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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幻境破心 渡船穿开最 ...

  •   渡船穿开最后一层浓稠如墨的戾雾,周遭的气息骤然变得死寂。

      没有风声,没有川水流动的声响,连方才噬魂兽消散后的戾气余波,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尽数吞噬。天地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闷,仿佛坠入了被遗忘的时空缝隙。

      江敛站在船尾,眉心红痣莫名传来一阵刺痒。
      体内刚稳固不久的血脉之力,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连带着丹田处尚未完全平复的余毒,都隐隐有躁动之势。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船头的沈渡。

      男人依旧立在那里,素白衣袂被无形的气流拂动,周身淡青川雾绷得极紧,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周遭弥漫的诡异气息隔绝在外。
      削冷的眉眼间覆着从未有过的凝重,墨色眸底翻涌着警惕,指尖始终凝着一缕青雾,时刻防备着突如其来的凶险。

      “此处是亡魂巢幻境域,”沈渡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清冷,缓缓传入江敛耳中,“执念越深之人,踏入此处,便会被勾出心底最痛的过往,困于幻境不得脱身,最终魂识被戾气蚕食,沦为巢中亡魂。”

      江敛心头一紧。

      他自幼在镇国公府受尽冷待,生父狠绝,生母早逝,苏家灭门的隐秘如同沉在心底的刺,桩桩件件,皆是他不愿触碰的伤疤隐痛。

      不等他细想,脚下的渡船骤然停止前行,船身稳稳泊在一片漆黑的水面上。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猩红雾气猛地从川底翻涌而上,瞬息之间,便将两人彻底重重包裹。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刺得江敛眼眶发涩,周身血脉之力瞬间紊乱。
      意识猛地一沉,再睁眼时,他已然身处一片熊熊火海之中。

      冲天火光染红半边天际,烈焰肆意吞噬雕梁画栋的庭院,木架灼烧的噼啪脆响、凄厉绝望的惨叫、兵刃相撞的铿锵之声混杂交织,刺耳到极致。

      眼前光景,是他从未亲见,却在血脉深处隐隐熟稔的地方——苏家旧宅。

      素衣女子挺身护在襁褓之前,眉眼温婉,风骨却凛凛决绝,容貌与江敛生得极为相似,正是他生母苏蘅。
      她周身漾着淡淡金光,守川之力尽数铺展,拼死抵挡扑面而来的刀光剑影。发丝凌乱飘散,唇角不断溢出血迹,却分毫不肯退让,死死护住怀中小小婴孩。

      而对立的那人,便是他血脉至亲、生父镇国公江渊。

      彼时的江渊尚无如今身居高位的沉敛威仪,眼底只剩蚀骨贪婪与阴狠,手中长剑染遍淋漓鲜血。身后簇拥大批铁甲亲兵,更有数道萦绕幽冥戾气的黑影穿梭肆虐,疯狂屠戮苏家满门族人。

      “苏蘅,交出苏家守川秘典,我便留你一具全尸。”江渊语声冰冷,无半分夫妻情分,只剩对异能血脉的极致觊觎。

      “江渊!我苏家待你恩重不薄,你竟勾结幽冥邪祟,血洗我苏家满门!”苏蘅声音碎裂,满是心碎与愤懑。守川之力摇摇欲坠,终究寡不敌众,周身金光一寸寸黯淡下去。

      “情意?在权位长生面前,情意一文不值。”江渊狞然冷笑,长剑破空疾刺,径直朝向苏蘅心口要害,“你以为我迎娶你,是动过半分真心?不过看中你苏家守川血脉,借你一脉,谋我毕生大道!”

      “不要——”

      江敛浑身僵凝,瞳孔骤然紧缩,心脏似被无形大手狠狠攥死,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疯了般想要冲上前护住那位舍命相护的母亲,双脚却如钉死地面,分毫挪动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剑穿膛而过,看着苏蘅最后望向襁褓婴孩的温柔目光,看着她倾尽残躯,自碎半幅魂魄,硬生生封印住婴孩体内躁动的守川本源。

      那襁褓之中,正是年少懵懂的自己。

      “阿敛……好好活下去……娘护不住你了……”

      微弱呢喃萦萦在耳边,苏蘅身形寸寸散入火海。苏家上下悲泣惨呼渐次消寂,满目尸骸,遍地疮痍,只剩冲天烈火映着江渊阴谋得逞的阴冷笑意。

      场景陡然一转。

      又落回镇国公府那终年寒凉的偏僻庭院。
      年幼的他独自蜷缩角落,忍下府中下人的冷眼磋磨、苛待刁难。江渊对他视而不见,纵使寒疾缠身、高热难褪,也不曾多看一眼,只将他视作一枚无关轻重的血脉棋子,随意弃置,任其自生自灭。

      “不过是没人要的孽种,也配称国公府嫡子?”
      “苏家全是逆门罪人,你能苟活于世,便该知足感恩!”

