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雨图》斯水之神

43、礼物 客厅的门打

　　教室里，美术老师在台上放图片，祁律言眼睛略过一张张幻影，心早已经飘远。
　　“他们是兄弟，真的可以产生爱情吗？”
　　“是真的爱情吗？”
　　黑色签字笔在手里飞舞，他自言自语，喃喃道。

　　坐在他前面的荔枝听得一清二楚，今天淮竹请了假，她旁边的女生也刚好请了假，这一方地就她和祁律言。
　　歡荔枝回答，“我不知道。”
　　荔枝难得主动回答他的问题，祁律言喜出望外，他的肩膀更往前面靠。
　　“我想那种感情真的很浓烈吧，不然他怎么会……学校之前疯传他的坏话，很多人现在都觉得很对不起他。”
　　“已经发生过的事是不可挽回的。”

　　祁律言看到旁边的空座位，话锋一转，“淮竹今天又请假了。”
　　“嗯，京老师说他生病了。”
　　“他这是第几次生病了？”
　　“很多次了。”
　　“淮竹身体真的不太好，等他回来我要把他架去篮球场和我一起运动！”

　　学校里盛奕梅和李骁的的事满天飞，各个版本，各有噱头。那天淮竹吻过他喉结之后就倒在莫特生怀里，回家之后发起烧来。莫特生猜测是因为这件事。

　　盛李两人和他们的关系微妙又怪异，他说不出来。淮竹同理心异于常人，又极其敏感，盛奕梅的死会带给淮竹影响他并不奇怪，可细数过往种种，淮竹的病结到底在哪里，与这些事产生反应的关键在哪里，他找不到。

　　学校笼罩在混乱与悲伤中，但莫特生却盛似个局外人，并不被其影响。为照顾发烧的淮竹，他请了一周的假，把近期的作品组创作停滞了。

　　孟雨临让他不要因为外界而干扰自己，他答说，你不是说这对创作是好事。

　　病中淮竹被他圈在怀里，一边给他灌药一边自己也吃药预防。淮竹一边推他说要传染，一边又难耐地往他怀里钻，用脑袋蹭他。

　　他生病极其难好，发烧三天，意志模糊，抓着莫特生病怏怏地喃喃，莫特生花了很久才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不要死……不要自杀。”
　　“不穿，不要拍。”
　　“礼物、礼物——不要伤心。”

　　他时而呢喃，时而啜泣呜咽，少有清醒的时候睁着湿润的眼睛盯着莫特生，扯着他的衣角不肯放，主动去亲他的嘴唇。

　　感觉淮竹的嘴唇十分干涩，莫特生起身去厨房做水果汁。厨房的厨具许久没被碰过，积了些的灰。手指拈了一拈，他数日子，十四天？淮柃和俞巍兆似乎有十四天没回来了。这有些反常，以往他们会把外出的时间控制在三天或四天，这一次为什么这么久？

　　洗好的蓝莓捣碎，过滤器滤掉渣滓，再加入温牛奶中。扶着淮竹的脑袋一点点灌，发现他不张嘴，他自己抿一口，再借着吻灌下去。用手喂食物淮竹不配合，但莫特生的嘴唇凑过去就会受到迎接。

　　盛李的事在学校相关讨论区有不小的热度，就像上次淮竹的事一样，不过是从学校内部开始发酵，但没到一周，相关言论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了。而雨奚中学的论坛、校园墙、以及超话都处于封闭禁言状态。

　　想来觉得荒谬，上次他们报警之后学校都只是处理了一些言论，他用参与艺术节策划的条件才换来删除谣言的结果，这次动作却很快。

　　昏睡中的淮竹隐隐知道自己又在做噩梦。梦的内容这些年来他早已做过千百遍，新增的内容是莫特生，莫特生走进他悲苦的心境里，也被染成伤心的样子。

　　他眼里湖水快涌动出来。“淮竹，你怎么可以丢下我。”绿色从瞳孔里流出来，铺满他的脸。

　　淮竹哭着向他道歉，说他身不由己，说他也不想一直做自杀的噩梦，说他想自杀是因为痛苦的回忆快要吞噬他，不是他不想活，是他好像真的有点活不下去了。

　　冬日将至，忧郁情绪更严重，他知道，这是因为他最近状态太差，才会做这样的梦。

　　一个春天，一个夏天，一个秋天和一个难熬的冬天，一年过去，他的生命就又减去一年，十几岁的时候担心自己活不过十八岁，十八岁之后也许会想三十岁估计就会死，一年四季掰开来使用，春天新芽破白木，他也跟着偷偷想用这份生命的喜悦，洗去自己尝到的生命末端的味道，夏日阳光鼎盛，把他的生命吊起来，很高很高，让将他一切都忘怀，只有冬天，冬天一到，药物也救不了他僵化的身心。

　　很早的时候，他就想过要送莫特生一个礼物。半梦半醒间，他想，他得好快准备，好像要来不及了。
　　.

