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忘记我》湉锦

95、结局 勿忘我

　　自从知道真相后，沉重的气氛如同厚重的乌云，盘旋在每个人的心头，挥之不散。

　　今安独自一人坐在天台上，听到杨悦彤的话，收回看向远方的目光，看见杨悦彤因哭泣而红肿的眼睛，忍不住虚虚摸上她的眼皮:“你们要替我好好看看我未曾见过的和平年代。”

　　杨悦彤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今安收回手，起身道:“死一个将死之人，换来大陆百年乃至永久的和平，这是一件很公平的买卖。”

　　杨悦彤明白，所有人都明白，可为什么这个人偏偏是今安，偏偏是那个受了最多苦和痛的今安。

　　怀孕的人情绪总是敏感的，杨悦彤忍不住低头抹眼泪，声音哽咽:“可这对你不公平，可它唯独对你不公平……”

　　今安轻声道:“公平的。”

　　杨悦彤抹眼泪的动作停下，抬头看向今安，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今安脸上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如从前般温和:“笑一笑吧，这样对宝宝好，不过可惜了，我无法参加你和沈煊的婚礼，也见不到你们的宝宝了。”

　　那双漆黑的眼眸终于不再是令人捉摸不透的淡漠，其中荡漾着和从前一般细碎的笑意。

　　杨悦彤一愣，抹掉眼泪，强迫自己笑起来:“安安，跟你说件喜事，我和沈煊打算在下周举办婚礼，你一定要来参加啊。”

　　今安笑着祝福:“好，那我提前祝贺你们新婚快乐。”

　　这场匆匆定下的婚礼，让大家默契地忘记悲伤，故作开心地替杨悦彤和沈煊的婚礼出谋划策，刻意淡化那股悲伤。

　　基地的领导人为了讨好今安，送了不少好东西过来，还派了人过来帮忙布置婚礼。

　　今安没说什么，但东西和人都被杨悦彤破口大骂地丢出去了。

　　时间太过仓促，又处在动乱时代，婚礼的布置并不算周全。所有人都尽自己所能，呈现出一场最美丽最盛大的婚礼。

　　宽敞明亮的殿堂里，鲜花铺路，新人手挽着手走进大殿。她们穿着漂亮华贵的衣服，脸上带着看似幸福的笑容，缓步走进殿堂。

　　今安站在二楼，低头刚好和二人的视线对上。她摘下黄金面具，漆黑的眼眸带着笑意，她张了张嘴，无声地说:“要一直一直地幸福下去啊。”

　　自东漠重逢后，今天是今安唯一一天没有披上那件黑袍的日子，她身上浓郁的黑雾没有黑袍的遮挡，得以窥见天日，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黑雾之中，形似鬼魅。

　　今安不敢站在下方，只敢站在二楼远远观望。

　　上一秒还笑着的新人，都蓦地同时低头，眼底泛起一抹红色，眼泪不受控地成串坠落。

　　她们匆匆擦干泪水，调整好情绪，继续扬起微笑，以最好的状态微笑着走完婚礼的流程。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乱世婚礼，它盛大美丽，是这座城池最后举行的一场婚礼。

　　前来观礼的人数寥寥无几，但新娘和新郎都不在乎，这场婚礼只为一人而举办，她们有她的祝福就够了。

　　婚礼进行的同时，三大种族在马不停蹄地将魔物赶往旭日基地。

　　今安选择将埋骨之地定在这座城池，她无法杀死这座城池的人族，便让这座城池随她一同埋葬，就当是她对人族最后的报复。

　　廖书瑞站在一楼大厅，目光却望向二楼站着的人，不曾移开一眼。

　　今安察觉到廖书瑞过于炽热专注的目光，她稍稍偏了偏头，将目光落在廖书瑞身上。

　　廖书瑞打着领带，穿着一身合身挺括的黑色西装，西装口袋里别着一朵红色的花，距离有些远，今安看不清是什么花，但她莫名觉得是花园里那朵红色的鸢尾花。

　　廖书瑞移开目光，走到二楼，走到今安身边。

　　今安见状，也移开目光，继续看向下方的婚礼——杨悦彤和沈煊在吴叔的见证下交换戒指，许诺终身，底下响起热烈而真挚的掌声，祝福这对新人能够喜结连理，白头到老。

　　“安安。”耳边传来廖书瑞的声音，今安扭头，目光下意识先落在他胸前，果然看到了那株红色的鸢尾花。

　　廖书瑞目光停留在今安的脸上，似是想要将她现在的模样永远刻于脑海之中。

　　他道:“我可以抱抱你吗？”