      刻薄嘲讽反反复复在耳畔回荡不休。江敛面色惨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血珠渗出亦浑然不觉。
      幻境戾气循着心绪破绽疯涌钻入识海,执意要将他困锁无边痛苦,磨灭心神意志。

      他意识渐渐昏沉涣散,周身血脉之力紊乱暴走,眉心红痣明灭不定,眼看便要彻底沉沦幻境,再难挣脱。

      “江敛,醒过来!”

      一道清冽沉定的嗓音,骤然撕裂幻境层层桎梏,直闯他迷乱识海。

      沈渡身形破空出现在火海之中,周身青雾暴涨浩荡无边,硬生生撕裂这片执念与戾气编织的虚妄迷局。
      他快步至江敛身前,抬手覆上他眉心,温和却磅礴的青川之力缓缓渡入,涤荡侵入识海的阴邪戾气。

      墨色眸底凝满沉忧疼惜,望着少年惨白如纸的面容,望着眼底翻涌未散的悲怆绝望,心尖漫起细密绵长的钝痛。

      他早知苏家灭门是江敛心底最深执念伤痕,却没料到幻境会将最残忍的过往真相,这般毫无遮掩地摊开在他眼前。

      “皆是虚妄幻象,由你心底执念所化,切莫沉沦自困。”沈渡语声安稳,有定人心神的力量,川力源源不断护持他心脉,“看着我,江敛,回来。”

      熟悉的暖意缠裹周身,驱散识海寒凉剧痛。江敛涣散目光缓缓凝实,撞进沈渡满含牵挂的眉眼。

      心底悲恸恨意未曾消解分毫,却被他生生压敛深藏。

      不能沉沦。
      不能枉费母亲以命相护。
      不能拖累沈渡、让他为自己涉险。
      更不能放过江渊,放过所有屠戮苏家、犯下血债的恶人!

      他要活着,要觉醒血脉,要为苏家满门复仇,要护住身边这唯一真心待他、舍命相护之人!

      江敛咬紧牙关,强压翻涌心绪,闭目凝神静气,依沈渡所授吐川法门,缓缓流转周身血脉力量。
      眉心红痣骤然滚烫灼热,金芒点点盛放,涤尽缠骨戾气,一寸寸破碎眼前虚妄幻境。

      火海焚庭、尸骸遍地、江渊狞笑、母亲惨死……所有幻象逐一分崩离析,消散无踪。

      再睁眼时,眼底脆弱悲戚尽数褪尽,只剩淬炼过后的沉静、决绝,与彻骨凌厉的锋芒。
      他破幻境,立道心,于极致苦楚之中,完成一场彻彻底底的蜕变。

      周遭猩红戾雾渐渐散尽,渡船仍旧静静浮在亡魂巢幽暗川面。沈渡的手还轻覆在他眉心,指尖微不可察发颤,眼底忧色分毫未减。

      “可还好?”沈渡开口,语声染着一丝浅淡沙哑。

      江敛深吸长气,缓缓摇头,抬手轻轻握住沈渡停在自己眉心的手。指尖微凉,力道却沉稳坚定。

      “我没事。”

      无多余悲戚言辞,却藏着浴火重生般的沉静力量。

      他抬眸望向亡魂巢更深幽之处,眉目间矜贵锋色愈发凛冽,眉心红痣熠熠生辉,灼亮不减。

      幻境所见,桩桩件件,皆是血海深仇,刻骨家恨。

      从今往后,他再不是镇国公府隐忍苟活、无人问津的嫡子江敛。
      他是苏家守川世家最后嫡系传人,是母亲拼尽魂魄救下的遗孤。
      这笔滔天血债,他必亲自上门,一一讨还,分毫不差。

      沈渡望着少年眼底蜕变新生的坚毅冷厉,指尖轻颤慢慢平息,削冷眉眼间,悄然漾开一丝极淡的释然与疼惜。

      能从这般蚀骨幻境挣脱自醒,道心稳固如钢,他的少年,终不会永远只困在旁人羽翼之下,一味仰仗庇护。

      “走吧。”沈渡收回手,重新握紧船桨,青川薄雾再度笼覆整艘渡船,语声笃定不改,“渡魂草就在前路深处,我带你去取。”

      江敛静静颔首,立身沈渡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再无半分茫然孱弱。

      幻境蚀心之痛,已然化作他前路披荆斩棘的铮铮底气。

      往后前路纵有万千凶险厉魂,他亦无所畏惧。

      只因身旁有人并肩相守,心底有家恨使命支撑,身后有苏家满门亡魂殷殷期盼。
      纵前路炼狱丛生,亦决然奔赴,永不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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