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樽醉》言汐萦

45、燕云 “这是啥子

　　“这是啥子地方哦。”路廿八被那扇门后散发的气味转移了注意力，此时面露难色，努力回想他上一次来到这里的路，他不记得上次他误打误撞的到那间书房有这么一条路啊。
　　“想出去就跟着。”夜烬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没太在意。
　　但夜烬却没想到自己没走几步又被跟在他身后的商时序突然拽住。
　　“有事？”
　　对于夜烬这个自小浸泡在毒蛊里的人来说，这点毒对他的伤害不大。
　　但虽然伤害不大，但毒侵入体内，与体内原本存在的各种剧毒交锋带来身体上的痛楚，也还是让夜烬有些吃不消。
　　虽然他对疼痛已经麻木了，但是他的心情还是不好，情绪也有些烦躁难忍，回眸看向商时序时，神情不耐，脸上惨白如纸，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解毒丹。”面对对方明显不耐的态度，商时序没有多言，不知从何处拽出一枚瓷瓶，抬眸对上彼此的目光，“我不欠你的。”
　　被对方冷漠眼眸下深藏的坚定弄的怔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的夜烬失笑。
　　“呲。”夜烬面上笑，心里也在笑。
　　解毒丹……
　　这不是简单的解毒丹，是解百草之毒，肉死骨之灵丹。
　　确实是好东西，但……
　　对他一个本身血液里就带剧毒的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
　　夜烬倒是没想到商时序会给他这个。
　　对方应该很清楚的，在这样一个密室里箭羽上抹的毒绝对是致命且迅速，怎么可能会是慢性毒，但过了这么久夜烬却没有一点事，要不是亲眼看到伤口，任谁也不会信。
　　商时序不傻，中毒后这么久还能像他这样生龙活虎，这一点不可能不奇怪。
　　但即便存疑，商时序却还是把解毒丹给了他。
　　——要知道，这般存在的解毒丹现世不过三颗。
　　夜烬倒是毫无心理负担地收下了，既然给了自己，就没有不收的道理。
　　眼见得对方收下却并没有用，商时序对此也没多言，反正他该做的都做了，他并不欠这个人的。
　　——
　　沿着这条更窄的密道走进，密道里伸手不见五指，而且根本没有任何可以点燃的灯火盏台。
　　夜烬下意识拧眉，他不喜欢这个环境。
　　“唰。”余光里乍现的一道火光，让夜烬下意识一怔。
　　侧眸，映入眼帘的便是对方被火光照亮的侧脸，让那张一直瞧着冷漠疏离的面容上多了些柔和，视线下移，便看到了已经被点燃的两束火把。
　　夜烬有些意外的抬眸看着对方。
　　被点燃的正是方才射向他们的箭羽木质部分——也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收集起来的，还细心的把箭头全卸下来了——但这火又是怎么点燃的？
　　夜烬并没有问什么，商时序也显然没有打算多说什么，只是把其中一个火把递给了夜烬。
　　夜烬愣了愣，下意识抬手接过。
　　其实……
　　一个火把就够了，但两把……
　　还是特意给他。
　　夜烬总觉得对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发现了他惧怕黑暗的事……
　　——
　　三人朝密道深处走去，这条密道很窄，基本上只能容许一人正常通行。
　　两个人的话，勉强是侧身面对着彼此前行，两个人之间面对面的距离也不过一拳。
　　考虑的无论是谁走前谁走后，似乎都不妥。
　　——毫无信任的两人，如何能将前后交于彼此？
　　所以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侧身齐行，才是上策。
　　也就老实巴交的老农民路廿八傻乎乎的说要给两个瓜娃子开道，怕年轻人害怕，要先走最前面。
　　越往里面，腐臭味越重，还带着浓重陈年的血锈味，着实刺鼻。
　　密道眼见得看到了尽头。
　　狭窄的密道不在，转而是一片开阔，但能走动的地方却很窄，因为这条通往更里面的道路，左右两侧全是黑色的铁栅栏。
　　不知关着什么，一片漆黑，一片寂静，一片恶臭。
　　——此处竟然是一个秘密的地下牢房！
　　“俺滴个乖乖——”路廿八显然也是被眼前这场景吓到了。
　　夜烬拿着火把朝临近的一处牢房照去，火把微弱却又在此处异常的明亮，逐渐将黑幕驱散。
　　“诶呦诶呦——”一辈子老实本分的人哪里见过这场面，吓到倒坐在了地上。
　　浑浊的眼眸睁大，惊恐的看着牢房里的东西。
　　——是尸体。
　　尸体的姿势倚坐在牢房角落，头颅骨微扬，似乎在看着什么。
　　见此，商时序继续往前，一一用火把照亮。
　　老汉哆哆嗦嗦，却也不甘示弱地跟上。
　　每间都有尸体，或成白骨，或腐化成一滩模糊血肉。
　　而且有些间的尸体不仅仅只有一具，就凭观察看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甚至还有看着很小一个的骨架包裹在一团什么东西里面——还是刚出生不久的样子。
　　牢房都上了锁。
