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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藏杀机 美人计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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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着砂砾,刮过雁门关的城墙,发出呜咽似的声响。戌时刚过,军营里的篝火便熄了大半,只余下巡夜兵士手中的火把,在沉沉夜色里曳出几点昏黄的光。
军帐内,烛火摇曳,映着案上摊开的舆图,密密麻麻的红黑标记,是这数月来与北狄周旋的战线。温知屿握着狼毫,笔尖悬在纸端,目光却落在身侧伏案疾书的身影上。
李圳宇,当朝太子(皇帝嫡长子)的儿子,亦是这雁门关的守将。他褪去了朝服的繁复,一身玄色劲装更显肩背挺拔,墨发用一根素带束着,侧脸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凌厉。他笔下写的,不是军情奏报,而是一封家书,字里行间竟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大抵是写给京中母妃的。
“世子,”温知屿放下笔,声音压得极低,“三日前细作传回的消息,三皇子李衡宇在京中动作频频,不仅联络了兵部几位老臣,还暗中调拨了一支私兵,看方向,像是冲着雁门关来的。”
李圳宇笔下的动作一顿,抬眸时,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明冷静。“三叔素来急功近利,皇爷爷偏又乐见其成,想来,是又要给我送份‘大礼’了。”他搁下笔,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这雁门关是北疆门户,他若想在这里动手脚,无非是想断我后路,或是……取我性命。”
温知屿眉心微蹙:“世子既已知晓,为何不加强营中戒备?今夜巡防的人手,比往日还少了三成。”
“戒备过甚,反倒会打草惊蛇。”李圳宇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厚重的帘幕,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再者,皇爷爷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躲在羽翼下的世子,而是一个能在刀光剑影里站稳脚跟的储君。他想看我如何破局,如何在血浓于水的棋局里,守住本心,也守住这万里河山。”
温知屿默然。他与李圳宇自幼同窗,一同在国子监苦读,一同在演武场练剑,后来又随他远赴边关,做了这行军军师。他太清楚这位世子的心思,旁人争破头想要的皇位,在他眼中,不过是束缚手脚的枷锁。李圳宇所求的,从来不是九五之尊的权柄,而是边关无战事,百姓能安枕。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帝王家的手足,从来都是仇人。
夜色渐深,子时的梆子声敲过三遍,军营里彻底静了下来。李圳宇换下劲装,披了件素色披风,悄无声息地出了中军帐。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连温知屿都被他瞒了过去。连日的军务缠身,他心里积了太多烦闷,只想寻个清静地方,透透气。
军营外三里地,有一条浅滩河,河水不深,只及脚踝,白日里清澈见底,夜里却被月色染得一片银白。李圳宇沿着河岸缓步走着,晚风拂过脸颊,带着水汽的微凉,稍稍驱散了些疲惫。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今日晌午,炊事营的老兵特意给他留的烙饼,还带着些许余温。
他找了块光滑的青石坐下,掰了一块烙饼放进嘴里,麦香混合着椒盐的味道,朴实而温暖。这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宫外的日子,那时他还不是世子,只是个寻常的皇子,跟着母妃去郊外的农庄,吃过农妇烙的饼,比这还要香。
只可惜,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烙饼刚咬下没几口,李圳宇的动作骤然停住。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声响——是衣袂划破空气的声音,还有,利刃出鞘时的轻鸣。
杀机,在这一刻,铺天盖地而来。
李圳宇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道寒光擦着他的肩头掠过,钉在身后的青石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是淬了毒的弩箭,箭尖泛着幽蓝的光。
“世子好警觉。”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暗处响起,紧接着,七八道黑影从河岸的芦苇丛里窜出,个个手持短刃,目露凶光,朝着李圳宇扑了过来。
李圳宇将油纸包往怀里一塞,身形一晃,避开了迎面刺来的一刀。他虽长于军务,却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国子监的剑术教习,他从未落下过。只是今夜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刀锋划破披风的声音此起彼伏,李圳宇的动作又快又准,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恰到好处。但双拳难敌四手,缠斗间,一道短刃还是划破了他的左臂,鲜血瞬间浸透了素色的衣料,火辣辣地疼。
他眉头紧锁,却没有半分退缩。这些人,是李衡宇派来的,他心里清楚。三叔素来容不下他,只因皇爷爷的偏爱,只因他手中握着雁门关的兵权。可他们都忘了,这兵权,不是他争来的,是他用一次次浴血奋战换来的。
“你们的主子,就这么想让我死?”李圳宇沉声喝道,掌风扫过,将一名杀手震退数步。
杀手们不言不语,只是攻势愈发凌厉。他们奉了命令,今夜必须取李圳宇的性命,哪怕同归于尽。
月光下,刀光剑影交错,李圳宇的额角渗出冷汗,左臂的伤口不断流血,让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就在这时,他瞥见其中一名杀手的腰间,挂着一枚玉佩,玉佩的纹路,是三皇子府的专属样式。
就是这一瞬的分神,又一刀刺来,直奔他的胸口。李圳宇瞳孔骤缩,堪堪侧身,刀刃还是划破了他的右肋,伤口不深,却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来的都是精于善战的死侍,每次出招都处处要害。
不能再拖下去了。
李圳宇咬紧牙关,猛地发力,将体内残存的力气尽数凝聚在拳上,朝着离他最近的杀手狠狠砸去。那杀手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芦苇丛里,没了声息。这一下,彻底震慑了其余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温知屿焦急的呼喊:“世子!世子何在?”
