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雨图》斯水之神

34、绿树 公寓外的灯

　　公寓外的灯光一盏一盏暗下去，夜深了。淮竹一个人躺在房间的床上，觉得冷清，难以入眠。他起身端起床头柜上的糖水，喝下一口。

　　黑暗游满整个房间，淮竹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小书架、书桌，向上开的窗户，他对自己的卧室竟产生了一丝陌生感。

　　他赤着脚下了床，蹲在小书架面前翻书。

　　[朗读者/本哈德·施林克/译林出版社

　　‘在一次缠绵的旅途之后，米夏埃尔写了一首诗，模仿自他彼时正热烈阅读的诗人里尔克和贝恩。这首诗如此贴切地表达了他对汉娜的感情，或许亦可视为一首唱给历史的挽歌：

　　与君同心，两心相互来占有/与君同衾，两情相互来占有/与君同死，人生相互来占有/与君分袂，各自东西不回首。’]

　　他读时特别喜欢这本书的序，尤其是这个结尾。

　　把小台灯放在书桌旁地下，淮竹在书架旁就地坐下来，慢慢翻着，睡意渐渐袭来，与书同名的电影画面在脑海里回闪：

　　昏黄卧室里，他微笑着亲吻她裸露的身体，从下到上，臀胯骨、腰窝、肩头，最后看见她的脸——
　　"What's your name?"

　　沙发上，她躺在他怀里，他依旧给她朗读，“她死了”“一切都已经无力回天”，她因剧情伤心哭泣的脸皱巴巴的，房间依旧昏暗，透着窗帘的粉色。

　　她坐在小孩子上课的教堂里，看着荡荡的教室哭泣。

　　他们被其他人认作母子，他扶着自行车，转眼就吻了她。

　　意识逐渐涣散，最后他捧着书睡倒在地板上。睡前脑海里闪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莫特生站在桃子树下，朝他招手，要他进去，两人站在树下，他摇晃树干，桃子落满他们的身体。

　　第二天，两人一同去上学，前一天没把车骑回来，两人步行前往轻轨站。
　　莫特生一字没提昨天的事，只拂了拂他凌乱的额发。淮竹脸上有一条长长的印子，不知道怎么才能睡出来。

　　“怎么弄的？”

　　淮竹显然没注意到自己脸上的痕迹，“......我也不知道”

　　穿过种着美洲茶的巷子，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一片绿色。绿色的寂静像两人一路的沉默。

　　淮竹的腿很难跟上莫特生的步伐，他往前快走两步，看着莫特生下垂的手。最终没有伸出手。

　　扯了扯自己的帆布包带子，他自己开了话头，“昨天我——”莫特生转头，话语被望过来的眼神打断，两双眼眸安静地对视。

　　“我其实没有要自杀。”

　　越说越觉得混乱，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自杀”其实不是自己的真实想法？说现在已经没这么想了？还是说自己只是乱写的？
　　可是事实不是这样，他也不会撒谎。

　　他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个什么来。莫特生看见淮竹还站在原地，回转过来，当初就是在这里，他对着这些花走神，不许人摘。

　　他叹了口气，往回走，靠近他。淮竹抬起微垂的头，高大的人影慢慢靠近，身影投在他身上又散去，熟悉的感觉收拢他的心脏——晨风、周围的盆栽、绿植、狭隘的巷子，以及他电影质地的衣着搭配：宽松的湖泊色衬衣和破碎太阳般的长裤，不知是在遮掩他的高挑身材还是在凸显。

　　他的眼睛被人轻轻碰了下，微眯又睁开，睁得大大的。

　　“又在走神。”

　　莫特生的目光还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此刻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他们的初遇。

　　他甚至觉得时光在倒流，难道这些天是他在做梦？

　　莫特生本想弹一下他脑门子，但淮竹惊觉地抬眼看着他，“可以牵手吗？”，神情带着试探和不安。

　　预料到今天淮竹心情不会很好，他提前放了糖果在裤兜里，此时手正和那些糖果共处一室。他松开兜里捏着糖果的手，看起来很轻松地伸过去。手一下子就被抓住了，被努力地握住手心。

　　他牵着他往前走，旁边的人安静不说话，就认真地牵着他；他的手心出了点汗，但也还是认真牵着，到有人的地方也没有放。

　　他们就一路牵到了学校。

　　昨天的事，对淮竹造成的安全感流失，竟比对莫特生还大。

　　他暂时不想多提，考虑很多，想给他空间，也想给自己空间。其实他比淮竹更容易失控，但他不想在淮竹面前失控。

　　下午的大课间，莫特生从教学楼的旋转楼梯环绕而下，绕过一半成圈的教学楼，来到淮竹教学楼门口。

　　后门大窗户开着，楼道里分散着无聊的和欢笑的学生。他直直看过去，淮竹正在纸上写着东西——他的稿纸，白纸黑字，有时不整洁、歪歪捏捏，有时规整地洋洋洒洒写完大几页——和他在他身边一齐呆了好几个月。

　　它的主人已经会抬眸对他笑，眨眼睛望着他画架上的画，“这个是什么？”

　　“天空。”

　　过一会儿，他又攀着脖子望上来，“我看出来了，天空。”

　　他问他，“你想成为什么？小说家、编剧、诗人？”

