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樽醉》言汐萦

53、兄弟 昭王府正厅

　　昭王府正厅·雪鸿院
　　那人褪去战阵间的凛凛寒甲，卸下那百十斤的沉重，身着一袭玄色锦袍，举手投足间，不威自怒，给人一种沙场上的肃杀气。内里的中单是素净的牙白色细棉布，领口紧扣，只露出一道严谨的细边，这抹素白衬着他久经风霜、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更显出几分内敛的威严。
　　上午的天光初透，从窗棂缝隙钻入，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
　　没有耀目的甲光，只有锦衣的柔和，染带着未散尽的晨露清气。
　　宽大的手掌带着厚实的老茧，捻起婢女端上来的新茗，静静品着，垂眸一眨不眨的看着案几上残留的棋局。
　　身着一副富贵模样，却终究是掩藏不了那沉凝的兵戈气。
　　“……让皇兄久等了。”
　　夜烬一身月白素衣宽袍，衣料是极好的云绢，在廊下日光的映衬下，流淌着一种非人间的、过于洁净的柔光，愈发衬得袍子底下那副身躯像一张描在薄纸上的旧画。青丝披散开来，一指天蓝色缎带半竖。
　　唇色极淡，血色尽褪，本就白皙的肤色此时有些病态的的惨白，不由得让人心生怜惜，眉眼间带着些许久病之人骨血里沁着的些许倦意。
　　但其实某种意义上也没错，像他这样先天不足，靠着后天将养才勉强调理正常的身体，虽说在当年的巫蛊血阵的折磨下，带给了他这样一具称不上正常人的身体——简而言之，就是他的身体可以用高攻低防来形容，实力很强，但是也很容易受伤，一旦受伤后果将不堪设想。而他的身体确实支撑不了雄厚的内力，但是架不住当年巫蛊血术的改造，能承受却也不能承受，这其中所受的罪也就只有夜烬自己清楚了。
　　但是为了有能力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不像当年一样做所有人的累赘，夜烬甘之如饴。
　　——
　　见此，景晖下意识的起身，上前。
　　“怎的又病了？”言语里带着些许关切。
　　“这天气骤冷骤热的，风寒罢了。”夜烬自顾自地笑着解释，抬眸看向景晖，神情温润得仿佛另一个人一般，“听闻皇兄此次大破西戎。”
　　“是啊。”景晖直言，“要不然这哪儿能回朝？”景晖自顾自的说笑，“对了，小煜，最近京城事宜颇多，你也小心为好。”
　　景晖看向夜烬。
　　“他们争他们的，与我何干呢？”夜烬垂眸半是自嘲半是无奈道，“倒是皇兄你。”
　　“我？”
　　景晖指着自己，神情似是觉得有些好笑，不待他开口说什么，夜烬便道：“皇兄就没有打算吗？”
　　“打算？”景晖自嘲一笑，“什么打算？和他们那群利益至上的人争一个皇位头衔吗我倒是觉得没意思。”
　　“为什么？”夜烬真切发问，景晖看上去似乎真的对那所谓的皇位不感兴趣。
　　“那不过，是一种将人性压榨成渣滓的古老榨汁机罢了。”景晖极目远眺看向窗外，不肖一会儿却又看向了夜烬，似乎透着他在向什么人说话一般，“不一样的路罢了，皇位和自由，我选择自由。”
　　皇位，在景晖看来，不过是一个巨大的囚笼罢了。
　　用纯金打造栅栏的囚笼。外面的人挤破头想钻进去，里面的人，被那点虚幻的“至尊”烧灼着，日夜活在更深的恐惧里。怕失去，怕背叛，怕所有的至亲都成为潜在的掘墓人。那把椅子吸干的不只是别人的血，更是坐上它的人最后一点点活气与人性。
　　饶是夜烬此时也有些怔愣，似乎眼前的这个人经常会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语，有时候所说之话带着沉淀许久的酒，醇厚深奥却也让人费解。
　　但自由吗……
　　夜烬垂眸，又长又密的眼睫敛去眸中自嘲的情绪，那不是他该奢望的东西。
　　“不聊这个啦。”景晖自顾自的笑着转移话题，“小煜这几年是不是又一直待府里。”
　　“嗯。”
　　“还是要多出出门呀。”景晖看向夜烬，语重心长，眸中带着真切的挂心。
　　夜烬只是垂眸不说话，神情淡淡。
　　景晖也知晓他并不是不想外出，于是笑着宽慰道：“怎么样？过两日京中赏花节，可要同我一道出门？“
　　“……”夜烬垂眸，思忖纠结一番，最后还是道，“还是算了罢。”
　　“我难得归京欸……”闻言景晖神情恹恹的看向夜烬，似乎是他不给个理由不罢休般。
　　“我……”夜烬见此，垂眸，似是不敢与景晖对视，“我去的话说不定会扰皇兄雅兴……”
　　“嗨呀这有啥。”景晖不以为意的大手一挥，颇为豪情道，“我经常和我兄弟提到你啊，他们都晓得你的，这有什么。”
　　那他更不能出现了啊……
　　夜烬无言。
　　且不说他玄影门同知郁景的身份。景晖会认识的，京城里的，好兄弟，那不就是商时序？但眼下显然还暂时不是暴露这层身份的时机。
　　景晖似是想起什么，垂眸看着案几上的残留棋局，突然开口：“欸，我认识一位下棋高手，要不来陪你下下棋也是好的——唉，我一介武夫也不会这个，实在是想陪也无法。”
　　闻言，夜烬从手中的茶茗中抬眸看向对方，景晖直觉有戏，继续道：“便是那位工部员外郎，你应当知晓？”
　　其实景晖也不知道小煜知晓与否，只是习惯性的这样问，再说裴绛当年可是名动京城的状元郎，少年才俊，小煜也应该是听过一二。
　　“知晓的。”夜烬温温一笑，“很出名的状元郎。”
　　景晖知道小煜是动心了，乘胜追击的询问：“小煜觉得呢？”
　　夜烬其实是愿意见的，裴绛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大才，对自己有利，但是这个时候却也不能表现的太明显。垂眸思忖半晌，一旁的景晖见有戏，觉得小煜终于愿意见一见生人，心里是开心的，就一直软磨硬泡着。
　　“好吧。”夜烬最终还是‘架不住’景晖的软磨硬泡，点头答应，“都听皇兄的。”
　　“那便好！”景晖也是喜不自胜，小煜愿意接触旁人这一点就很让人开心，“我先去问问他的意见，如果可以的话，明日应当就能来——听泉他人很好的。”
　　夜烬从景晖的语气和态度中听出了些什么，他和裴绛的关系似乎比他预料到的还要好，也是，要是不好当初也不会一知晓对方出事就马不停蹄的偷偷回京，还和商时序联手将裴绛救出诏狱。
　　景晖见小煜既然接受了接触外人，想来外出之事，磨一磨也应当也会有效果的吧？但事实上是景晖想多了，无论景晖如何劝说，小煜都不愿出府，最终景晖还是拗不过夜烬，不了了了之。
　　“殿下。”就在这时，景晖手下的一个侍卫突然前来禀报。
　　景晖对此眼眸一亮，似乎是对接下来的事情很期待，言语里都是掩饰不了的雀跃：“带来了？”
　　“是。”
　　夜烬有些疑惑，对方的一些行为举止和言辞总是能超出他的预期。
　　“快快快，带上来，快——”景晖注意到了夜烬疑惑的目光，笑嘻嘻的看着他，嘴里却是招呼这手下赶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