杀手们脸色一变,知道今夜的任务怕是要失败了。为首的人低喝一声,众人立刻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快得如同从未出现过。
李圳宇松了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瘫坐在青石上。他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左臂的伤深可见骨,右肋的伤也在不停流血,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缓了半晌,才撑着青石站起身,步履蹒跚地朝着军营的方向走去。披风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狼狈不堪。
夜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李圳宇裹紧了披风,脚步虚浮。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侧门,这里的守卫少,不容易惊动旁人。
刚走到侧门附近,他便看到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沿着营墙,慢慢走着。
是陈听荷,陈听荷性格温婉,平日里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做自己手里那点事,缝缝补补。今夜不知为何,竟也失眠了,独自在这里散步。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双清澈的眸子。当她看到李圳宇的模样时,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惊慌取代。
“世子?”陈听荷快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颤抖,“你怎么了?怎么浑身是伤?”
李圳宇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他想扯出一个笑容,却疼得皱起了眉,只能低声道:“无妨,只是遇到了些……宵小之辈。”
陈听荷哪里肯信,她扶住摇摇欲坠的李圳宇,指尖触到他冰冷的手,心揪得更紧了。“快随我来,我给你处理伤口。”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李圳宇看着她忙碌的侧脸,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为自己擦拭伤口,上药包扎,忽然觉得,这边关的冷月,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帐外,月光依旧皎洁,只是那月色里,似乎藏着无尽的杀机。而帐内,烛火温暖,药香袅袅,竟成了这深宫权谋、边关烽火里,难得的一抹安宁。
温知屿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圳宇抬眸,看向帐口,眼底的疲惫里,渐渐燃起一丝锐利的光。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他可以不要皇位,但他不能让这边关的百姓,沦为手足相残的牺牲品。
皇爷爷想看他破局,那他便破给皇爷爷看。想看他成长,那他便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护得住这万里河山,也护得住,身边的人。
肩胛的皮肉伤划得深,血珠还在往白绸帕子上渗,陈听荷却半点慌乱没有。指尖捏着瓷瓶里的金疮药,抖落的力道分毫不差,敷药时避开伤口周遭的淤青,动作利落得像常年打理这些的医馆学徒。
李圳宇垂眸盯着她。粗布衣裙洗得发白,袖口却缝着细密的暗线,针脚工整得不像村妇的手艺;方才她俯身时,鬓边滑落的木簪雕着缠枝莲纹,虽是素木,却打磨得光滑圆润,绝不是山野村夫能雕出来的物件。更别说她方才蹙眉叮嘱“伤口忌生水,忌辛辣”时,吐字清晰雅致,半点没有乡野女子的粗鄙口音。
风从帐外灌进来,卷着她鬓边的碎发。李圳宇喉间的痛意淡了几分,心底的疑云却越积越厚。
他这位世子,看着风光,实则步步踏在刀尖上。几位皇叔哪个不是虎视眈眈,尤其是三皇叔李衡宇,前些年往他身边安插的人,不是扮作书童就是装作侍卫,手段阴诡得很。今夜遇袭,偏生就在此时好巧不巧p遇到陈听荷?
陈听荷正替他缠最后一圈布条,指尖无意间擦过他肩头的肌肤,微凉的触感让李圳宇微微一僵。他抬眼,猝不及防撞进她清澈的眸子里,那眼神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却让他心头的疑虑更甚——越是这般毫无破绽,越像精心演练过的模样。
“姑娘好身手。”李圳宇忽然开口,声音沉了几分,尾音带着几分试探,“寻常女子见了血,怕是早吓得腿软,姑娘却镇定得很,莫非是家中有人行医?”
陈听荷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嘴角弯了弯:“山野间讨生活,磕磕碰碰是常事,这点伤算不得什么。”她说着,将剩下的金疮药塞进他手里,“这药你带着,三日一换,不出半月便能结痂。”
说辞滴水不漏。
李圳宇捏着那瓷瓶,指尖摩挲着瓶身冰凉的釉面,眸色沉沉。美人计吗?三皇叔倒是舍得下本钱,找这么个容貌清丽、进退有度的女子来接近他。是想探他的底细,还是想……取他性命?
他不动声色地将瓷瓶揣进怀里,面上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多谢姑娘,想要什么赏赐?”
陈听荷闻言,眉头微蹙,似乎觉得他这话太过见外:“举手之劳罢了,世子不必挂怀。”
李圳宇看着她转身去收拾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