　　今安静静地看着廖书瑞，片刻后，她道:“可以。”

　　廖书瑞走近一步，她知道今安害怕和任何人接触，只虚虚地揽着今安的肩膀，拥抱一触即分，他克制自己不要贪恋她身上的气味和温度，后退一步，道:“谢谢。”

　　礼堂下起了花瓣雨，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蓝色的花瓣应有尽有。今安伸手接过一片黄色的花瓣，说:“应该是我说谢谢。”

　　这场婚礼，廖书瑞天天过来帮忙。婚礼上的每一朵花、每一片花瓣都来自他的花园。

　　他精心打理婚礼上的每一处花艺，让娇艳的玫瑰、清雅的百合都以最完美的姿态在这场婚礼中绽放。

　　许然和宋淮安站在下方，看着上方的二人，宋淮安忽然道：“真羡慕你。”

　　婚礼顺利结束，杨悦彤看见今安就抱怨道:“你刚刚怎么在二楼？”

　　今安笑着解释道:“二楼看得清楚些。”

　　她弯下腰，手虚虚放在杨悦彤并不明显的孕肚上，遗憾道:“可惜见不到宝宝出世了。”

　　杨悦彤将今安的遗憾收进眼底，道:“替宝宝取个名字吧。”

　　今安收回手，笑着拒绝:“宝宝的名字合该由父母来取，何况不吉利。”

　　这段时间今安时常和她们笑着说话，她好像和从前一般无二，仿佛这三年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不再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看起来鲜活了不少。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假象，不过是最后的笑容，她们每次看到今安脸上的浅笑，心脏都忍不住发痛。

　　杨悦彤不喜欢今安这么说，反驳道:“怎么会不吉利？没有你就没有这个宝宝。”

　　今安还是笑着拒绝。

　　杨悦彤明白今安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决定，她道:“那就叫念安吧。”

　　见今安愣愣的看着她，杨悦彤注视着她的眼睛，郑重而又认真道:“我们所有人都会一直记着你。”

　　今安脸上的神情柔和了几分:“杨念安，很好听的名字。”

　　杨悦彤摇头:“这个孩子不叫杨念安，也不叫沈念安，就叫念安。”

　　这个孩子不姓杨也不姓沈，她姓念。

　　念安念安，思念今安。

　　如果她们真的忘记她了，那么每当有人在叫这个名字，就说明有人在思念她，有人在记得她。

　　时间一天天过去，基地的人族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今安她们所居住的房间还亮着昏暗的烛光。

　　三十几个人分成三桌，围坐在摆满了食物的桌子上，食物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味，桌子上的人却都沉默着没有下一步动作。

　　今安打断了餐桌上的沉默，笑着道:“王婶做的饭菜这么香，怎么没有人动筷子？”

　　她说完，率先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嘴里咀嚼:“唔，很好吃，你们快些吃。”

　　沈煊附和着开玩笑道:“安安说的对，王婶做的饭菜这么香，再不吃可就全被我吃完咯。”

　　明明是美食佳肴，大家却味同嚼蜡，机械的咀嚼，麻木地咽下嘴里的饭菜。

　　一顿饭吃得极其压抑。

　　杨悦彤吃着吃着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混着饭菜一起吃进嘴里，泪水的咸味在口腔蔓延开。

　　她从开始克制地流泪，到后来哽咽着大哭。

　　竭力克制的哭泣声萦绕在餐桌上每个人的耳朵里，众人再也没有心情吃这顿饭，碗筷放下的声音陆陆续续响起。

　　今安咽下嘴里难吃至极的饭菜，也放下碗筷道:“悦彤，不要伤心了，对宝宝不好。”

