意义更大,比如……你可以多一个爱人,怎么样?”

      这个人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怎么样,”宁无肆干脆地拒绝了,“被一个赛博疯子爱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死了也会很好看,拆的时候我会尽量小心点。”

      “那你不应该瞄准我的心脏,”他轻易地挣开约束带。
      高强度的约束带没能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他用右手握住宁无肆拿刀的手,腕骨消瘦又异常冰冷的触感让他犹豫了半秒,但是也只有半秒,再多的就没有了。
      “你该瞄准我的脑袋。”

      “还是说你舍不得伤到我的脸?”他看着宁无肆的脸,笃定地笑了起来。

      宁无肆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片刻,“放开我。”
      难以描述的不适感涌来。
      湛蓝色的眼睛让他浑身僵硬。

      感觉到手下紧绷的肌肉,他无奈地坐起来,白色的床单随着动作掉落下去,红色的血迹从伤口处慢慢晕开。
      手上加了点压迫。
      “宁,你不能只在情况对自己不利的时候用撒娇蒙混过关。”

      “放开我,”宁无肆的面色变得惨白,眼里浮起一层水雾,“真的很疼。”

      晏穷年怔然松开手。

      宁无肆咬着牙,高高举起了刀。

      晏穷年叹了口气伸出手,“你到底……”想怎么样。
      哪有人用刀背胁迫人的。

      手腕上的红印触目惊心,宁无肆颤抖的手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手术刀磕在地上。

      宁无肆径直昏倒在他身上。
      伸出的手正好接住下滑的身体。

      好像还没用什么力气。
      这样的身体还想做什么呢?

      “不准吵架!禁止打架!”
      “不准吵架!禁止打架!”
      “不准吵架!禁止打架!”
      “损坏物品照价赔偿,肇事者拒不接诊!”
      ……

      警示音迟迟地大叫大嚷起来。

      晏穷年在吵嚷声中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拥住了身前的人。

      “你又把我看成谁了呢?”

      ……

      蓝色的眼睛。
      绿色的草地。
      遮天蔽日的榕树垂下遮天蔽日的树蔓。
      野餐季。
      一家四口的幸福时光。

      世间所有幸福的笑容和场景都过于相似而乏善可陈。
      父亲在摆弄摄像机,母亲把野餐篮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好。
      宁优咬着吸管,趴在野餐垫上看一本不知所云的书。

      “小优不是下个月才考试?出来玩就放松点,有的是学习的时间。”
      “我想快点读完书然后考进研究院,这样就能早点帮助爸爸。”
      “哈哈哈,别有那么大压力,爸爸会在研究院给你留好位置的。”

      宁无肆坐在草地上,揪着草茎看母亲把深色的果酱涂满黄油烘烤过的三明治。

      “宁,”有人从树蔓的间隙向他招手。

      他看了看家人,悄悄起身走到树后。

      “你怎么来了?”绿眼睛的孩子问。

      “逃走吧,我们一起。”蓝眼睛的孩子说。

      “为什么?”

      蓝眼睛的孩子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你真的想过这样的生活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绿眼睛的孩子歪着脑袋。
      “今天是家庭聚会的日子,”他掰着指头数,“下周会一起去进行社区慈善,下下周是光植物园的家庭科普活动日,再下周会一起去历史动物展览馆。”
      那是光听着就会让人觉得幸福的日子。
      “我没有逃走的理由,如果你只是来说这些,那我要回去了。”

      “宁!”

      绿眼睛的少年跑向家人的身边,没有再回头。

      “好了,要拍照了,”父亲拍拍手,“都过来,倒数三、二、一,cheese。”

      咔嚓。

      ……

      宁无肆睁开眼。

      头痛欲裂。该死的江长夜又拿他当小白鼠。

      他摸到床边的药瓶,随便抓了几粒吞下去。
      好苦,四年了他都没法习惯。
      虽然昨天那么潇洒地拒绝了小眠,但果然还是得尽快找到他。

      “小眠,你在吗?”

      “嗯?怎么啦呜呜。”小眠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精神,AI永不疲倦,真好。

      “我的糖罐呢?”