　　骑着自行车的李骁在街道间快速穿梭，他要追上前面那辆计程车，却在拐角处摔倒了，碰掉了距离他很近的一对路人的东西。

　　白色A4纸散落一地，自行车倒在他身旁，他紧接着爬起来，去捡那些纸张。女人与旁边的人应该是伴侣，那男人蹲下来帮他一起捡，纸张是女人手里的，她却在一旁愣神，看着他们手里抓捞的东西发呆，看起来精神不好，眼睛透露一种疲态的猩红。

　　秋末干燥，马上要进入冬季，奚城这几日赶紧似的出了几个燥烈的太阳。剧烈的阳光打在他扒着纸的手背上，看着炽热却出不了汗，他的手有一点发抖，还有一点发冷。盛奕梅坐在被他养父母接走的计程车上，不知道是不是清醒。李骁想，奚城这天气，真正入冬时怕是会下一场大雨。

　　他把手里的纸张物归原主，很真诚地道歉，“不好意思，我骑车太急了”男人摇摇头，对他笑，“没事”

　　手递过去，眼睛却在纸张上看到熟悉的名字，“淮竹，12岁，福利院总”表格第一栏字体很大，旁边是一张小孩样的寸照。下面一张只露出一角，只看得到首栏一个字“莫”，另外一只手上扉页是一个年轻女人照片；纸张上印着许多看不懂的外文，首栏却有个中文名字：夏槐

　　两只手是沉甸甸的两打纸，他只是匆匆一瞥，便还给了身边的男人。他再次道了歉，扶起自行车。

　　女人关心他，“你没摔伤吧？”
　　李骁这才感觉自己小腿和膝盖确实有点疼。他摇摇头，回答说没事。

　　盛奕梅的车已经早就远去看不见了，其实一开始本来就追不上。他感觉腿上可能有伤口，愈发感觉到疼痛，一瘸一拐攀弄踏板，慢慢骑着车离开了这个路口。
　　.

　　莫特生被打电话告知有惊喜给他，直接打了车回家。电话里，淮竹对他说了抱歉，说礼物的步骤里会有让他生气的部分，问他可以不可以到时候先不要生气，等礼物送完了怎么道歉都行。

　　莫特生在电话里笑。心说我对你应该是很难生气。他说很期待淮竹的礼物，语气甜蜜的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最后说再见的时候两个人都说了很想对方，然后对着手机作了吻。他觉得他们都变成小孩了。

　　浴室里，淮竹几乎裸着身体躺在里面，像是睡着了，他身体上“长”满了蓝色的玫瑰，吞噬掉整个浴缸。

　　他准备了一缸水，然后在水面铺满碎冰蓝，冷水可以让花不那么快枯萎。碎冰蓝蓝白间染，淡淡的蓝色落在玫瑰的瓣尖，这让他想起莫特生有一件上衣，也是这样，蓝色晕染衣角。

　　在浴室看到这一幕时，莫特生的心紧紧一跳。淮竹蜷着身体，浴在冰水里，裸身背着一身渐变的蓝色的玫瑰花。

　　上一次对浴缸的深刻印象，是他自己在浴缸前割手放血淋满身前的红玫瑰，他是个疯子，给淮竹带来如此难过失衡的体验和记忆，淮竹却在治愈他。

　　手指碰到皮肤，一片冰凉，他的心也似被泼了一袭凉水。莫特生终于知道淮竹说的“可能会生气”指的什么了。淮竹用冷水泡自己，这人才刚刚生过病。

　　他小心翼翼将淮竹拉起来，轻轻触碰他沾满水的脸。淮竹的睫毛上都沾满水珠，笑着问，“好看吗？”
　　莫特生点头，“好看。”

　　淮竹遂笑得更开，伸出两只手去抱莫特生。此时的淮竹笑得整个眼睛都弯起来，不是他平时那种浅浅的笑。拥抱牢牢掌握住的那一刻，莫特生说，“我很喜欢这个礼物”。我可能会永远记得这个礼物。

　　莫特生也脱掉衣服，躺进浴缸，两个人光溜溜的，耳朵都有些红，拥着彼此。淮竹攀着他的脖子，眼睛亮亮地仰视他，“可以亲吗？”

　　淮竹身体越往上攀，背上的花就越往水里掉。碎冰蓝一朵一朵在池子里荡出水花，随着摇晃的水面漂流。几个深吻结束，淮竹软软地靠在莫特生身上。

　　他们在水里开始聊天，一说就停不下来，淮竹想起曾今那段疑犹的时光，发现自己的情感却回避不敢越池，觉得可惜。他说起来，莫特生却说那时他也是一样的状态。

　　他又想，其实也不可惜，也许这是他们走向彼此的必经之路，如果不是真心真诚对待这段感情，恐怕也不会有那样的犹豫和徘徊。

　　莫特生用相机记录下了这次的礼物，之后两人一起把所有玫瑰做成了干花和花冰，放在了莫特生家里。淮竹选了几朵，再从莫特生公寓后的树园里摘下几枝绿植，做成一束插花，放在了莫特生的房间里。

　　临近傍晚，一切才收拾好，黄昏逝去，从公寓客厅落地窗望出去奚城的天空像一个褪去烧伤的安静面庞。

　　厨房里，莫特生正在尝试做一个新的饮品，蓝莓捣碎用手摇瓶加椰奶与少量茉莉茶一起摇，倒出杯子后再加上洗好的完整蓝莓和冰块。最后做出来的颜色是淡蓝色，很漂亮，淮竹很喜欢。

　　淮竹做了虾煲嫩豆腐，莫特生做了番茄牛腩。他们在客厅一边吃，一边投屏看电影。

　　电影结束，是一个充满无限希望的悲剧，最后一个光幕熄灭，淮竹说， “我是一个对故事无比沉迷、怀念的人。”
　　莫特生点头，“沉迷是一种能力。”
　　淮竹回应他，“热爱是一件好事。”
　　莫特生微偏头，指指自己的脸颊。淮竹仰头，去够莫特生的脸，扣上一吻

　　两人开始潮湿的接吻，黑色银幕伴着电影结尾纯音乐，衣服上滑，手伸进淮竹后背时，客厅的门打开了。

　　公寓外走廊的黄色灯光照进来，正好擦亮两人裹在一起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