　　怀着孕的杨悦彤，情绪敏感，没有平时的冷静，泣不成声道:“我一想到你明天就要……我忍不住……不要去……好不好？我们一起……像从前一样……”

　　沈煊坐在杨悦彤身边，沉默地将人揽进怀里，一边温柔耐心地哄着，一边道:“哪怕我们和从前一样，生活在昏暗无光的地底也没有关系。”

　　今安听着城池外魔物不绝于耳的嚎叫，道:“东漠的魔物被封印千年，千年来魔物不断滋生繁衍，数量规模早已不是三大种族能够抵抗的，我可以护着你们，但当我离开后，你们该怎么办？”

　　她说:“想哭就哭吧。”

　　听到今安的话，杨悦彤在沈煊怀里失声痛哭。

　　沈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喉咙干涩，像被一团棉花硬生生地堵在喉咙口，再难说出一句安慰的话，只能任凭杨悦彤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襟。

　　客厅里一时间只有杨悦彤的哭声。

　　这段时间所有人都没有休息好，杨悦彤怀着孕，更是疲惫不堪，哭着哭着，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沈煊动作轻柔地擦干杨悦彤脸上尚未干涸的泪痕，轻轻地将她抱起，放在床上，仔细掖好被角，确认她安睡后，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沈煊走出房间，听到今安在说话:“你们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她们会说什么？她们只想让她放弃，但她们都知道她不会放弃。

　　没有人说话，今安故作轻松道:“好伤心啊，你们都没有话想对我说，不过我有话想和你说。”

　　她说:“我亲爱的朋友们，请原谅我的食言，如果你们没有忘记我，就由你们来建立海城，如果哪天我真的回来了，我会去海城找你们。”

　　一抹血红从她的眼眶滑落:“我不想被你们忘记，所以请永远记住我，记住你们的生命里出现过一个名叫今安的女孩。”

　　她在心里默默地补充:如果真的忘记了，我也不会责怪你们。

　　今安是笑着说这句话的，但她的声音却是哽咽的:“我要挣脱一身的荆棘和疼痛去找爱我的爸爸妈妈了，这对我而言并不是一件坏事，所以请不要为我流泪。”

　　她看着低头抹泪的朋友，轻声说:“如果真的有来世，愿来世的我们还能相遇，还能做彼此的家人和朋友。”

　　廖书瑞站在小区楼下，仰视着四楼并不明亮的烛光一根一根地熄灭。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那间屋子彻底归于黑暗。

　　廖书瑞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用指尖摸了摸脸颊，触碰到满脸的泪痕，原来他流了这么多眼泪啊。

　　明天无尽的大火会将这座城池烧成灰烬，连同他最爱的人一起烧成灰烬，往后他再没了牵挂，他多想陪在她身边啊。

　　可是他答应过要保护她一切所重视的人和物，如果他食言了，她一定不会允许他的靠近。

　　今安，如果我赎清一切罪孽，请允许我再度靠近你。

　　黎明时分，一抹火光亮起，火光越来越大，逐渐往外蔓延。

　　方圆百里的魔物闻到火光内的血腥味，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声，贪婪地冲进火光之中，想要独占这份美味佳肴。

　　今天是个好天气，太阳从东方升起，没有云层遮挡，阳光照耀在大地上，随同火焰一起吞没这座城池。

　　许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不断扩大的火焰，在所有人始料未及下，跑了回去。

　　众人一惊，急忙追过去。

　　沈煊本能地跑出去几步，忽然想起杨悦彤，连忙止住脚步。

　　杨悦彤已经快有五个月了，肚子微微凸起，走路的速度要慢很多。

　　沈煊怕焦急地守在杨悦彤身边。

　　杨悦彤也担心许然的安危：“你去帮忙，我一个人可以的。”

　　沈煊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行，你是我老婆，我在这里陪着你，我才心安。”

　　杨悦彤还想劝：“可是……”

　　沈煊打断杨悦彤的话：“不用可是，宋淮安他们都去了，再多一个我也没什么大用处。”

　　顾景在许然身后大喊:“许然！你不要命了吗！停下来！”

　　当火焰触碰到许然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她们见过魔物在触及火焰时发出怎样撕心裂肺的哀嚎，也见过皮肉结实的魔物是如何被灼热的火焰烧成灰烬的。