      “唔,阿夜生气了,说不让我给你。”

      “为什么?他不是还没回来吗?”
      反复无常的江大小姐又怎么了?
      宁无肆晃了晃有些重的脑袋,磕磕绊绊地从床上爬下来。

      “阿夜说他已经没车能用了,说你今天一定、必须、马上去送修。”

      哦,江老板的爱车惨遭毁容的事还是暴露了。

      “那又不是我的错,让他找诊疗室里躺着的那位负责。他自己说的不让我出门。”宁无肆闭着眼睛,咬着牙刷含含糊糊地敷衍。

      “阿夜过两天要去七区开地下诊所联合秘密研究医学会,他说上一辆车、上上一辆车、还有上上上一辆车……”

      宁无肆的牙刷卡在嘴里,他蓦然睁开眼睛。
      “好了好了知道了,我去就行了吧。”

      拜宁某人所赐,那些车都整整齐齐地躺在修理厂。

      宁无肆带上他的痛苦面具,刚推开房门,就看到眼熟的铁疙瘩躺在桌子上,旁边摆着搜查官显然已经没法穿了的衣服,私人物品少得可怜。

      宁无肆有点不确定,指着桌子上那堆玩意,“那是阿菲利恩吗?”

      “是的呀,义肢已经装在晏先生身上了,自然就只剩下电子脑了,然后外壳又被你卸掉了,所以……”

      倒也不用解释地那么详细。

      “晏先生?”宁无肆哈欠打了一半。

      红色的一角让他的目光跳了一下,拨开外套的口袋,抽出半块浸了血的仿生皮肤,上面绣着稻穗的纹样。
      黄粱。

      “嗯?就是之前的那位,晏穷年晏先生。”小眠看着宁无肆的表情,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宁,你不喜欢他吗?”

      ……
      “你是人吗?”
      “你是AI,或者仿生人吗?”
      ……
      “只是职业习惯。”
      “我刚刚失业,精神状态不太好,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

      曙光是稳定且高危的职业,运气好的话可以干到入土。那里没有义体率的要求也不裁人,只有需要时刻在高武装型仿生人或者赛博疯子面前处于绝对优势的特别行动队需要强大的义体支撑。
      新的AI管理条例出台,会因此失业的也只有他们。

      前搜查官、高义体率、造价不菲的仿生义体、被追捕的现状。
      宁无肆闭上眼。那么明显,他怎么能没注意到。
      不,也许正是因为注意到了,所以才在潜意识里拒绝深究他的身份。

      晏穷年,曙光特别行动队队长,通称“AI杀手”。
      珀西地下世界如今的大名人。

      宁无肆慢慢弯起眉眼。
      “怎么会呢。”

      ……

      空无一人的诊室里,宁无肆站在玻璃后,看着沉睡中一无所觉的男人。
      房间的温度依旧打得很低,冷气透过玻璃慢慢地渗过来。
      江长夜坏心地给他盖了个白床单,就像下一刻就准备拉往冷柜或者焚烧炉,只有数据板上的数字能证明他还活着。

      江长夜取消了宁无肆进手术室的权限。

      他抬手敲了敲玻璃,没有回应。

      这很好。

      ……

      等外出归来的江医生打着哈欠来瞧病人死活的时候,他看到自己诊室的玻璃上写了一行不甚流畅但气势很足的血红大字。
      他眯着眼睛缓了会神,一字一句地分辨。

      “下次见面,我会杀了你。”

      倒着写的,还挺细心。

      隔着透明玻璃,里面的人已经醒了,侧头看着那行字,眼里是乱窜的幽蓝电光。

      江长夜凑近闻了闻,一股子草莓糖浆味,这真是下了血本。
      转头又给宁无肆记了一笔清理费。
      “等等,这小子哪里来的糖?不是说没收糖罐吗?”
      小眠不吭声,像是睡着了。

      江长夜叹了口气,推开门进去检查,“感觉怎么样?”

      晏穷年收回眼,推开床单坐起来,身上的仿生皮肤已经修补好了,他略微活动了一下身体,久睡后的嗓音格外沙哑,“还行。”

      本来就没受多重的伤,躺几天也就没事了。改造人的恢复速度大部分取决于义体的维修进度,根据原定计划,看医生甚至不在他的选择里。
      能信任的医生太少了。

      “你运气好没伤到器官,内受损的血肉还没再生,最好卧床休息几天,另外你失血过多,造血能力有限,有条件的话找个地方输点血。”
      单看那行字,宁无肆是没可能再当免费血包了。

      晏穷年低着头试自己的新义肢,听江长夜讲到上面有控制器时也没什么特殊的反应,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得,又一个不听人话的。

      “义体连接有没有问题?骨钉的角度很刁钻,差一点就把神经全钉死了。”

      “没有。”晏穷年用了点劲握拳,试了试痛感神经连接,没有任何异常。
      他计算过,骨钉巧妙地卡在一个疼到无法控制却又不会彻底断连的程度,只要处理得当,不会有任何后续影响。

      手术台上的人看起来没有半点老老实实遵医嘱的打算,江长夜闭上嘴,触控笔尖在数据板上点了点,“这里的药比不上曙光,恢复会比较慢,需要止疼针吗?”
      “不用,这样就好。”
      隔绝触感的药会阻断神经,影响他的反应速度和判断能力。这是晏穷年绝对无法容忍的。

      江长夜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根据各项检测结果在数据板上打了一串勾,“那没什么问题了,换下来的义体我拿走了。”

      “嗯。”

      “还有一件事,”江医生点了点板子边缘,犹豫两秒还是说出了口,“你的义体率又高了,已经超过临界值,目前有失控的迹象吗?”

