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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往事 已经不知道 ...
立冬这一天雨奚中学不行课,上午学生在学校班级内一起搞活动,下午放学生回家包饺子煮面食。
淮竹戴上了莫特生给他的围巾,走在室外,还是觉得冷。冰冷的风灌进他的身体,他想,冬天真的到了。
莫特生打电话给他,让他去教学楼下等他。常绿树下,他坐在花坛上,奚城的冬天是湿冷的,他看着眼前硬绿的叶子被拢上水雾,不由得呼出一口气。
十几分钟后,一个高高的身影出现在他视野里。
莫特生穿了他少穿的白衬衫,而白衬衫一般是淮竹在穿。衬衫胸口处有一个小兜,他把刚才收到的淡色口红放进兜里,一共两只,一只淡桃色唇蜜,一只方塘状豆沙色唇釉,两只一齐放进去。
在路上遇到两个女孩子手上拿着唇釉,颜色好看,可爱得与淮竹般配,莫特生心里暗自思附,淮竹会不会愿意涂。
冲动地上前要了链接,平生第一次开金口夸女孩子漂亮,买回来后在手上抹过几次试色,犹犹豫豫今天决定带出来。他想这种颜色很适合淮竹。
淮竹一见他眼睛就亮了起来,他哒哒地跑了过来,看样子像要一头扑进他怀里,但临到终点又刹下脚步,压抑着浮起的神情慢慢走近,堪堪抓住他左手的一根指头。
“你不是回家了吗?”他仰着扑红的脸问。
莫特生眉眼淡淡看着他,淮竹却在里面看到许多东西,莫特生说,“想来接你”
莫特生有的时候会学习淮竹说话淡淡的恬恬的语调,不易被察觉,一被发现耳朵尖就会红。
淮竹很轻地笑,露出左边那颗小虎牙,用他整个手很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心,很单纯很认真地说,“我不会跑的。”
周围人来人往,他们的手很快又放开。
今天自行车的速度尤其的快,仿佛它也急着回家。打开电梯门,人影交叠,墙壁映上两人融在一起的影子。
淮竹薄薄的背抵在木门上,骨头压得他疼,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吻,他们的舌尖亲昵地相抵。
卧室里,淮竹的衬衫皱了。特生一边极温柔地与他深吻,一边揉。抬起头,被握在莫特生手里。漫长湿热的吻中,淮竹颤抖着身体,手紧紧攀着莫特生的肩膀,细细地哼叫。
结束后莫特生仍旧在吻他,从嘴巴转移到全身。他的吻埋在淮竹的脖颈、锁骨、胸口、脊背、小腹、肋骨、后腰。淮竹说要帮他,他没说话,吻了一下淮竹的嘴唇,从身后抱住他。淮竹把腿分开了。
莫特生极用里力地吻咬淮竹的肩膀。
洗完澡,两人准备去画室。
本该昏暗的走廊泻出一点点光,莫特生那边本该昏暗的公寓亮起了灯。
淮竹的手被他牵在手里,热热的,他有些茫然地仰头,问,“是……爸爸吗?”
莫特生笑了笑,手放在他耳后,轻捏了下,俯下身亲了亲他的嘴唇,“你先回去。”
“我在电脑里下了电影,你回去打开看,我一会儿过来。”
淮竹点点头,说好。他看着淮竹打开房门,半边身子进去,又回过头来看他,挥手和他道别。
屋子里很安静,沙发上坐着那个长得和他及其相似的中年男人。他已经许久没见他,5个月?半年?还是一年?他忘了。
他把他安置在这里,他就一直住在这里。而他父亲住在哪里,正在做什么,他一概不知——从十四岁起,母亲自杀后,他和父亲就一直保持这个状态。
“有事吗?”莫特生问。莫柏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放下来,他站起身,莫特生发现自己已经比对方高一点了。对方绿色的眼睛回盯自己,很安静,“回来看看你。”
莫特生挤出一个笑,“回来?回哪里?”他扫视房间,“回家?这里是你的家吗?”莫柏看着他,沉默不语。他已经生了许多白发,人到中年,却有了些苍老的气息。
莫柏端起身前的瓷器水壶,往茶几上的两个杯子倒水,那弯身的弧度,柔软的动作,是温情的旧影。可是夏魁已不在。
他语气冷漠,“如果没什么事,就别打扰我了。”
莫柏把杯子推到他跟前,“最近过得如何?”
他简直想把那杯子扔出去,但却听见莫柏说。“我跟你说说你妈妈的事。”胸腔里那阵阵燃烧的火焰熄灭下去,变换成波荡的热流。他也在沙发上坐在,和他父亲隔着一点距离。
“说吧。”
“你母亲,在自杀的五个月前遭到了性侵”
话语太直白,太直进,莫特生脑袋一片空白。“性侵”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他好像从来不认识这个词,也没见过这个概念,不了解意义。他茫然地抬头去看对方那双同样翠绿的眼睛,但只在里面找到了平静。平静,他似乎一直都如此。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年前”
“两年前?”