　　哪知这次的火焰依旧和三年前一样，温柔地拂过许然的脸颊，烈火中，许然仿佛看到了从前那个还用李可星这个名字的今安，看到她眼睛中含着光亮，微笑着望着自己。

　　他呆愣在原地，全身上下仿佛被一柄重锤，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敲断了他的骨头，他的勇气。

　　他不敢再前进一分，他无法眼睁睁看到自己深爱着的人被火焰一点点地吞噬生机。

　　直到这一刻，许然心底才滋生出对人族浓烈的恨意。

　　他痛苦地瘫倒在地上，身体开始无意识地痉挛，呼吸突然变得困难。

　　顾景看着许然泛红的脸颊，急了:“你怎么了！”

　　宋淮安在许然身边蹲下，大声道:“许然，放缓呼吸！情绪不要这么激动，冷静下来！”

　　倒在地上的人没有一丝反应。

　　许然这边正乱着，司锦言余光看见一道身影走进大火里，他看过去，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略有些熟悉的背影冲进火海里。

　　看背影似乎是乌栖时，但是他又不确定。

　　乌栖时冷漠无情，怎么会头也不回地冲进火里？

　　司锦言没有多想，只当是自己看岔了眼，出现了幻觉。

　　过了好久，许然的情况稍微好转了点：“走吧……走吧……”

　　这样的许然是顾景没有见过，他见过冷酷的，一心为基地的人许然，见过知道父母的事情后，对基地失望的许然，但这一刻的许然是他所没有见过的，好像在风雨中苦苦摇曳的蜡烛，终于因为一口气灭了。

　　沈煊正扶着杨悦彤往这边走，见许然好好的，松了一口气。

　　今安对许然的特别，她们都看在眼里，如果许然出事了，今安一定会伤心。

　　沈煊看着她们有些欲言又止。

　　司锦言想起那道一闪而过的背影，问道:“你怎么了？刚刚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

　　“我刚刚见到乌栖时了。”沈煊眉头微微皱起，“他好像去找安安了。”

　　司锦言一愣，原来他没有看错吗？

　　可是乌栖时为什么要走进大火里？

　　大火的中心处站着两个相拥在一起的人。

　　乌栖时抚摸着今安消瘦的脸颊，道：“安安，我来陪你。”

　　今安没想到乌栖时可以完好无损地走到她身边，愣神间被乌栖时抱进怀里。

　　“为什么？”

　　乌栖时在今安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因为我爱你。”

　　今安：“好，那你陪我。”

　　这场席卷大陆的灾难，最后以一人的死亡，一人为爱妥协的殉情而结束。

　　烈火烧了二十六天，大到摧毁了一座六十多年的城池，可烈火却也很小，小到在这场生生不息的火焰中，死亡的只有两个憎恨世界的可怜虫。

　　——

　　三年后，那座被废弃了四百多年的城池，再次建立起了一座城池——海城。

　　海城里居住着人族和妖人，还有部分精灵族，如同今安所希望的那样，海城会容纳每一个想留在海城的人。

　　她做不到，但有人帮她做到了。

　　在海城最中心的地方，有一座宏伟的雕像。

　　雕像是一个背生双翼的女人。

　　下方刻有雕像主人的名字——今安。

　　广场上，一个小男孩牵着妈妈的手，看着那座显眼的雕像问：“妈妈，那座雕像雕刻的是精灵吗？”

　　女人说：“不是。”

　　小男孩有些疑惑，又问：“那是妖人吗？”

　　女人依旧说不是。

　　这下小男孩很疑惑了：“那她是哪个种族的？”

　　女人说：“海族，她是唯一一个海族人，是这座城池的缔造者，是拯救大陆的英雄，所以我们要永远记得她。”

　　小男孩保证道：“妈妈，我一定会记得她的！”

　　他向往道：“我长大后，也要成为她这样的人！”

　　雕塑下方，大片大片的蓝色勿忘我随着微风左右晃动，好似所有人摇曳不止的思念，随着微风飘向大陆的每一个地方。

　　今安，你看，我们做到了，所以也请你真如你说的那样，正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幸福美满地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