　　他摇摇头，“我什么都不成为。”

　　然后他看见教室里的淮竹停下笔，望着窗外高树的树冠，发着呆；祁律言从教室前面走下来，停在淮竹桌前，说了句什么，淮竹眼睛变得弯弯的，不知道回了句什么。祁律言向前门走去。

　　他周围没了人，放在稿纸上的手翻了翻，突然想起什么一样眼睛愣神了一秒，然后呆呆地把手伸进桌子里，捣鼓了片刻，手心里攥着什么，拿起水杯，就着水吞了。

　　那是什么很明显。

　　莫特生后悔了，后悔偷偷看他这么一小会儿。谁也不愿意别人偷看到自己的秘密，谁也不愿意意外发现别人的秘密。谁也不想。即使他早就知道了。

　　他按了一下胸口，放在裤侧的手指不自禁相互摩挲了下，又伸进裤兜里，摸到糖纸的那一刻，感觉自己松了口气，然后手心开始冒汗。

　　五颗，这个糖果有五种口味，五种色彩包装纸，他买了100颗，放在家里的一个盒子里，整整齐齐五颗五颗地摆好，然后每次出门揣五颗，如果用完了，再揣下一次。

　　还有十来分钟上课。他敲了敲面前的窗户玻璃。窗子旁边的位置空着，前面两排的同学转过身来，他微笑了一下，“你好，我找下淮竹”
　　那女生笑了下，说好，另外几个人看了他几眼，然后聊天的聊天，写作业的写作业。
　　他笑着说了谢谢。

　　窗子那边的目光早已看过来了，他敲窗户的时候已经吸引到了淮竹的注意。

　　那女生还没走两步就倒回，说他来了，然后回了座位。

　　淮竹走了两步，又微不可见地小跑了几下，到了窗口前。阳光早已照不到教室这一侧，但走廊上的阳光在窗台外落下，直到莫特生的身体闯入，被截在他一侧的肩膀。

　　淮竹眼神采采地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阳光，微微仰头，发现距离太近，又稍微后退一点。

　　“你怎么来了？”

　　莫特生笑了，没说话。他用手指理了一下淮竹略微长了的，额前的碎发，把一根歪错的放到另一边去，看了两眼又放回原位。

　　淮竹也笑了，睫毛打着碎发，那睫毛在莫特生眼里很清晰，“你在干嘛啊。”

　　他说话还是要仰头，身高差让莫特生觉得，这个世界简直倒错。温柔、纯粹、善良，都要融入这个小个子里，让他承重一切，但不给他强大的身躯。而反观自己，看起来挺拔、放松、自然、游刃有余，但内里什么也没有，也什么都把握不了。

　　他的手臂撑在淮竹腰前的窗台，伸出手，亮出五颗亮亮的糖果，“请你吃糖果。”

　　淮竹的瞳孔里映着糖纸的闪耀，他笑了下，很恬淡又很满足的那种笑，“怎么这么多。”

　　“糖还嫌多啊？”他用另一只手的指头拨动了几下手心的糖果，“它们很小”，语气简直像在讲一个温馨的童话故事，漂亮的绿色眼睛看着淮竹的脸。

　　淮竹愣愣地和绿色瞳孔对视，蒸蒸的热气飞上他的双耳——他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在莫特生面前红耳朵，或是脸颊。

　　他伸出手，从莫特生的手心刮走这几个小东西，然后小声说，“我收下了。”

　　莫特生直起身，姿态放松，“我没说全给你啊。”

　　淮竹半进入口袋里的手又拿出来，掰开莫特生的手掌，从手心里挤出两颗，语气鼓鼓的，“那还你两颗。”

　　淮竹瞥见他眼尾，就那么一瞬间，他第一次感觉到莫特生在自己面前伪装的样子——微皱又有些疲态的眼尾，那一丝难过的影子。

　　不过下一刻就不见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莫特生把手里那两颗淮竹还给他的糖果放进了淮竹白色校服胸前的口袋里，轻拍了两下，语气突然变得温和，“我今天会有点晚，留画室到晚上”

　　淮竹双眸紧紧盯着他。

　　莫特生眨了下眼，“要等我吗？”

　　淮竹几乎没有犹豫，“要。”

　　他轻轻牵起淮竹放在窗台上、贴着瓷砖的一根手指，然后捏了捏，“那我们晚上见”，说完，眼神没有离开，等了发呆的人片刻。
　　直到那人说好，合了下眸，抬眼时一瞥他嘴唇的位置，嘴里重复了一遍，“好。”

　　他看见淮竹眼角泛起细微的水花，刚要伸手

　　——但是上课铃响了。

　　淮竹先松开了手指，但眼睛还看着他，飞奔的凌乱的学生急急冲进教室，路过时瞅他们两眼。

　　莫特生碰了一下他的头发，“回去上课吧。”

　　淮竹点点头，下一刻被莫特生扶着背，转过去，他脑袋移动一下，终究没有转过来，然后自己乖乖往里走了，走得很慢。

　　莫特生望了一眼窗边的大绿树，又转头看见走廊里另一边他们班那个语文老师捧着书过来了。

　　他后退两步，才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去。

作者有话说

本哈德·施林克《朗读者》