      晏穷年的眼睛闪了一下又恢复,他闭上眼睛,将混乱的电光收敛,“没有。”

      江长夜没有戳穿他,赛博精神病不是他的研究方向,目前也没什么有效预防的办法。他只能提醒,“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换回部分生物器官,现在手头刚好有现成的……但是你也知道,已经越界的身体没有绝对的保证。”

      不靠谱研究表明,机械改造会对大脑产生不可逆的影响,在超过限度的那一刻开始,就像一颗无法拆除的炸弹,直到某个谁也说不准的契机到来,轰然爆炸。
      这种机械浸染是天长日久的长期侵蚀,如果及时拆除部分义体回到安全线以下,虽然无法扭转,但也不会进一步增加失控几率。
      70%是条有去无回的悬崖,一旦跳下去了,就没可能再爬上来。

      但是晏穷年拒绝了,“谢谢,但是不用了。”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面庞不再年轻的医生,看向玻璃上磕磕绊绊的字,说出了醒来第一个长句,“我还有没做完的事,不会疯的。”

      江长夜对他的处境略知一二,但更知道自己能做的实在有限。
      晏穷年活得一直很清醒,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破灭的边缘。

      油盐不进,江长夜懒得跟他废话,“行吧,你自己注意。”
      临走前他正面直视了带着杀气的大字报,内心震撼了两秒,想了想还是多问了一句,“你们俩吵架了?”
      他才离开多久。

      晏穷年躺回了手术台,一个冰冷的手术椅被他睡得像天鹅绒躺椅,“没什么,一点小误会。”

      江长夜腹诽,说了和没说一样,这误会看起来可不小。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还忘了什么,但刚熬了个大夜,记性短期内不太好。
      克制住想要挠头的手,想了想还是留下几支止痛针和免疫抑制剂才离开。他日理万机,忙得要死,没功夫也没兴趣在这跟一个只会“嗯”和“没有”的哑巴挤牙膏。

      但他操心惯了,还是有点不放心,进工作室前问小眠,“我好像忘了什么事,你有印象吗?”

      小眠正因为在呜呜面前说错话而心虚,“嗯?没有吧,但是阿夜你昨晚睡眠时间太短了,根据你的义体率计算……”

      江长夜拉开门,一头窜进了隔绝网络的全封闭工作室。

      晏穷年没管外面发生的事,他抬起新换的左臂,试了试灵敏度,指腹在手腕的地方摸索了两下,推开一个暗槽,一枚记忆芯片弹了出来。
      事情的发展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他得看看阿菲利恩干了什么,让小朋友那么生气。

      芯片插进耳后的插槽,属于阿菲利恩的记忆和感官像流水一样铺开。
      时间跨度太长,大部分都是一片黑暗,他没兴趣一一细看,径直拉到末尾。
      他看到年轻人带着电火花的面孔划破了黑暗,破碎金属后露出半边苍白柔软的脸,因为营养不良而呈现些许幼态,绿色的眼睛明亮锐利,在夜里漂亮得惊人。

      像他指尖的刀光。

      那刀像是划破了他的胸口,伤口的位置还残留着高速切割带来的灼热,血液裹着温度流进冰冷的机械心脏。
      进度被拉得缓慢,于是他看到年轻人面无表情的面孔在某一瞬间空白,目光茫然而不知所措,像是见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然后变得超凶。
      那大概是见到了阿菲利恩。

      很久以后,他拔出芯片,低低笑了起来。
      指尖摩挲到颈边,那里只剩下一道红痕,似乎还残留着温凉柔软的手指和冰冷刀锋的触感。

      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拨开乱七八糟的药剂,挑起一把手术刀,往下数三个指节,抵着锁骨的下侧划开一个小口,就着淋漓的鲜血把芯片按了进去。
      然后他把手术刀一点一点地擦干净,反向塞进了袖口。

      世界这么可爱,他怎么舍得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糖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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