　　商时序来到了最里的一间牢房，这处牢房最靠里，原本地下就稀薄的空气，此处不知道是设计还是其他原因，压抑的明显，而且血腥恶臭味最甚。
　　牢室内凌乱，黑漆漆的墙壁上似乎画着什么，火把照过去的瞬间，血色刺目，疯狂凌乱。
　　这间牢房所有物件都是凌乱不堪的，牢房里已经完全白骨化的尸体死法诡异，
　　已经完全化为白骨，头朝墙角，白骨化的指节仍旧死死的扒拉着墙壁，面朝着墙体，整个人横躺在哪，乍看说不出的奇怪，却又不知道哪里奇怪。
　　“唰。”寒光乍现，一刀刃便将牢房锁链划开，锁链看上去年久，锈迹斑斑，看上去不费吹灰之力。
　　商时序走进牢房内。
　　牢房内的桌椅上似乎也刻着什么，很是凌乱。
　　凑近用火把照亮的瞬间，商时序却愣住了。
　　——忽忆那年埋刃处，雪岩刻下生死兆：
　　燕山即我骨，云州作归鞘！
　　更漏滴到寅时整，百官待朝，我独向北天磨残鞘！
　　这是……
　　其实桌上刻印的字迹很是凌乱潦草，有些字尤其大，有些又很密，东一个西一个，不成文。
　　仿佛是写下他的人刻意为之，为的就是不被他人发现他在写什么，但他又不得不写这些来疏解自己内心的情怀。
　　商时序能认出来的，完全是因为他曾经见过听过的，且印象深刻。
　　——那是驻守燕云十九州的战士都知道的一曲调子。
　　生当捍卫疆土，精忠报国。
　　死亦坚定地选择将这片战斗的土地作为自己的最终归宿。
　　是他们身体力行的信念。
　　只是后来他们却被他们的信仰，他们所报效的朝廷抛弃……
　　商时序的眼瞳一缩，有些惊愕。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
　　但他探查半天，却仍是无果。
　　这人身上什么都没有，似乎被关进来之前一早就被人拿走，避免日后被人发现身份。
　　就在这时，纸张的摩擦声在寂静中尤为明显。
　　商时序闻声看去，只见夜烬站在那里，手里正将一团什么展开。
　　觉察到商时序的目光，夜烬未抬眼，只是道：“应该是这个人死前拼尽全力藏起来的东西——在那个角落捡到的。”
　　夜烬神色始终没变，看完收起，神色自若。
　　商时序接过夜烬手上的纸，他知道这人是燕云将士，他现在最想的，是确定他究竟是谁。
　　纸上没有多少字，只零零散散的写着几个字。，却占满了整张纸。
　　商时序勉强能认出的几个字，还有几个字完全是揉在一起，就像写下他的主人故意一般。
　　但是叛徒两个字写的尤其大，带着主人的愤怒情绪般写的很是狂躁，不由得让商时序联想到过往的事情。
　　燕长公主当年随先帝打天下，骁勇善战，却在最后先皇登基之时，独自一人请命驻守燕云十九州，尽管如此，还是为如今的皇帝一直忌惮，直至当年燕长公主谋反，一连其驸马子女，皆是死无葬身之地。
　　但其实当年燕长公主谋反之事，实则是军中出现叛徒楚副督卫，以及京中多方实力相互勾结构陷。
　　——这一点商时序早就查到了。
　　那楚副督卫仗着此事升至副将，现如今踩着曾经燕云将士的骸骨辅佐皇后胞弟卫将军镇守燕云。
　　等等。
　　楚，卫？
　　商时序再次定睛确认，发现纸张上面有一个奇怪的字，很想是这两个姓氏的揉杂，上面是“林”，“林”在的那部分写的很奇怪，像是“卫”字，组合在一起有因为字写的歪歪扭扭，所以又像是“楚”。
　　卫，卫皇后，卫氏将门。
　　商时序注意到了一个小字，在那个形似“楚”字的上面一部分的“林”字旁似乎写着一个“困”？不对——细看“口”里面的部分，这个字应该是——图？
　　商时序眉头微拧。
　　莫非……
　　商时序瞳孔一缩，莫非当年姓楚的就是靠着出卖燕云的兵防图！？
　　这就说得过去了……
　　还有那间书房里的，被烧成灰烬的兵防图，应该就是说十二年前……
　　还有些字完全是把字拆开来写，商时序思忖，“剪”？不对，下面的那个“刀”却是带点，是“刃”字，那就是“前”？
　　“前”什么？商时序皱眉，但是眼下嘴让他在意的是将现在收集到的所有线索串联成线。
　　当年的事情，知情的人基本上都死了，再加上那年的商时序尚且不到九岁，当年他的记忆到现在还是痛苦的，混乱的，血腥的，刺目的。
　　他凭借自己的一步一步，通过强迫自己不断回忆当年的各种细节，以及后来悄无声息的搜集到的许多东西——十二年来收集的所有细节证据，在此时渐渐构成了一条模糊却强烈的前因后果。
　　但商时序始终觉得还是差了什么，始终不得解——这让一直执着于当年真相的商时序很是烦躁，同时也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厌弃情绪。
　　——要是他能记得清楚就好了。
　　——要是他当年能在多注意一点就好了。
　　——要是他能找到更多的线索就好了。
　　——要是......
　　“见血封喉。”夜烬凑近查看着尸体的情况，随即又垂眸看着自己手腕处的恢复成浅粉色蝶型印记。
　　它现在——变红了，颜色鲜艳。
　　毒杀身亡，见血封喉——和外面其他的毒发身亡的尸体不同，外面的其他尸体都是死于慢性毒，在无穷无尽的毒发折磨中痛苦死去。
　　商时序没有看到对方的动作和神情，却被对方的话给喊回神来，尽管对方似乎并不是在对自己说话。
　　是了，这整个牢笼里，不是被活活饿死的，就是因为身上的伤口感染而死，还有被慢性毒折磨中死去的，只有这个，是见血封喉的毒发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