他母亲死了五年,两年前他就已经知道了真相,为何现在才告知自己。他的平淡,他的冷漠,他的不管不问,他的忘记,他的隐瞒——他似乎再也忍不下去,感觉自己胸腔快要爆炸。
他的质问先于自己的反应,你凭什么从来不告诉我?我没有资格知道吗?
“她为什么自杀?”
为什么。为什么。他是他的孩子,夏魁十几年来陪他长大,可他此刻却发现自己好像不了解自己的母亲,不了解她死前的变故、创痛、悲伤。以至于她自杀死去,他还在责怪她:为何给予他阳光和爱的人会选择沉默地离去。
“她死前一段时间一直保持缄默”
“你说她患了抑郁症。”
被迫面对母亲自杀身亡事实的十四岁的莫特生根本不接受,他询问警察,询问医生,询问莫柏,他们都没有给出他答案,他只能被迫接受。直到几个月后,把他独自放在家中几个月的莫柏也像现在这样突然出现,告诉他,“你妈妈得了抑郁症。”
抑郁症?因为抑郁症才自杀?可是夏魁很爱笑。从他记事起,到最后她死去,母亲留给他的印象是时而温柔时而敞颜的笑容。
——她生前几个月都在看医生,吃药,我却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莫柏这样对他说。
后来他去找母亲的就诊记录,去见给母亲看病的心理医生——心理咨询师、精神分析师。医师一共有几个,七七八八,散落各地。最近他才在奚城的医院找到了最后接触他母亲的一位。而那天他在医院遇见了正在和自己冷战的淮竹。
窗边的画架似乎被风吹倒了,但此刻没人在意,也没人扶。
莫柏又重复了一遍几年前已经说过的话,“她说她生病了,她说对不起。”这句话并不是夏魁亲口告诉莫柏的,是写在留给丈夫的信里。
对于母亲的死,他有太多疑惑、太多不解、太多悲伤、太多不能释怀。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去寻找答案。
莫柏和他一样陷入悲痛,一蹶不振,甚至因为看到自己会想起母亲,而选择不见自己。可笑,可悲。可他自己也是一样的,他时常有一些自己无法控制的过激行为,比如模拟自杀。
莫特生的眼泪很快速地淌下来。从前他惊讶于淮竹的眼泪总是一瞬流出,又快又多。现在他好像有些理解了。这种理解心酸又悲恸,谁愿意学会这样一项技能呢?
对不起,谁要这句道歉呢。他只想她能留下来,尽管这听起来是一个十分自私的孩子的想法。他想她留下来。
他的语气似乎冷静下来,静静的暗哑,“当时为什么没提过?”
莫柏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根,“第一是我还不确定真实的情况,警方还在调查,只有个大概的影子。其次”莫柏顿了顿,“你当时太小了。”
莫特生咬着自己的牙齿,以为这样眼泪就会止住。
“你不要怪你妈妈,我们都不要怪她,她当时没有证据,就索性不对我们开口了,她也讲不了。”
莫特生抹了把脸,声音异常冷静,“我现在成年了。你可以给我讲讲,完整的,所有的。”
.
“盛奕梅死了”
“谁?”
“就是那个,前段时间传兄弟□□那个”
“那不就是真的啦?”
操场上,淮竹站在满满的传言里,觉得走不动路,虽然言语与他无关。盛奕梅竟然死了。盛奕梅?那个时常挂着笑的男生,时常把眼神放在他身上的男生。他死了,他怎么死的。
又有人死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死亡。
“是自杀”
“听说死在家里的”
淮竹走不动路,僵在地上。他蹲下来,靠在花坛。
教室饮水机坏了,他才出来买水,顺便帮荔枝和祁律言带,大课间教室小卖部走一趟,已经不剩多少时间,现在去艺术楼,意味着他下节课上不了课。
白桃苏打从冷藏柜里拿出来,暴露在空气里蒸出细细的水珠,就像他现在的皮肤一样。算了,还是不去了,他想,还是心情好的时候去找他吧。
向教学楼驱步,没几步,淮竹猛地蹲下,手颤抖着扶着柱子。
自杀。自杀。一些记忆慢慢浮现,熟悉又陌生,像是近日才有,可有一股经年陈旧的味道。一排一排的小孩从顶楼跳下,一个一个,在他眼前,最后摔在他面前,他脸上湿湿的。
——哗
雨一下子落下来,叮叮咚咚,地面掀起尘土和雨水混合的淡腥味,他背上的衣服一下子被打湿了。
淮竹弓着背发抖,唰地吐了一地。
.
六点五十,他比往常早醒了四十分钟。今早的奚城有些干燥,他预感今天也许会下雨。
和莫柏敞开聊了许久,两人都不再回避。之后的一夜他做了许多梦。梦见了莫柏口中的福利院,夏魁在弯弯拐拐的楼道里找不到出口;梦见了散落一地的红色花瓣和泗流的血液,以及快被吹走的少年的画作;也梦见夏魁接他下学,一路的风景都幻化在一地的画纸上。
中午,他向孟雨临交了一组作品,这次主题作品组他几乎都是在家里的画室完成的。他靠着放学后的那一段时间,就坐在客厅窗台边,断断续续的画完了楼下那片树园,晴天、雨天、阴天,各个角度、不同光影。这组作品也完成得很顺利,一是那片绿色的树丛确实很让他心旷神怡,二是和淮竹在一起后他画画的速度好像变快了许多。
绿色的树、绿色的树、绿色的树,他很喜欢,淮竹也很喜欢。他保留了电子版本,打包送给了淮竹。
交完这一组作品,他回到画室。感觉自己很空,也不知道接下来画什么,莫特生呆坐着,发了很久的呆。
性侵、自杀。母亲死前承受着吞噬生命的痛苦,但他却对此一无所知,直到她的死亡。这几年,他一直想要找到她人生这一巨大变故的原因,他不相信他是自杀的。他不止一次模拟过夏魁序自杀的情景,可这种流于表面的荒谬行为并不能让他找到答案。
一边沉思,他的笔不由自主地动起来,等他停下来,回过神的时候,一个少年的肖像已经跃然纸上。
他眉心一动,随即又舒展开来。画上的人正是淮竹。
不知不觉又在画他。
看着这张还未成形的画,他生出浓厚的思念,明明画上的人此刻就在这个学校里。他俯下身,吻上了画中人的面庞。
此时,没有选择回教室南辕北辙的淮竹正好站在了画室门口,他看见莫特生吻在了自己身前的那幅画上,嘴唇轻碰纸张,很温柔,很小心。
他过来得很急,急着想要见他,课也翘掉了。但到艺术楼之前,他找了个洗手池,先把自己处理干净了。
穿过通往艺术楼的小道时,高大的树林稀薄掉这场即时的大雨,让他不至于被淋得那么透。从大门走近艺术楼,绕了几个走廊,雨水将他的脚步烙在斑斑地板上——就像他的心迹,那么暴露无疑。
他拖着湿重的脚往画室里踏一步,而莫特生也因为动静转过身来。身体移动,视线便发生变化,淮竹看清楚了那幅画——画上的人正是他自己。
在他本来看不到的地方,他画了自己,吻了自己。去而复返的热意又涌上来,眼里很快孵出泪,挂在眼框,饱得快要撑破。
“怎么过来了”莫特生站起身,看他全身湿透了,又皱起眉来,“下雨怎么不打伞?”
“你刚刚···在干嘛?”淮竹湿淋淋地,仰视着他,声音还有些哑,莫特生怀疑他感冒了。
他的画室里常常会有几件他的衣服,莫特生脱掉淮竹的上衣,扯了一件最干净的把他裹了起来,又用另外一件衣服擦淮竹的头发和身上的水。
显而易见,淮竹看清楚了画的内容,也目睹了自己刚才的行径。他没什么好隐瞒的,直言道,“吻你。”
淮竹红着耳朵垂下头去,他咽了咽喉咙,盯着条纹的地板,视线随着条纹地板旋转,最后变得眩晕。
淮竹安静地被莫特生擦着身上的雨水,擦到脖子的时候,莫特生的一只手被淮竹捉住了,湿湿的小手攀爬着他修长手指,一寸一寸,最后十指相扣。
淮竹把脑袋靠在莫特生左边的胸口,听见里面弥漫出咚咚的声音,开始还很有规律,慢慢地,咚咚声变大、变快,简直要蹦到他的脸颊上。这人的心意就是山崩海裂地直白摆在他面前。
双手攀上莫特生的脖子,淮竹仰着头,在他脖颈处蹭来蹭去,最后找准目标,在那个凸起的喉结处吻了一下,随后,他张开口轻咬住那个地方,探出舌尖磨碾。
感到悲伤的第一时间是想要找到莫特生。莫特生实在给了他太多。他这样依赖他,在他面前几乎毫无顾忌,是因为莫特生对他的纵容。
越是感觉到这一点,淮竹对他就越发渴望,同时他想要更多地献出自己,无论如何、到何种地步。即使他最后会像烟花一样只绽放一瞬,那一刻的绚烂也是献给莫特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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